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人格概述

古汉语中并无“人格”一词，但我们可以先来了解“格”字的含义。《说文解字》里说：格，木长貌。格就是树高长枝的意思。《广韵》里说：格，度也，量也。我们说“体格”，是指人的身体状况或特征。将这些意思引申，“人格”就是长大成人；而对于人的属性或规格，是可以进行度量的，而度量人的标准就是“人格”。“人格”这个词是近代从日文中来的，而日文“人格”一词又是对英文“personality”一词的翻译(黄希庭，2002，p.5)。这个英文词也可以译为“人性”，是指人(person)的各种属性。从词源上讲，英文personality来自拉丁文persona，此拉丁词本义是指面具，即戏剧演员所扮演的角色的标志。面具代表着这一角色的某种典型特点，类似于京剧中的脸谱。在舞台上，演员的言行要与其扮演的角色相符，而一个角色也就意味着一套行为方式，也就是说，角色限定了演员的行为。观众可以从演员的面具了解他的角色，又根据其角色了解他的行为。由此引申，可以说，人格是指个人在人生舞台上的行为表现，是其所扮演的“角色”。但表现也就意味着被表现，被表现的东西就是内在的，即面具背后的东西。面具后面是什么或者是谁？要真正了解一个角色的行为，还要深入到人物(角色)的内心世界。这就意味着一个人有两面，即公开可见的一面和面具背后的不可见的一面。因此，人格这个概念应该从两个方面来定义：首先是外在的人格，即个人被他人知觉和描述的方面；其次是内在的人格，涉及一些内在因素，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人被他人认为是这样的。有关人格的任何定义都必须包括这两个方面，二者彼此不同，但都很重要(Hogan，Harkness，＆ Lubinski，2000/2002)。

一、人格的定义

人格是一个没有公认定义的概念，不同的心理学家，由于他们研究人格的侧重点不同，对人格的定义也不同。据G.W.Allport说，人格的定义有50种之多。他从语言学、历史、宗教、哲学、法律、社会学和心理学等领域全面探讨了“人格”一词的涵义。其中，心理学领域的定义就可以分为六种：(1)罗列式定义(omnibus definition)：在这类定义中，人格就是一个人所有特质的总和。(2)综合性定义(integrative and configuration definition)：这类定义强调人格是个人各方面属性所组成的整体。(3)层次性定义(hierarchical definition)：这类定义将人格各方面的特质分为若干层次，而最高层次的特质具有统合的作用。(4)适应性定义(definition in terms of adjustment)：这类定义强调人格适应环境的功能。(5)区别性定义(definition in terms of distinctiveness)：这类定义强调人格就是个人的独特性，即个人与他人的不同之处。(6)本质性定义(definition in terms of the essence of the person)：这类定义强调人格是个人最为本质的行为模式。人格不只是这个人与别人的不同之处，而是那些具有代表性的特征(Allport，1937，pp.43-46；黄坚厚，1999，p.7)。

此外，Allport还指出了两种相对的人格定义。一种定义认为，人格就是一个人所引起的别人对他的反应。这种定义虽然突出了人格概念的客观性，但它只强调一个人对别人的影响，而忽略了其本身的、内在的方面。Allport不同意这种定义，认为无论其他人对一个人的印象如何，他都具有某些内在的、可能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与之相对的另一种定义由Allport本人提出。他认为，人格是一个人内在的动力组织，决定着个人对其环境独特的适应。这一定义深受欢迎，可以说是关于人格定义的最为经典的表述。它包含上述综合性、层次性、适应性、区别性等定义的要点，是一个集大成的定义。他还特别对其中的关键词“动力组织”、“心理生理系统”、“决定”、“独特”、“适应”等做出了说明。但作为人本主义者，Allport认为人不是被动地适应环境，而是主动地作用于环境。所以在1961年修订著作时，他将“适应”的说法进行了修改，修改后的定义为：人格是一个人内在的心理生理系统的动力组织，决定着个人特有的思想和行为(Allport，1961，p.28)。

在当代，Pervin的定义是有代表性的。他认为，人格是为个人的生活提供方向和模式(一致性)的认知、情感和行为的复杂组织(Pervin，1996，p.414)。Pervin在这句话后面所做的如下补充说明，也应被视为人格定义的组成部分：和身体一样，人格包含结构和过程两个方面，并且体现着个人的天性(基因)和教养(经验)。此外，人格还包含过去的影响(包括对过去的记忆)及对现在和未来的建构。他指出，此定义包括三个方面：(1)个人整体的机能系统；(2)认知、情感和行为间复杂的交互作用；(3)时间在个人身上的连续性。Mischel等人则指出，当前为人们所接受的人格定义的涵义包括以下五个方面：(1)个人的连续性、稳定性和一致性；(2)从行为到思想感情的诸多层面；(3)人格是有组织的；(4)人格决定个人与社会发生联系的方式；(5)人格与个人身体和生物特征密切关联(Mischel，Shoda ＆ Smith，2003，p.4)。其实这五个方面也基本上都包含在Pervin的定义中。

