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工业化过程中的农业

本章第一节中指出，工业化意味着工业部门和服务业部门在国民收入和就业人口中所占的份额逐渐加大，而农业部门在国民收入和就业人口中所占的份额逐渐减小。但是，这并不是说，随着国家的经济发展，农业部门在国民经济中的作用越来越小，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越来越无足轻重。正好相反，在国民经济中农业部门所发挥的作用和所作的贡献，随着经济发展将日益显露出来。工业化必须伴随有农业进步，没有农业进步，不可能有成功的工业化，对发展中大国而言尤其如此。

一、发展中国家农业进步的缓慢

到1970年为止的前两个10年中，发展中国家作为一个总体，其农业进步是缓慢的，无论人均粮食生产，还是人均农业生产的年增长率都不到1%，而20世纪60年代的增长率还低于50年代。事实上，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农业在60年代已完全处于停滞状态。进入70年代后，由于不少发展中国家转向重视提高农业生产率，情况才略有好转。结果，从1970年到1980年，人均粮食生产年增长率为0．5%，差不多与50年代持平。不幸的是，在20世纪80年代早期，人均粮食生产增长再度放慢，只有包括印度、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泰国和菲律宾等国在内的远东地区例外。但是，即使在这些国家当中，有的由于旱灾，1987年的粮食生产也在大幅度降低。对比起来，发达国家的人均粮食生产在同期中则以快得多的速度增长。

从表6－1可以看到，在四个不发达地区中，远东的情况最好，而非洲的情况最差。20世纪60年代以后，非洲的人均粮食生产和人均农业生产均出现负增长。尽管在过去几个10年中发展中国家的人均GNP增长率还不太低，但农业部门的增长率却是微乎其微的。发展中国家农业生产发展相对落后的主要原因，是由于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中受“唯工业化”思想的影响。当时有一种片面的认识，把工业化等同于现代化，而农业进步似乎无足轻重，刘易斯人口流动模式就是理论上重工轻农的一个典型例子。如前所述，刘易斯模式的重点是工业部门的扩张、工业化的实现，而认为农业的作用只不过是消极地为扩张的工业输送无限供给的廉价劳动力而已。此外，赫尔希曼的联系效应论和普雷维什的贸易条件恶化论，也明显含有重工轻农的思想。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决策者，在这些流行理论的影响下，把投资大幅度地对城市工业部门倾斜，而对农业部门的投资比重很小。例如，在整个20世纪60年代中，有18个发展中国家的农业投资仅占总投资的12%，而在这些国家，农业部门的产值在GNP中占30%，就业人数占总就业人数的60%。

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人均粮食和人均农业生产

表6－1　的增长和停滞（1950～1985年）

由于农业的长期停滞，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遇到了严重障碍，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很慢，一些最贫困的地区的居民人均每日卡路里供应量已下降到最低营养标准以下。

20世纪60年代中期以后，发展经济学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决策者的认识开始有很大转变，“唯工业化论”思想的影响大大减弱，农业在发展中国家的重要性受到了多方面的强调：

第一，无论从在国内生产总值所占的比重看，还是从就业总人数所占的份额看，农业在发展中国家中都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农业收成的丰歉对国民经济的发展有极其重大的影响。

第二，发展中国家非农业部门的增长紧密依靠粮食供给的稳步上升，如果粮食短缺，必将引起通货膨胀和工资成本上涨，从而不利于非农业部门的生产。此外，许多工业生产还依靠农业提供原料。

第三，农业部门为非农业部门的扩张提供所需的劳动力，农业劳动力向非农业部门的转移也减轻了人口对土地的压力。

第四，农业部门的进步可以大大提高资本积累率，因为粮食增产使非农业部门能得到充分的粮食供给，粮价可以保持稳定甚至下降，从而减缓工资成本的上涨速度，使利润幅度加大以增加积累。另一方面，农业进步使农业生产者收入增加，国家可以通过农业税促进资本形成。

第五，农业进步一方面可以增加农产品的出口，另一方面可以减少对农产品的进口，从而有利于国际支付差的改善。

第六，进步的农业加上比较公平的农业收入分配，可以提高社会总需求，使工业产品得以顺利销售，有助于工业化的进展。

二、农业对经济发展的贡献

1961年，库兹涅茨在一篇著名的论文中，根据当时对农业重要性的认识，分析了农业对经济发展的贡献。以后，经过其他一些发展经济学家的补充，农业的贡献可以概括为下述四个方面：产品贡献、市场贡献、要素贡献和外汇贡献。

