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发展中国家对外贸易战略

按照限制或发展对外贸易两个基本不同方向，可以把对外贸易发展战略分为内向的（inward－looking）和外向的（outward－looking）两类。每一类再可分为初级的（primary）和次级的（secondary）两类。因此，对外贸易发展战略共有四种，即初级内向（primary　inward－looking）、初级外向（primary　outward－looking）、次级内向（secondary　inward－looking）和次级外向（secondary　outward－looking）。

初级内向是指经济上完全自给，基本上以农为主，不与外国进行贸易。初级外向是指开始进行贸易，鼓励农产品和原料等初级产品出口。次级内向是指采取保护措施，发展国内制造品生产，以国内生产的制造品去替代进口的制造品，这种战略也叫做进口替代（import　substitution）。次级外向是指采取鼓励办法，发展国内制造品的生产，积极出口制造品，这种战略也叫出口鼓励（export　promotion）或出口替代（export　substitution）。以下就初级外向战略、次级内向战略和次级外向战略分别详细说明。

一、初级外向

初级产品的出口收入占许多发展中国家全部出口收入相当大的部分，但是，除石油产品和几种特别需要的矿物外，初级产品在世界贸易中所占的份额已逐渐减少，这种情况的产生是由初级产品的需求和供给特点所决定的。

从需求方面看，有四种因素限制了初级产品特别是农产品对发达国家扩大出口的可能性。

第一，比起燃料、某些矿物和制造品来，农产品和原料的需求价格弹性和收入弹性都较小。

第二，发达国家的人口增长已接近换代水平，因人口增长而对发展中国家初级产品需求增长的可能性已很小。

第三，棉花、橡胶、剑麻、黄麻、牲畜皮等初级产品的合成代替品的出现，使自然产品的销路大受打击。

第四，发达国家采取提高关税，规定限额以及制定环境卫生法等保护措施，限制了发展中国家农产品的出口。

从供给方面看，发展中国家的生产结构缺少弹性以及其他一些不利因素，使初级产品的生产难以扩大。

然而，初级产品出口仍然是许多发展中国家赚取外汇的重要手段，而且粮食、木材、鱼类、肉类和某些水果与蔬菜的需求收入弹性和价格弹性都较高，国际市场对这些产品的吸收能力较大。因此，发展中国家不能轻视初级产品的出口，必须高度重视初级产品的生产。为此，必须大力开发农村，发展农业，改造初级产品的生产结构，增进其灵活性。

二、次级内向

次级内向或进口替代，是20世纪50～60年代被提出并风行于发展中国家的一种外贸战略。提出这种战略并迅速予以实施是基于这样一些考虑：削减进口，减少对国外的经济依附；节约外汇，平衡国际收支；发展本国的幼稚工业，实现工业化；发展制造品的生产和出口，改善贸易条件；保护民族工业，扶持本国工业品的生产和出口；增加工业部门劳动就业，改变二元经济结构，等等。可以看出，这些考虑一方面是为了消除发展中国家发展民族经济的障碍，另一方面是为了消除贸易条件不利对发展中国家的影响，为实现工业化和经济发展创造有利条件。这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初期许多发展中国家寻求经济上的独立和平等发展的目标，是迅速摆脱贫穷落后状况的一条捷径。因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初期，拉丁美洲一些国家率先实施了进口替代发展战略。随后，亚洲一些国家和地区也开始选择了这一战略。到20世纪60年代，进口替代已成为发展中国家占主导地位的经济发展战略。

进口替代一般经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首先建立和发展一般的最终消费品工业，以替代这些消费品（如收音机、自行车、一般家用电器等）。在这一阶段，由于发展中国家缺乏必要的资本、机器设备、原材料、中间产品和技术等，需要从国外进口这些投入，加上缺乏管理经验，生产规模也较小，因而往往出现产品成本高，质量低，缺少规模效益，外汇使用过度，国际支付困难，产品价格高于同样产品的进口价格等问题。但随着幼稚的进口替代工业逐渐成长、成熟，这些问题会逐步得到解决，并趋于能完成进口替代的预定目标。

