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地区发展优先顺序

发展中国家的贫困落后不仅表现在整个国家的人均收入低，一般生活水平低等方面，还表现在各个地区发展不平衡，一些地区特别贫穷落后。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发展经济学家们提出了地区发展优先顺序理论，其中主要有“发展极”理论和“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理论。

一、“发展极”理论

“发展极”（poles　de　croissance，development　poles）的概念和理论是由法国发展经济学家佩鲁（Perroux，F．）提出的。该理论的中心思想是，在经济增长中，由于某些先导部门或有创新能力的企业或行业在一些地区或大城市集聚，形成一种资本集中，技术集中，具有规模经济效果，自身增长迅速并能对邻近地区产生辐射作用的“发展极”，通过具有“发展极”这些地区的优先发展，可以带动邻近地区的发展。

（一）“发展极”理论的思想基础

“发展极”理论是以“支配学说”或“不平等动力学”为基础的。在佩鲁看来，社会是一个异质的集合体，由于种种原因，社会内部的各个部分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平等的相互关系，即“支配”与“被支配”关系。所谓“支配”，是指存在着A、B两个单位时，若A对B施加影响，而B不能反过来影响A或不能以同等程度影响A，则A为支配单位，B为被支配单位。支配作用分“无意识”和“有意识”两种形式：当A自身发生变化而无意对B产生影响，但B受A变化的影响而随之变化，这是“无意识影响”；当A为了自身变化而有意对B施加影响时，B迫于这种影响而发生变化，这就是“有意识影响”。支配作用产生于历史的或偶然的原因，或产生于结构或制度方面的因素。如果一个单位属于较重要的经济部门，处于较重要的地区，具有较大的生产规模，能够影响商品交换的条件，就有可能成为支配单位。支配单位可以是企业、行业、部门，也可以是地区、国家。在经济生活中，支配作用是一个普遍现象，大企业对小企业、工业对农业、新兴产业对传统产业、城市对农村、发达地区对落后地区、发达国家对发展中国家，都有着支配关系。因此，经济发展是一个支配单位起主导作用的不平等、不平衡的动态过程。

（二）佩鲁的经济发展理论

基于上述思路，佩鲁提出了他的经济发展理论。他认为，一国经济是由各种经济空间构成的。这种经济空间不是几何空间或地理空间，而是社会经济中各种分子之间的经济关系。它表现为三种形式：一是作为计划内容的经济空间，即当一经济单位制定和执行计划时，或是作为某种产品或原料的提供者，或是作为其购买者，同其他有关单位建立起各种经济关系，构成一项计划内容，这就是它的计划内容的经济空间。二是作为势力范围的经济空间，即某些经济单位具有向心力和离心力，形成各种经济中心，每一中心都能发挥吸引力和扩散力，并形成特定的作用范围，从而构成其特定的经济空间。每个中心的作用范围互相交叉，不受地区和国界限制。三是作为同质整体的经济空间，即采用收入水平、主要经济活动形式、人口状况等标准来衡量并分析各个经济单位，于是，任何一个单位都表现为可比的、同质的结构元素的整体。

（三）“发展极”理论

引起人们兴趣的是佩鲁从上述第二种空间形式入手论述了“发展极”理论。他指出，应当以非总量（即非GNP或国民收入增长总量）的方法来安排经济发展计划，将国民经济按地理幅员分解为部门、行业和工程项目。按照这一非总体的分解，经济增长并不是在每个部门、行业或地区按同一速度平衡增长的；相反，是在不同的部门、行业或地区按不同速度不平衡增长的。某些先导部门和有创新能力的产业集中于一些地区或大城市，以较快的速度优先得到发展，形成“发展极”，再通过其吸引力和扩散力不断地扩展自身的规模并对所在部门或地区发生支配影响，从而不仅使所在部门和地区迅速壮大发展，而且带动其他部门和地区的发展。

什么是“发展极”的确切意义呢？佩鲁说，“发展极”是由先导部门和有创新能力的企业在某些地区或大城市的聚集发展而形成的经济活动中心，这些中心具有生产中心、贸易中心、金融中心、交通运输中心、信息中心、服务中心、决策中心等多种功能，能够产生吸引作用和扩散作用，促进自身发展并推动其他部门和地区的发展。

“发展极”因能发挥吸引作用而成为“吸引中心”（attraction　center），也因能发挥扩散作用又成为“扩散中心”（diffusion　center）。它的这两重作用，一般表现在四个方面：（1）技术的创新和扩散。“发展极”中有创新能力的企业不断进行技术革新，向其他地区和部门推广新技术、新产品、新组织和新生产与管理方法，另一方面又从其他地区和部门引进新技术和人才。（2）资本的集聚和输出。“发展极”中一般拥有大量的资本和生产能力，为了自身发展的需要，它可以从其他地区和部门吸引、集聚更多的资本，进行更大规模的投资，同时，又可以向其他地区和部门输出大量资本，促进这些地区和部门的经济进步，以满足自身进一步的发展。（3）产生规模经济效益。“发展极”的企业和行业集中，生产规模庞大，可以形成规模经济，又由于基础设施的建立，贸易、金融、信息和服务部门的形成，人才的互相利用，又产生了外在经济效果。（4）形成“团块经济效果”（economies　of agglomeration）。“发展极”使人口、资本、生产、技术、贸易等高度集聚，产生城市化趋向，形成经济区域，发挥中心城市的团块作用。