（一）产品贡献

农业部门的产品不外两种：一是原料，二是粮食。对非农业部门而言，农业提供的原料和粮食都是不可缺少的。满足非农业部门的原料需求和粮食需求，就是农业部门作出的产品贡献（product　contribution）。

一些工业部门必须以某些农产品作为原料，如制糖工业需要甘蔗和甜菜，棉纺织工业需要棉花。只有在甘蔗、甜菜和棉花持续增产的条件下，制糖工业和棉纺织工业才能够持续扩展，除非进口甘蔗、甜菜和棉花。因此，一般地说，一国工业化的速度是以该国农产品增长速度为条件的，只有当农产品以一个必要的比率增加时，使用农产品作为原料的工业增长率才能提高，不然，就不得不依赖外国农业原料的进口，花费发展中国家常感不足的外汇。

如果说，农业原料只是一部分工业所需要的，那么，粮食则是所有工业不可缺少的。粮食短缺是工业扩张的重要约束条件，这一点是西方经济学家长期以来密切关心并反复讨论的问题。发展经济学家从发展中国家的特殊情况出发，进一步对这个问题作出分析。他们认为：发展中国家在工业化过程中对粮食的需求是巨大的，而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还有递增的趋势，因此，粮食生产是发展中国家工业化的重大约束条件，这就要求农业部门生产的持续增长，使粮食供给的增长与日益扩大的粮食需求相对平衡。

发展中国家对粮食有巨大的需求，其原因是：首先，与发达国家相比，发展中国家的粮食边际消费倾向和平均消费倾向都高得很多。根据恩格尔法则，在低收入水平上，对食物的消费占家庭预算中一个很大部分。除非收入水平上升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这一情况将不改变。结果，当一个发展中国家尚未摆脱贫困状况时，随着人均收入的增加，对食物的需求在一定时期内将迅速增加，也就是说，发展中国家在发展过程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中，粮食的收入需求弹性都较高。据估计，发展中国家粮食需求的收入弹性比发达国家高6倍以上。其次，发展中国家的人口增长很快，即使不考虑其他因素，仅就人口增长而言，发展中国家对粮食需求也在继续增加。此外，工业化带来城市化，稠密的城市人口大部分由农村流入，那些由农村流入而现在成为城市正式部门和非正式部门的劳动者的粮食需求要由农业部门来满足，而且他们的粮食消费水平可能比在农村时高，这就进一步加大了对粮食的需求。

总之，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对农业部门的产品需求不是减弱，而是加强的，因此，农业部门在产品贡献这方面所发挥的作用是很大的。

（二）市场贡献

如果一个发展中国家完全不对外开放，则人口众多的广大农村一方面要出售粮食和其他农产品给非农业部门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另一方面农村又必然是国内工业品的主要市场，农民需要从工业部门购买服装、家具、日用品及建筑材料等消费品和化肥、农药、农机及其他生产资料。可见，为了非农业部门的发展和农业部门自身的发展，农业部门将通过商品交换关系或市场关系与非农业部门发生必要的经济联系，农业在这种联系中所起的作用称为农业对经济发展的市场贡献（market contribution）。农业市场贡献的大小决定于农业生产率提高的快慢和原因。如果是由于生物技术的进步，则化肥、农药、地膜等农用工业品的需求将增加，如果是由于机械技术的进步，则农业机械设备、燃油等工业品的需求将增加。农业生产率如果提高很快，则农民收入提高的幅度较大，从而增加对工业消费品的需求。与此同时，农业生产率的提高使农民有更多的剩余产品向市场提供。总之，随着农业的进步，农业对经济发展的市场贡献会越来越大。

事实上，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也不可能完全闭关自守，它总是在一定程度上对外开放的。在对外开放的条件下，农业对经济发展的市场贡献依然很大。从理论上说，在国际自由竞争条件下，按照比较成本原则，在制造业方面占优势的国家可以通过出口制成品来进口农产品，在农业方面占优势的国家可以通过出口农产品来进口制成品，因此，国内的制造业和农业的交换和联系可能减弱。但是，实际上，国际贸易并不具有完全竞争的性质，由于社会体制、文化传统等非经济因素的影响，国内工农业间的贸易纽带总是存在的，而农业的市场贡献仍将是不小的，从一个发展中大国的情况来看，更是如此。