第二阶段：当最终消费品的进口替代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其产品能基本满足国内市场需要时，进口替代工业就应当升级换代，从最终消费品的生产转向国内需要的资本品、中间产品的生产，建立机器制造、机床生产、石油提炼、炼钢轧钢等工业，在生产中尽量多地使用国产原料和其他投入，增强自力更生能力。

发展进口替代工业可以采取多种形式，如由国家出资建厂，引进外资建厂，国家与外资、私人企业与外资合作办厂，利用外援和国外资助办企业，建立经济特区，利用跨国公司在国内建立生产和销售基地等等。

在进口替代工业建立初期，由于国内生产条件还较差，国外竞争力量又很强，以及国内厂商对发展前景缺乏了解和信心等，发展中国家的政府需要采取保护措施对进口替代工业加以扶持。保护措施有多种：（1）实行保护关税，对最终消费品的进口征收高关税，限制其进口，同时对国内生产必需的资本品、中间产品等投入的进口征收低税或减税免税，以降低进口替代品的生产成本。（2）实行进口限额，限制非必需消费品特别是奢侈品的进口。（3）实行外汇升值，以减轻必需品进口造成的外汇压力。（4）对进口替代工业在资本、劳动力、技术、价格、收益等方面给予优惠，使它们不被国外产品所排挤。前三项是外部保护措施，后一项是内部保护措施。

进口替代战略在许多发展中国家实行后，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主要是有助于民族工业的建立，并推动了工业化的发展。但是，在实践过程中也暴露出一些缺点：

第一，造成外汇短缺，国际收支不平衡，并非减轻反而加重了对国外的依赖。进口替代工业的建立本来是为了减少进口，节约外汇，平衡国际收支，发展民族经济，但是，由于进口替代工业的成长和发展需要大量的资本品、中间产品、原材料的进口，还需要从国外引进必要的技术和管理人才，从而需要大量的外汇。于是，进口替代工业越发展，外汇短缺问题越严重，国际收支状况越恶化。同时，进口的增加和因外汇不足而向外国举债的结果，增加了对外国的依赖。因此，有的发展经济学家说，进口替代战略与其说是减少进口，不如说是改变进口结构，即从进口最终消费品改变为进口资本品和半成品。

第二，妨碍出口，给经济增长带来不利影响。进口替代的某些保护措施不利于出口，如外汇升值，虽有利于进口替代产业投入品的进口，却降低了本国产品在国外市场上的竞争能力，以致阻碍了某些传统的初级产品的出口。由于初级产品的出口对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起着很大的作用，阻碍初级产品的出口必然对经济增长带来不利影响，在发展初期特别明显。

第三，影响经济效益的提高，对国民经济的带动作用不大。进口替代工业在保护措施之下往往成本高，效率低，产品价格高，缺少竞争力，除非继续不断对它们进行保护，否则这些产业很难长期维持下去。进口替代工业在国内没有或很少有后向联系，而在产品价格居高不下的情况下，国内市场的需求也难以增大，使联系效应更趋于减小，因而不能带动经济发展。

第四，不能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发展中国家人口增长快速，就业压力很大，因而应当优先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但进口替代工业大多使用从国外进口的节约劳动型的机器设备和技术，不利于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

第五，造成了收入分配不均，经济利益外流。进口替代工业的发展使利益比较集中于城市少数工业部门，会引起城乡之间、工农之间、部门之间、劳动者之间的收入分配趋于不均。另外，在发展中国家经营进口替代工业的外国厂商，利用东道国给予的租税和投资优惠，得到了很大的利益。他们把所得的利息、利润、管理费等的绝大部分汇出国外。他们的收入在扣除这几部分后，已所剩无几，能分利给东道国有关方面的只是少数与外商合作的有权势的工业家，对东道国的经济发展起不了促进作用。

因为上述几个问题的出现，不少发展经济学家对进口替代战略抱着怀疑甚至否定的态度。但是，这一战略对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和民族工业的建立确实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部分发展经济学家认为，虽然进口替代战略并非完美无缺，但是，只要一方面注意节约外汇，一方面尽可能地利用国内资源和人力，这一战略是会奏效的。简单地说，进口替代工业化是否行之有效，决定于两个因素，即国际收支状况和本国生产的投入在整个投入中所占的比重。

