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从发展中国家国情看传统的国际贸易理论

上述的传统国际贸易理论是否适合发展中国家的国情呢？不少发展经济学家认为不适合。他们认为，传统贸易理论从一些假设开展抽象的推理，而这些假设根本不符合当代国际经济关系的现实，所得的结论也有悖于发展中国家对外贸易的历史和现状。

传统的国际贸易理论有以下的一些假设：

第一，各国的生产资源的数量是固定的，其质量是不变的，它们都是得到充分利用的，在国际间是不流动的。

事实上，情况并非如此。世界经济在迅速变化，生产要素在数量上不是固定的，质量上也不是不变的。各国的生产资源一直处于不断发展的过程之中，而国际贸易又是促成这种发展在各国具有不平衡性的主要因素，特别对那些与经济增长攸关的资源，如物质资本、企业家才干、科学力量、技术研究、劳动熟练程度等，更是如此。所谓的要素禀赋或比较成本，并非是既定的，而是在不断变化的。不是它们决定了国际专业分工的性质和特点，而是国际专业分工的性质和特点决定着它们的状况。这就是说，作为贸易发生初始条件的资源和成本不均等现象，会由于贸易的进行而更趋严重。富国的资本是丰裕的，并拥有较多的企业管理人才和熟练劳动力，假如专门从事这些资源密集的生产，结果将更加发展这些资源。穷国的丰富资源是非熟练劳动力，假如专业从事劳动密集的生产，结果贸易条件会更加不利，为了补救贸易条件的不利，只好再扩大劳动密集的生产，这样穷国就无法从落后状况中解脱出来，去谋求资本和人力资源的开发。可见，国际贸易的进行，并不如古典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理论所说的那样，普遍给各国带来利益，相反，可能使本来不平等的贸易关系变得更加不平等，主要享受经济利益的是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在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源方面的落后状况，不但不会改善，反而会更加恶化。

假设中包含的另一个命题：各国的资源是得到充分利用的，是达到充分就业水平的，这一命题也是不符合实际的。它不过是微观经济学中完全竞争均衡模式常用的抽象假定条件。发展中国家的常见现象正是失业和就业不足，必须从这个基本现实出发，来分析发展中国家的对外贸易问题。

第一，由于有大量不得其用的人力资源的存在，发展中国家可以不必花多少实际成本就能扩大生产能力，把国内不需要的产品出口，这一看法，由缅甸发展经济学家明特（Myint，Hla）作了系统的分析，称为剩余的出路（vent　for　surplus）贸易理论。明特的理论可由图9－2说明。

图9－2中曲线为某一发展中国家的生产可能性边界，直线表示贸易条件。在未进行贸易之前，生产配合点假定为A，此时，生产OX1量的初级产品和OM1量的制造品。A点的位置在生产可能性边界曲线之下，表明未实现充分就业，资源利用不足。如果进行对外贸易，就可以利用闲置的资源，把生产扩大到生产可能性边界上的B点。在既定的贸易条件（P_X／P_M）下，生产OX₂量的初级产品，以X₁X₂（＝AB）部分出口，换回M₁M₂（＝AC）量的制造品。于是制造品的消费水平由OM₁提高到OM₂，从而闲置的、不得其用的剩余找到了出路，生产水平和消费水平同时都得到了提高。

第二，既然发展中国家普遍存在着资源闲置、劳动力失业和就业不足的情况，就应当尽一切努力创造就业机会。

图9－2　“剩余的出路”

为此，必须保护国内产业的发展，因而关税、进口限额等措施的采用，对发展中国家来说，是必要的，理所当然的。

假设中还包含一个命题：生产要素在国际间是不能自由流动的。这一假设也不符合实际情况。事实上，资本和熟练劳动力以及技术一直在国际上流动。西方国家在19世纪中期经济增长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国与国之间的资本流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跨国公司迅猛发展，分支机构遍布全球，大大增加了资本、技术和熟练劳动力在国与国之间的流动性，这是当今国际关系中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

第三，生产技术是固定不变的，消费者趣味也是固定不变的，不受生产者的影响，国际上也存在着消费者主权。这一条假设也与实际情况相背离。主要发生在西方国家的技术进步，已经深刻地影响了世界贸易关系。例如，一些代替初级产品的合成品的出现，已给发展中国家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失。跨国公司的无孔不入的广告宣传，对发展中国家的广大消费者偏好的改变，产生了巨大作用，消费者受着生产者的影响和控制，已无主权可言。

第四，在各国国内，生产要素是自由流动的，可以适应国际经济情况的变化而及时重新配置资源，完全竞争是普遍存在的。这一假设也脱离实际。生产要素的自由流动，在任何一种经济中都难于实现，在发展中国家更是如此。发展中国家在偏重生产初级产品阶段，不得不为初级产品的储存、保藏以及从产地到销地并一直到国外市场的交通运输等等基础设施，投入大量的资本，而且这一过程将累积地进行下去。结果，以初级产品生产为主的经济结构越来越缺少弹性，生产要素的流动性也越来越小，当国际经济情况发生变动时，就很难作出相应的调整，对资源重新进行适当的配置。从事多种经营的发展中国家，情况要好一些，生产单一品种初级产品的发展中国家困难最大。