佩鲁认为，“发展极”的形成需要三个条件：（1）必须有创新能力的企业和企业家群体；（2）必须具有规模经济效益；（3）必须有适当的周围环境，便于投资和生产。

（四）“发展极”与“增长点”

“发展极”理论提出后，引起了许多国家的发展经济学家的重视，一些英、美学者对“发展极”作了补充和发展，提出了“增长点”（growth　points）的概念，有的学者也称之为“增长极”（growth　poles）。他们认为，企业和行业之间的亲和力将产生外部经济效果，这种效果使企业和行业在地理上聚集发展，从而出现“增长点”或“增长极”。“增长点”或“增长极”的出现，有利于企业之间、行业之间在工业化中形成网络关系，进一步扩大外部经济效果。因此，外部经济效果的产生是“增长点”形成的重要原因，同时又是“增长点”活动的主要结果。

“发展极”与“增长点”两个概念虽然很接近，但也有区别：（1）“发展极”概念偏重于具有创新能力的企业的作用，而“增长极”概念则侧重于外部经济效果的作用；（2）“发展极”概念侧重于“发展极”的形成对所在地区，特别是其他地区的促进作用，而“增长点”概念则强调增长点自身的经济增长。

人们认为，“发展极”理论事实上是把不平衡增长思想、熊彼特的创新学说和新古典学派关于人力与资本流动的看法结合起来，转化为经济空间的概念。“发展极”理论的提出已经对经济计划的指导思想发生了重大影响，使一些发展中国家的计划工作者把工作重点由以国民收入或GNP作为一个总量指标进行规划，转为把国民经济分解为较小的、较具体的组成部分进行规划。因此，“发展极”理论已成为当今一些发展中国家强调区域计划的理论根据。

“发展极”理论的政策含义是十分明确的：发展中国家要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的经济发展，应当建立“发展极”，通过“发展极”自身的发展和对其他地区或部门的影响，带动整个经济的发展。“发展极”的形成有两种途径：一种是由市场机制的自发调节引导企业和行业在某些大城市和发达地区聚集发展而自动产生“发展极”，一种是由政府通过经济计划和重点投资来主动建成“发展极”。

二、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理论

佩鲁的“发展极”理论从正面论述了“发展极”对其自身和其他地区经济发展的促进作用和带动作用，但忽视了“发展极”对其他地区发展的不利影响。结构主义发展经济学家缪尔达尔提出了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geographical　dualeconomy）理论，利用扩散效应和回波效应概念，分析了发展中国家存在着发达地区与落后地区、即存在着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的条件下，发达地区优先发展对落后地区的促进作用和不利影响，提出了如何既充分发挥发达地区的带头作用，又采取适当对策来刺激落后地区发展的观点。

（一）分析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问题的基本观点

根据结构主义的基本思路，缪尔达尔认为，新古典主义经济发展理论所采用的传统静态均衡分析方法是不能正确观察发展中国家地区经济发展不平衡问题的。如果依照新古典主义的观点，生产要素可以自由流动，工资和利润由劳动和资本的供求关系所决定并自动趋于相等，因此，市场机制的自发调节可以使资源在各个地区得到合理的配置，使各个地区的经济差异消除并得到均衡的或平衡的发展。缪尔达尔断言，新古典主义的这种观点是不符合发展中国家实际的，不能作为制定经济发展战略的理论根据，而应当采用动态的非均衡分析方法来研究发展中国家的地区发展不平衡问题。

在缪尔达尔看来，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中存在着地理上的二元结构，即发达地区和不发达地区并存的二元结构。这种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似乎类似于刘易斯的二元经济结构，但缪尔达尔没有把经济按部门分为传统农业部门和现代工业部门，而是根据地区间的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来划分的。

（二）地理上二元经济结构的形成

缪尔达尔用他的循环累积因果关系论说明了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如何消除的问题。他认为，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产生的原因在于各个地区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主要表现为地区之间人均收入和工资水平差距的存在。

在发展初期，各地区的人均收入、工资水平和利润率是大致相等的，此时，如果某些地区受到外部因素的作用，经济增长速度快于其他地区，经济发展就会出现不平衡。不平衡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使地区间的人均收入、工资水平、利润率以及整个经济发展的水平出现差距。差距的产生会因累积性因果循环的作用而使发展快的地区发展更快，发展慢的地区发展更慢，于是地区间的经济差距越来越大，发展得较快的地区成为受惠地区（favoured　region），发展得较慢的地区成为落后地区（backward　region）。受惠地区和落后地区并存，出现了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