三、次级外向

如果说，次级内向即进口替代是发展中国家在发展初期所必须采取的外贸发展战略，那么，一旦进口替代进入成熟阶段，发展中国家就应及时地转向次级外向，即出口鼓励外贸战略，而且从实践上看，一些发展中国家在进口替代战略的缺点日益显露之后，也不得不转向寻求外向型的贸易战略。从20世纪70年代起，一些拉丁美洲国家和东南亚一些国家和地区就开始进行这种转变。

出口鼓励外贸战略的实行，主要基于这样一些考虑：（1）利用本国自然条件优越或劳动力便宜等优势，发展劳动密集型的、技术先进的产品，通过扩大出口来带动经济增长。（2）出口的扩大可以增加就业，提高人均收入，促进工业基础的加强和整个经济工业化，提高技术水平和劳动生产率，使产业结构高级化。（3）出口鼓励促使加工工业和制造品工业发展，从而改变出口产品的结构，改善贸易条件，实现国际收支平衡。（4）出口鼓励工业的发展，可以克服进口替代工业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

出口鼓励一般也经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主要发展加工工业，以生产一般消费品为主，如食品、服装、鞋帽、纺织品、洗衣机、收录机、电视机等家用电器、木材加工品、玩具等。这些产品的生产方法比较简单，技术较易掌握，投入要素较易获得，而且国际市场需求较大，需求弹性也不小，故比较容易起步。

第二阶段：当第一阶段出口商品生产发展到一定程度，特别是当其中某些产品的市场容量已渐趋饱和或生产与外贸条件已变得不利时，就应当转向以机器设备、机床、电子仪器、机械工具等以高技术产品生产为主的出口工业。此时，进入了第二阶段。

出口鼓励工业的发展可采用外商独资、合资、来料加工、劳务出口（如建筑业）、在国外办企业等各种形式。

出口鼓励战略可以进一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出口鼓励与国内生产并举型，即在鼓励出口的同时，还重视与出口有关的工业，使其形成规模经济以满足国内需要；另一种是单纯出口扩大型，即一切以出口鼓励为主。究竟采取哪一种类型为好，由各国的具体条件而定，如幅员大小、资源贫富、生产技术条件、人力资源状况、地理位置等等。因此，韩国、新加坡等国家地域较小，就采用第二种类型的出口鼓励，而巴西、墨西哥等大国，就采用第一种类型的出口鼓励。

出口鼓励并非完美无缺，可能会出现下述一些问题：

第一，发展出口鼓励工业常常受到资源、技术、投资、人力等条件的限制，使这类工业难以建成，或建成后难以产生应有的效率。

第二，产品出口受到国际市场的限制。一方面，发展中国家产品的成本和质量优势还不太明显，竞争力还不太强，难以在国际市场中扩大销售；另一方面，发达国家对进口商品实行贸易保护主义，限制发展中国家制成品的进口，这是主要的障碍。

第三，一些出口产业受到国家的过度关税保护和价格补贴，以致出现了生产效率较低，成本和价格较高，国际竞争能力不强等不良后果。同时，由于补贴过多，给政府财政造成了困难，无力发展其他产业。

第四，过度发展出口部门，会造成为国内市场生产产品的部门资源和资金匮乏，使经济畸形发展。

第五，出口比重过大会使一个国家的经济过分依赖于国际市场，而国际市场的波动会引起国内经济的波动。

四、进口替代与出口鼓励的比较

从20世纪50年代起，在发展经济学理论文献中，进口替代与出口鼓励孰长孰短一直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大体上说，自由贸易鼓吹者都主张外向的出口鼓励工业化发展战略，保护贸易倡导者则强调内向的进口替代工业发展战略。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进口替代论者居于上风；20世纪70年代以后，出口鼓励论变成主流，它特别得到西方国家和世界银行的经济学家的赞赏。但是，对发展中国家的大多数发展经济学家来说，进口替代有利于自力更生仍然是他们的信念。