基于以上分析，结合中国人的表达习惯，我们认为，人格是个人在各种交互作用过程中形成的内在动力组织和相应行为模式的统一体。这一界定包含以下五层含义：第一，人格是指一个人外在的行为模式，即个人与环境(特别是社会环境)的互动方式。与此相近的表述还有：个人在各种情境中所表现出来的一贯的行为方式、个人适应环境的习惯系统、个人的生活风格、个人的生活方式、个人与他人互动的方式、个人实现其社会角色的方式、个人做任何事的共同方式等等。例如，一个好迟到的人，做任何事都喜欢迟到，开会、约会、聚餐，甚至乘火车，都要别人等他(她)；合作共事时，他(她)承担的任务也往往会最后完成。这种行为模式叫做拖延或拖沓。第二，人格是指一个人内在的动力组织，包括：(1)稳定的动机，如经常起作用的亲和动机和成就动机；(2)习惯性的情感体验方式和思维方式，如习惯于从积极还是消极的方面获得、加工信息并做出反应；(3)稳定的态度、信念和价值观等。正是一个人内部的动力组织决定了其外在的行为模式。第三，人格就是这样一种蕴蓄于中、形诸于外的统一体，这种统一体往往由一些特质(traits)所构成，如内外向性、独立性、自信心等。当然，表里不一的情况也是常见的，如一个对人怀有敌意的人可能看起来对人特别友好。但这种经常性的表里不一本身也是一种统一体，即一种人格特质。第四，动力组织与行为模式的统一体意味着人格具有整体性、稳定性、复杂性和独特性等特点。第五，人格既是各种交互作用的结果，也是各种交互作用的过程。这里所说的各种交互作用，包括身体与心理(身心)之间、心理与环境(特别是社会文化)之间、天性与教养之间、成熟与学习之间、思想—感情—行为之间、过去—现在—未来之间复杂的交互作用。

二、人格的基本特性

人格具有整体性、稳定性、复杂性和独特性四种基本特性。

人格的整体性(unity)是指人格的任何一个方面都不是孤立的，都与其他方面密切联系。人格中任何因素的改变都会引起其他因素的改变。一个人从自信到自卑的改变，会引起情绪、认知和行为方方面面的改变，我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自信心的改变，而是整个人的改变。人格是一个有机组织，人的任何行为都是整个人的活动，是个人的整体机能的实现。

人格的稳定性(stability)是指人的思想、感情和行为具有跨时间的连续性(continuity)和跨情境的一致性(coherence)。所谓的跨时间的连续性，是指一个人的思想、情感和行为在不同的时间里是连贯的、类似的。例如，一个健谈的人，过去、现在健谈，我们会预料他(她)将来也会很健谈。他(她)这种健谈的人格特质具有跨时间的稳定性。当然，我们要注意将特质与状态区别开来，状态是暂时的，是一个人对当前情境的暂时反应。假如问你现在感到紧张吗，你的回答反映的是你当前的状态。但假如问你经常感到紧张吗，那么你的回答反映的就是一种特质。虽然说人格具有跨时间的连续性，但并不意味着人格不能改变。也许你现在比你小时候更外向，但是这种改变通常要经历一个较长的过程，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突变(从那以后，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即使有，也是极端的或不正常的。某种重大的生活事件可能会导致我们的生活态度突然发生转变，但经过一个时期后，其基本的行为方式还是会朝着原来的样子恢复，虽有所改变，但仍保持连续性。一个外向的人可能会变得内向一些，但比起那些一直内向的人，他还是外向一些。所谓跨情境性，是指人在不同情境中的行为往往是相当一致的。一个喜欢交往的人在工作单位里与很多人交往密切，在业余学习班里也能很快认识很多人，在健身俱乐部里也会认识很多人，甚至在完全由陌生人组成的旅行团里也很快与大家混熟。当然，情境不同，人的行为也可能不同，一个爱说话的人面对自己不熟悉的话题而又有权威人士在场时，他可能话很少，但在日常或多数情境下，他通常比别人的话多。关于人格的稳定性问题，本书还会有更为深入的探讨。

人格的复杂性(complexity)是指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物种，任何一个人都是一个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从结构上讲，人格由许多复杂的因素构成；从功能上讲，如上所述，人格处在各种复杂的关系之中。因此，人格是世界上最难解的谜(所谓“斯芬克斯之谜”)。人的复杂性特别表现在人的矛盾性上，一个杀人犯也可能有良心发现的时候，一个长期被人们视为楷模的人可能同时在从事犯罪活动，一个表面上义正辞严的人内心可能忍受着难以释怀的煎熬……男人与女人，好人与坏人，朋友与敌人，富人与穷人，儿童与老人，中国人与外国人……有谁能说得清他们之间的区别呢？

人格的独特性(uniqueness)是指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更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即使同卵双生子，遗传基因相同，但由于不同的人际作用、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环境影响，人格也会有所差异，尽管他们的相似程度可能较高。除同卵双生子以外的每个人的基因都不完全相同，而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也是千差万别的，每个人与环境发生交互作用的方式也不同，因此，每个人都是独特的。虽然我们强调人格的独特性，但并不排除人们在心理和行为上的共同性。人格的独特性及其形成机制曾是人格心理学的主要研究对象，但当代的人格心理学家普遍认为，独特性和共同性都是这门学科所关注的重点。独特性与共同性的关系即个性与共性的关系，共性寓于个性之中，个性又不同程度地体现着共性。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但每个人又都是人。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一方面，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另一方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