（三）地理上二元经济结构的消除

按照新古典主义的观点，通过生产要素的流动，两个地区的经济差距可以逐渐消失，均衡发展可以实现。如甲地区发展快，资本将变得丰裕，而劳动变得稀缺，从而工资率上升，而利润率下降，于是发展慢的乙地区的劳动力就会向甲地区流动，从而降低其工资率，而甲地区的资本就会向乙地区流动以提高利润率。最终，两个地区的利润率和工资率趋于相等，经济发展走向平衡。

缪尔达尔指出，新古典主义关于消除地区经济差异的上述分析，是不符合发展中国家的实际的。因为，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发达地区对其他地区劳动力的吸收是有选择性的。发达地区经济发展快，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的聚集量大，需要的是技术和管理人才、企业家以及熟练劳动力等质量较高的劳动力，而不是一般劳动力；从不发达地区来看，往往也只有受过教育的人和熟练劳动力才能支付得起迁移费用而向发达地区流动。因此，劳动力流动的结果是：一方面，甲地区流入的高质量劳动力促进了本地区经济进一步快速发展，并刺激了对资本等生产要素需求的增长，反过来又刺激了对劳动力需求的增加，劳动力需求的增加会再次提高工资率，又进而吸引乙地区更多的劳动力的流入。另一方面，乙地区工资率低下，使劳动力外流，而经济不发展使乙地区对劳动力和资本等生产要素的需求又不断降低，这就使工资率仍然很低，于是，劳动力继续向甲地区流动。缪尔达尔认为，这两方面的结果都会产生累积性因果循环：地区间的工资差异同劳动力互为因果，劳动力流动同经济发展水平互为因果，从而使发达地区越来越发达，落后地区越来越落后，使地区间的工资差距、人均收入差距和经济发展水平差距越来越扩大。地区间的劳动力流动如此，地区间的资本流动、技术流动和贸易往来也如此。

上述劳动力、资本、技术等要素因报酬差异而发生由落后地区向发达地区流动的现象，经济发展中落后地区受到发达地区的不利影响后，地区经济差距趋于扩大的现象，即是缪尔达尔常说的回波效应（backwash　effect）。从缪尔达尔的思路看，他不会同意“发展极”理论只强调“发展极”对落后地区积极作用的观点。

因此，总体来说，缪尔达尔认为，由于循环累积因果关系的作用，发展中国家地理上的二元经济结构的存在，不会如新古典主义者所说那样，会自动消除。

但是，缪尔达尔在强调回波效应的同时，又认为，它的作用并不是漫无节制的，地区间经济发展的差距的扩大也是有其限度的，因为，在发达地区与落后地区之间起作用的不只是回波效应，还有扩散效应。他指出，在二元经济结构中，发达地区的发展本身有其限度。当发达地区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由于人口稠密，交通拥挤，污染严重，资本过剩，自然资源不足等原因，发达地区生产成本上升，外部经济效益逐渐变小，从而使经济增长的势头逐渐减弱。在这种情况下，一方面，发达地区如果再扩大生产规模，则是相对不经济的，因而资本、劳动力、技术等就会自然地向其他地区扩散出去，或者发达地区为了自身的进一步发展而将资本、劳动力、技术等有意地向其他地区扩散出去，无论属于哪一种情况，扩散都将带动落后地区的经济发展；另一方面，发达地区经济增长的减速会使社会对落后地区的产品、资源等的需求增加，从而刺激其发展。结果，落后地区的经济发展将逐渐加速，与发达地区的差距逐渐缩小，直至达到平衡。

（四）政策建议

根据地理上二元经济结构理论，缪尔达尔提出了他对地区经济发展优先顺序的看法和政策建议。他指出：

第一，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当某些先起步的地区已累积起发展的优势时，发展中国家应当采取地区不平衡发展战略，通过发展计划和投资安排，优先发展这些具有较强增长势头的地区，以求得较好的经济效率和较快的增长速度，并通过扩散效应来带动其他地区的发展。这种优先发展某些具有优势的地区是必要的，因为在资本、技术、熟练劳动力有限的条件下，如果全面发展各个地区，就会降低资源利用效率，引起经济效益下降，使各个地区都不能发展起来。

第二，各个地区的经济差距也不宜拉得过大。当发达地区发展起来后，为了防止累积性因果循环造成的贫富差距无限制扩大，发展中国家不应当消极地等待发达地区产生扩散效应来消除这种差别，而应当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来激励不发达地区的发展，尤其是不发达地区应制定相应的对策来发展自己的经济，缩小差距。

一些西方经济学者利用统计方法检验了缪尔达尔的上述理论，认为大致符合不少国家的实际情况。还有一些发展经济学家根据缪尔达尔的观点，提出发展中国家应当采用新的社会经济综合发展战略，把缩小贫富差距，开发人力资源，增加社会就业，扩大粮食生产，开发落后地区作为经济发展的重点。为此，应开辟新工业区，开发新矿产和能源，建设基础设施，提供优惠政策，兴办包括外资与发达地区资本的合资企业，以及开辟内地自由贸易区（如巴西的马瑙斯，印度的坎德拉等落后地区的自由贸易区），重点是帮助不发达地区发展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