进口替代与出口鼓励的基本区别在于：进口替代的主张者相信，发展中国家应当首先用国内产品的生产替代先前对一般消费品的进口，然后用国内产品的生产替代先前对高级消费品的进口，无论在前一阶段，还是在后一阶段，以高关税和限额的措施限制进口，从而使国内的幼稚工业得到保护，都是必要的。但是，进口替代主张者的长远目标是双重的，一方面，实现国内工业生产的多样化和平衡发展；另一方面，规模经济效益使成本下降，使国内价格能与世界价格竞争，从而先前受保护的制造品最终具有出口的能力。出口鼓励的主张者则强调自由贸易可以提高效率，促进增长，强调以广大的世界市场替代狭小的国内市场的重要意义，尖锐地指出保护措施必将造成价格和成本的扭曲，他们总是津津乐道于东亚一些国家和地区外向经济的成就。

实际上，进口替代和出口鼓励并不存在着尖锐的对立，许多发展中国家对两种战略都兼而用之，只是在不同阶段对二者各有侧重而已。只有一部分发展中国家始终坚持采用一种战略，这述情况可由表9－3说明。

41个发展中国家（地区）按贸易导向的分类

表9－3　（1963～1973年和1973～1985年两个时期）

续表9－3

从理论的逻辑上看，可以对初级外向、次级内向和次级外向三种贸易战略发展的时间顺序形成一种认识：发展中国家在发展之初，工业一般都十分落后，能够出口换取外汇的只有农产品、矿产品以及其他初级产品，此时，除采取初级外向战略外，别无其他选择。其后，为了满足对工业消费品的需求，为了早日实现工业化，发展中国家就会转而走向进口替代。等工业发展到已具备一定基础，工业产品能在国际市场上有一定竞争能力的时候，就会从进口替代发展到出口鼓励。在实践上，许多发展中国家确实也是按照这一顺序逐步转变其对外贸易战略的。从这种意义上说，在许多发展中国家对外贸易战略的选择上，显示了理论的逻辑和历史的逻辑的统一。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三种战略是互相排斥的，并不意味着一个发展中国家在一定阶段只能采取一种战略。对一些发展中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大国来说，不应片面地、单一地实行某种外贸战略，而应实行综合性的外贸战略，即同时发展初级产品出口、进口替代工业和出口鼓励工业，互相补充，互相促进，稳步地发展。当然，根据情况的变化，这三种外贸战略在不同时期也可以有所侧重。

从1997年秋爆发的东南亚经济危机的教训看来，出口鼓励战略，特别是东南亚国家和地区奉行的单纯出口扩大型的战略，即一切以鼓励出口为主，生产基本上满足国外需求的策略的实施，引起了不好的后果。一方面，产品出口受到国际市场的限制，如果发展中国家产品的成本和质量优势还不太明显，竞争力还不太强，就难以在国际市场上扩大销售；另一方面，发达国家对进口商品往往采取配额限制等保护主义措施，妨碍了发展中国家产品的出口。同时，过度发展出口部门，会造成国内市场生产产品部门的资源和资金匮乏。发展中国家如果满足于低附加值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而不积极地不断创新以增加产品的技术含量从而提高其附加价值，则会在国际市场中处于不利地位，出口产品数量虽多，但经常项目盈余并不充裕。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如果片面倡导出口鼓励，出口比重过大，会使一个国家的经济过分依赖于国外的需求，过分依赖于国际市场，国际市场的波动会引起国内经济的波动。发展中国家应该立足国内和国外两个市场，特别是一个发展中大国更应注意这个问题。外向型的出口鼓励阶段不是一个内涵恒常不变的战略阶段，在其初期，必须针对封闭型进口替代的弊端，大力开发国外市场，并由此而取得迅速发展经济的绩效，但当经济发展到一定水平时，就应及时重视开发国内市场。一个发展中大国，国内市场有着巨大的潜在力量，当出口鼓励促进经济发展，提高人均收入水平，从而不断扩大储蓄总量时，国内需求将迅速提升，国内市场将迸发出巨大的现实力量。国内产品只要合乎市场需要，质量不断提高，品种不断更新，其销路将是畅通无阻的。这样，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基础将是牢固的，不会因国际经济情况的突然变化而动荡不安，甚至出现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