第三节　进化渊源

我们的基因来自于父母。那么，父母、祖父母、以及他们的祖辈的基因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就是进化心理学要回答的问题。进化论的创始人Darwin认为，物种在生存、繁衍的过程中，会面临自然环境的威胁，如恶劣的气候、弱肉强食和食物匮乏等，物种中的部分个体可能具有某些较好的先天遗传特性，有助于个体更好地适应环境，使其在自然选择过程中成为幸存者，这样的个体才能生存下来并将自己的特性遗传给后代，而那些不具有这些特性的个体则被环境淘汰，这就是所谓的优胜劣汰，自然选择。世代选择的结果便使某物种形成了某些特定的性状，以帮助此物种生存，使其生生不息。人类也不例外，自然选择过程和社会适应导致了人类某些解剖生理特点的进化。那么，漫长的进化过程是否也会在人格上留下痕迹呢？进化心理学正是以进化论为基础，用自然选择的概念解释人类特性，从而使人格的形成和表达机制得到更深刻的揭示。这种理论认为，人类的心理机制也是经过自然选择进化而来的，是人类特有的功能，可以帮助人类有效地应付日常问题和满足生活需要，使人类更有可能成功地生存和繁衍(Burger，2004，p.182)。大量的心理机制便组成了所谓的人性或人类本性(human nature)。要理解个体差异，必须以对人类本性的理解为基础(Buss，1999)。进化心理学研究了人类许多心理特征的心理机制，限于篇幅，在此不能悉数陈述。本节只选取与人格研究关系最密切的几项研究予以介绍，它们是：情绪、求偶、攻击、利他。

图4-6　Darwin

一、情绪

Darwin曾说，不学即会的情绪化的面部表达(表情交流)是进化的产物，它使我们的社会和文化成为可能。当代进化心理学也认为，情绪及其交流使人类的社会生活成为可能，因为社会性交流的维持要求我们能够根据他人的情绪来调整自己的情绪。例如，我们看到他人痛苦时，一般会用同情和友好的情绪表示抚慰，否则，我们和他人之间的交流和关系就难以维持。

事实上，情绪进化的心理机制作为进化心理学传统的课题，已经得到了较为深入的研究。Buss(1997)认为，情绪可分为两组：一组是唤醒性情绪(arousal emotions)，包括恐惧、愤怒和性唤醒。这三种情绪都与交感神经系统的强烈反应有关，恐惧和愤怒是动物受到威胁准备去战斗的反应；由性唤醒引起的生理反应虽然比较复杂，但是在性反应的后期，它的身体反应与恐惧和愤怒几乎是相同的。另一组是关系性情绪(relationship emotions)，包括嫉妒、爱、愉快和悲伤。这组情绪在非社会性和中等程度社会性的哺乳动物中很少见或几乎没有。在关系性情绪中，很少或几乎没有自动的生理唤醒，如朋友之间的情感和母亲对孩子的爱，虽然这些感情都很强烈，但生理反应却是非常平静的。嫉妒的情绪虽然伴随有生理反应，但主要是由嫉妒所引发的愤怒导致的，倘若去掉愤怒的成分，嫉妒同样也不会伴随强烈的生理反应。

唤醒性情绪发生在所有哺乳类动物身上，而关系性情绪则主要发生在更高级的社会性哺乳动物身上，二者都是物种适应性发展的结果。唤醒性情绪直接有利于动物的生存，关系性情绪的作用则只是间接的。如动物在面临伤害或死亡情境时，恐惧和愤怒情绪会增强肌肉的紧张度，为即将进行的战斗做好身体状态上的准备。而性唤醒则增强了动物的基因得以延续的性动机。因此，唤醒性情绪对动物的生存和基因的遗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关系性情绪在动物生存中的作用可能只是间接的，表现为有助于加强社会性动物的群体凝聚力和协作。在群体中，被同伴接纳和受欢迎的乐趣增强了动物间彼此接纳的倾向。而被同伴孤立所导致的悲伤、痛苦更易于激活他们的亲社会行为。一个抑郁的动物，在同伴的帮助和鼓励下，便能产生积极的情绪。因此，这种爱、愉快和悲伤的情绪有助于增强动物的社会性，有助于它们更好地适应环境。唤醒性情绪与关系性情绪的比较见表4-4。

表4-4　　　　唤醒性情绪与关系性情绪

续表

二、求偶

求偶是与基因复制最直接的人类行为，其进化机制最为复杂，涉及问题更多。进化心理学家探讨的主要问题包括：男性喜欢追求什么样的女性？女性喜欢追求什么样的男性？性嫉妒和性态度等等。