（三）要素贡献

工业化需要资本和劳动两种要素不断扩大对工业部门的投入，在发展中国家，农业部门是工业部门扩张所需的两种投入要素的源泉。在工业化过程中，农业部门能作出要素贡献（factor　contribution）。

在工业化初期，工业部门在国民经济中所占比重较小，靠本部门自身的资本积累是远远不够的，在国民经济中占较大比重的农业部门必然是资本积累的重要源泉。农业部门为工业部门提供资本，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即农业部门要有剩余。农民的消费必须少于他们的收入，即他们必须是净储蓄者，而且农民的储蓄必须大于他们对农业的投资，只有这样，才能形成农业剩余，转化为工业资本。把农业剩余从农业部门转移到工业部门可以采取两种方式：一种方式是通过市场交换，使农业剩余依靠市场机制自动转移到工业部门。如果采用这种方式，必须给农民以适当的经济刺激，使他们乐意储蓄，乐意把储蓄转化为非农业投资。另一种方式是用政权力量强迫农民把农业剩余向工业部门转移。采用这种方式，可以用间接强制的办法，如限制价格、征收间接税和调整汇率等，使工农业产品的贸易条件不利于农业，工业部门在不等价交换中把农业剩余转移过来，也可以用直接强制的办法，如对农民征收直接税，或对农产品以低价强制收购。从一些发展中国家的经验看来，为了工业的扩张而强制性地转移农业剩余，其经济后果是很不好的，它严重挫伤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导致农业效率低下和生产停滞，以致农业剩余减少，最终使工业资本积累的源泉逐渐枯竭，不利于整个国民经济的发展。

在工业化过程中，农业部门为工业部门提供劳动要素的过程，已在本书第五章人口流动模式中作了详细分析。应当再强调的是，农业劳动力向工业部门流动时，农业生产率的提高必须保证这部分劳动力的粮食供给。

（四）外汇贡献

一般发展中国家在工业化初期，急需机器设备、中间产品甚至原材料的进口，进口需要支付外汇，而此时具有创汇能力的是以农产品为主的初级产品。农业部门一方面凭借增产可以出口的产品换回外汇，一方面通过增产可以替代原来必须进口的产品以节省外汇，这样，就对经济发展作出了外汇贡献（foreign　exchange contribution）。

以换汇能力而言，发展中国家扩大农产品出口有其相对优势。首先，出口的经济作物如咖啡、可可、棉花、橡胶等，可以用扩大种植面积和增加劳动的方式提高产量，而无需大量的资本投入，这对资本稀缺而劳动力丰裕的一般发展中国家是很适合的，对于耕地比较多的发展中国家尤其适合。其次，农产品的质量差异在国与国间比较小，国际市场中，发达国家并不比发展中国家有显著优势，工业品则不然，品种多，质量差异大，发展中国家难以和发达国家竞争。此外，出口型的农业生产不受国内需求限制，易于形成生产专业化，进一步扩大出口和创汇能力。

以节省外汇而言，在粮食短缺的国家发展农业生产，增加本国粮食产量以替代粮食进口，具有很大的经济意义和战略意义。粮食是一次性消费品，不像资本品那样可以形成长期的生产能力，牺牲机器设备的进口，以有限的外汇储备进口粮食，其机会成本是很昂贵的。相反，为了保证把有限的外汇用于国内急需而又不能制造的资本品进口，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实行农产品进口替代战略，对发展中国家来说，则是较为明智的。发展经济学家一般认为，实行农产品进口替代有两个优点：一是农业技术比工业技术较易掌握，因此农业进口替代比工业进口替代可能较易成功；二是农产品进口替代成本比工业品进口替代成本较小，因为发展中国家资本稀缺而劳动力充裕，为实现农产品进口替代而增加农业生产可以利用无限丰富的劳动资源，既解决了劳动力就业问题，又节省了大量资本。

发展经济学家在强调农业部门所作的外汇贡献的同时，又指出，随着经济的发展，农业部门在国民经济中的相对地位逐渐下降，以致农业部门的创汇能力趋于相对减弱。同时，农产品的收入弹性较低，工业代用品又不断出现，如果长期专门从事单一的或少数几种农作物的出口必将导致农业贸易条件的恶化。经验证明，专门从事一二种农作物贸易的发展中国家在国际贸易中常处于不利的地位。因此，发展中国家的决策者应当对农业发展战略和农业出口战略作长期的、通盘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