至于完全竞争，它在微观经济学中也不过是一个纯理想的模式，在国际贸易中更缺少实际意义。规模收益递增或成本递减的现象，使规模较大的厂商比规模较小的厂商处于力量相对较强的地位，使前者可以用压低价格、控制产量等办法，来操纵市场，打击竞争对手，国内市场如此，国际市场更是如此。发展中国家在国际市场上面临的不是自由竞争，而是寡头垄断；不是为数众多的小厂小商，而是少数庞大的跨国公司。完全竞争排斥了风险和不确定性的存在，而现实的情况则是初级产品的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很大，使发展中国家的外汇收入很难稳定。初级产品的品种越单一，发展中国家生产和贸易中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就越大。

第五，在贸易关系中，政府是不起作用的。这一假设也和现实情况不相一致。由于国家有大小，经济力量有强弱，一些国家的政府能够站在特殊的地位，干涉对外贸易，从对外贸易中使本国得到较大的利益，结果，使资源的分配更加不均。发达国家经常利用国内和国际政策，去影响国际经济事务。它们还互相勾结，并和跨国公司结合起来操纵贸易条件。在它们这种强大的干涉力量之下，发展中国家的反干涉措施往往是无效的。

第六，贸易是自然平衡的，各国经济能迅速地对国际价格的变动作出反应，自然地进行调节。这一假设显然又是完全竞争条件下一般均衡模式的一个论点。这个论点强调产品和资源的国内价格和国际价格能随着供求情况而变动，特别是贸易条件能自行调节，使进出口自然平衡，由于没有国际资本流动，因而国际支付差也自然平衡。事实上，由于贸易条件的不断恶化和出口商品需求的增长缓慢，贸易赤字已成为发展中国家的一个老大难问题，随之而来的国际收支失衡和外债负担加重，更是发展中国家当前面临的严重威胁。当今国际经济根本不存在什么完全竞争，国际价格体系根本不存在什么市场灵活性，传统理论所说的国际贸易自动调节机制，不过是幻想而已。

第七，对外贸易产生的利益，能为本国国民享有。这条假设的含义是，既然对外贸易产生的利益能为本国国民享有，对外贸易就应当自由进行。可见，这条假设是与前几条假设互相联系的，也同样是不符合实际的。过去，在许多发展中国家中，属外国人所有的矿山和种植园利用当地的廉价劳动力，租用或购买当地的廉价土地，所得的利润基本上汇出国外，经济利益基本上不能为所在国的人民所享有，这种飞地产业（enclave　industries）对所在国的经济发展并无推动作用。今天，这种有形的飞地产业已逐渐为更强有力的跨国公司所代替。在跨国公司影响和控制之下，发展中国家出口收益中的相当大的部分已成为由跨国公司所攫取的利润，而并非发展中国家所能得到的利益，更说不上为国民所分享了。

总之，不少发展经济学家认为，古典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的国际贸易理论是从一些不切实际的假设而作出的推论，是不符合发展中国家的国情和所处的国际环境的。从过去40年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的经验来看，国际贸易的开展，的确引起了发展中国家经济的某些变化，还促成了一些国家和地区的比较快速的经济增长，然而，从总的结果看，世界贸易所带来的利益是分配不均的，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主要受益者是前者，在发展中国家内，主要受益者是比较富裕阶层，自由贸易会使收入趋于均等的说法已经破灭。

但是，也有一些经济学家对上述关于传统的国际贸易理论的批评，持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不能对传统的国际贸易理论特别是比较成本理论完全否定，发展中国家可以吸收其中有用的成分以制定适宜的经济政策，其理由是：

第一，比较成本理论的静态性质并不影响用它来分析动态的经济发展问题。对发展中国家来说，应用比较成本理论进行专业化生产，可以充分利用自己的资源和成本优势，有效而合理地配置资源，提高生产率，扩大产出并提高实际收入。生产专业化虽然可能使发展中国家依赖于国际市场，但它有助于打破闭关自守、自给自足的锁国状态，积极利用有利的国际条件来发展民族经济，并通过出口换回国内生产需花较高成本的商品，从而得到外贸收益。

第二，比较利益可以随时间和条件的变化而变化，一个国家在一定时期中在某些产品上有较低的成本，比较成本优势或比较利益的存在就是这个国家进行对外贸易的基础。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自然资源，如土地可能变化很小，但资本和劳动力却通常以不同的速度持续增长。因此，该国的生产要素的丰歉情况不能不发生变化，原有比较成本优势可能丧失，而新的比较成本优势将会出现，因而该国将在新的贸易基础上与外国进行经济往来。可见，无论情况如何变化，一国总是在某些产品上具有比较成本的优势，总有着一定的对外贸易基础，比较成本理论可以指导一国的外贸实践。

第三，尽管得出的政策结论不一致，但是比较成本理论对发达国家或发展中国家都是适用的，刘易斯就曾经有这一看法。他认为，对发达国家来说，比较成本理论是拥护自由贸易的理论基础，对发展中国家来说，比较成本理论是拥护保护贸易的理论基础，因为，发展中国家根据资源的丰歉情况，选择多使用丰裕劳动力而节约稀缺资本的生产，同时，为了克服贸易条件的不利，又实行保护贸易政策，这样，还是获得了在某些产品上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