图4-7　David Buss

男性喜欢追求什么样的女性？从进化论的观点来看，男性应该选择可能为他生更多孩子的女性。可是，如何从外表上知道女性是否具有高的生殖潜能呢？第一个线索是年龄。第二是与年轻有关的一些生理特点，如光滑的皮肤、苗条的身材、浓密的头发、丰满的嘴唇等，提供了女性繁殖能力的有关线索，而这些生理特征正是社会上公认的漂亮的特点。所以，年轻漂亮意味着高繁殖潜力。其中腰—臀比是一个特殊的线索(Singh，1993)。腰围与臀围差异大即低腰—臀比，差异小即高腰—臀比。当不考虑脂肪总量时，低腰—臀比的女性更具吸引力。从进化的观点来看，低的腰—臀比意味着健康、生殖力、没有怀孕，较高的腰—臀比则酷似怀孕。迷恋一个与别的男人怀孕的女性是有风险的：立即有自己后代的可能性低，同时会引起别的男人的嫉妒。Buss等对各大洲共37个国家的跨文化研究证实了这个结论：求偶时，男性喜欢年轻的、生理上有吸引力的女性这一趋势具有相当的普遍性。另外，有研究表明，配偶外表的吸引力还影响着男性的社会地位。与一个有吸引力的配偶约会，很大程度上提高了男性的社会地位(Buss，1995)。因为漂亮的女性通常会被很多男性追求，如果一个外表普通的男性与一个美貌女子相配，人们会猜想，这个男性一定拥有较高的能力或社会地位。因此，男性一方面追求地位和荣誉以吸引女性，另一方面也十分重视配偶的容貌，因为生理吸引力不仅是女性生殖能力的标志，同时也是男性地位的标志。

女性喜欢追求什么样的男性？根据进化论人格理论，女性喜欢能为其后代提供保障的男性。这样的男性应该具有的条件是：年龄较大，可依靠，能挣钱，有抱负，事业心强(Buss ＆ Barnes，1986)。当调查者让已婚夫妇描述自己配偶的吸引力时，女性比男性更多地强调这些条件。调查发现，女性比男性更希望找一个社会经济地位和抱负水平较高的配偶。男性应该具有的另一个条件是支配性。从进化的观点来看，支配性男性更可能升迁到社会组织的高层并由此而获得经济保障和其他好处，从而能够更好地满足家庭的各种需要。对女大学生的一项研究(Sadalla et al.，1987)显示，在交往中支配性男性比温顺性男性更具吸引力。同情心与合作精神也是女性喜欢男性的一个重要条件，因为与支配性男性结婚虽有好处，但如果他不愿为自己的孩子投资，这种好处就不存在了，所以那些爱帮助人、温柔大度的男性比单纯的支配性男性更受女性青睐。

在维持配偶关系的过程中，当个体与配偶的亲密关系受到威胁时，男女两性都会表现出嫉妒情绪，这种情绪会提醒个体解决配偶维持方面所面临的问题，因而也是具有适应性的。嫉妒的出现频率和强度虽无性别差异，但在引发嫉妒的具体事件上，男女两性却有不同的表现。在一项研究中，要求被试在两难情境中做出强迫选择：“假设你发现配偶性不忠或感情不忠，这两种情况何者对你的打击更大(只能选其一)？”结果男性被试更多报告说，当发现伴侣有性越轨行为时感到更为郁闷、伤心。而更多女性被试报告说，发现丈夫的情感越轨使她们更加焦虑、不安。这一结果已在诸多研究，包括西方文化和非西方文化下的有关研究中得到重复验证。这与男女两性面临不同的适应性问题有关，从生育的生理过程来看，怀孕是发生在女性的身体内部而不是男性，因此男性面临的问题是父子关系的不确定性，伴侣与其他男性发生性关系是对男性成功繁殖的最大威胁，因而伴侣的性越轨更可能引发男性的嫉妒。而女性却不同，为了成功地繁殖和养育后代，女性最需要的是男性的时间、资源、注意等的投入，伴侣的感情变化则意味着她和子女可能会失去丈夫的关注和资源，因此伴侣情感上的不忠更能引发女性的嫉妒。

进化心理学还研究了男女两性在性态度上存在的差异。根据亲情投资和性选择理论，在抚养后代方面付出较少的性别——对人类而言是男性——对性伴侣的选择不太严格，同时倾向于拥有更多的伴侣。因为，这样可以使男性有更多的机会传递自己的基因。在一项研究中(Buss ＆ Schmitt，1993)，研究者请被试回答：如果允许的话，你希望在下个月拥有几个性伴侣？下一年呢？你的一生呢？被试是未婚大学生，其中，女性表示希望在下一个月有1个性伴侣，在一生中可以有4～5个；而男性表示，在下一个月里最好有2个性伴侣，下一年最好有8个，而在一生中男性可以接受18个性伴侣。男女两性在对性关系变化的愿望方面存在着较大的差异，同时，在具体行为表现上也有较大的差异。研究者(Clark ＆ Hatfield，1989)请来一些同盟者去接近不同性别的被试，在做完一番自我介绍后，同盟者分别对第一组被试说：“你好，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你很迷人，今晚你愿意和我约会吗？”对第二组被试说：“今晚你愿意到我家去吗？”对第三组被试说：“你愿意和我发生性关系吗？”结果，女性被试中有55%的人愿意接受约会的邀请，只有6%的人同意去对方的家里，没有人同意跟对方发生性关系；而男性的表现则迥然不同，50%的人同意约会，69%同意去对方家里，75%愿意跟对方发生性关系。男性比女性更可能与陌生人发生性关系，但仍有半数的女性愿意与陌生人约会而似乎没有考虑安全问题。当研究者询问那些拒绝邀请的被试时，发现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拒绝的理由十分相似：已经有男朋友(女朋友)，或者不知道对方是否友善。

三、攻击

从进化心理学的观点来看，攻击行为至少具有以下功能：占有他人资源，防御他人攻击，争夺性伴，提高社会地位和权利，阻止和惩罚性伴的性出轨，减少非己后代对资源的消耗等。

男性之间为争夺基因复制而展开的攻击使社会成为以男性为主导的结构，同时使得男性之间的相互攻击比率明显高于女性，而且青年男性更富攻击性，因为他们处于生殖活跃期，更容易为占有美丽的、具有较强繁殖能力的女性而竞争(Jones，1999)。进化心理学有关亲情投资和性选择的理论对此做出了解释：男性为了成功地复制自己的基因，必须面临更多来自同性的挑战。对人类而言，在繁殖后代方面，女性的投资大于男性，因此女性在配偶选择上更谨慎，选择标准更严格，这样一来，女性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性就成了有限的资源，而且人类一胎所生的子女数量很少，因此，男性是否能够成功复制自己的基因并不完全取决于自身的生存能力，而是更多地取决于他能否得到具有较高生育价值的伴侣，即取决于在争夺异性的竞争中能否获得成功。同时，由于男性只需少量的付出就能获得后代，而那些拥有丰厚资源的男性可能同时拥有多个性伴侣，因此一些男性拥有很多子女，而另一些男性则可能一个子女也没有，这种一夫多妻的现象加剧了男性之间的竞争。在一个男女比例相当的社会中，一些男性可能拥有数个妻子，而另一些男性则被迫成为单身汉。因此，男性为了使自己的基因获得被复制的机会就可能使用攻击的策略。例如，有研究发现：贫穷的、未婚的男性更多地卷入了暴力事件。

分子生物学的研究也支持了这个观点，Reinisch(1986)等研究发现：无论是青少年或成年男性，体内的雄激素水平越高，其攻击性就越强。而且，那些更具有攻击性的酗酒者和反社会性人格者，其雄性激素水平更高。

后来的研究发现(Buss，1989)，现代社会中男人之间为争夺繁殖基因(性伴竞争)的攻击已经不是主要的了，代之而起的是为竞争社会地位和获得其他男人的尊重。这是不是个事实，或者说是不是攻击性进化表现的新趋势，还有待于更多的研究来检验。

四、利他

利他行为一直是心理学研究的课题。社会心理学中的利他行为是指不带回报动机的帮助他人的行为，而进化心理学的利他行为则与之内涵不同。进化心理学认为利他存在两种形式，不同形式的利他行为心理机制不同。

一种是亲缘利他(kin altruism)，这种利他对象是朝向与自己基因同缘的直系或旁系亲属。根据进化论的观点，助人者与受助者间的亲缘关系是决定助人行为发生与否的主要因素。受助者与助人者之间的血缘关系越接近，助人行为发生的可能性越大，反之，可能性越小。一项在美国和日本进行的研究结果证实了以上推论。让被试想象，在一栋失火的房子里，有一些熟睡中的人，然后问被试：假如你有时间救其中的一个人，你最可能救谁？最不可能救谁？结果发现，人们最可能帮助的是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人，关系越近则帮助的可能性越大，尤其是在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刻。该研究报告还指出，人们更愿意帮助年幼的亲属而不是年老者，因为一般而言前者更可能成功地传递基因。1岁的孩子得到的帮助多于10岁的孩子，而75岁的老人得到的帮助最少。在面临生死抉择时，年长的成员得到帮助的几率很低，但在日常生活中不涉及生死抉择的助人行为却正好相反，人们会更多地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如老人和小孩。另一种是互惠利他(reciprocal altruism)，它是指某群体内部成员之间发生的相互帮助的利他行为。对群体的归属可以使个体获得更多的保护，那么群体内部成员之间更可能出现助人行为和利他行为。我们可以推断，当群体内某个人身处困境时，如果你及时伸出友好之手，就意味着当你也身处困境时，得到别人帮助的几率会增加。在群体内部，经常助人者也能获取较高的组织地位。组织地位的提高和在困境时容易得到别人帮助都将有利于个体的生存。很显然，进化心理学中的利他包含有明确的、有益于自己生存繁衍的因素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