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刘易斯模式

第一个人口流动模式的提出者是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发展经济学先驱人物之一的刘易斯（Lewis，W．A．）。刘易斯认为，发展中国家一般存在着二元经济结构，即国民经济含有两种性质不同的结构或部门：一个是仅能满足糊口的、只能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以土著方法进行生产的部门，这一部门以传统的农业为代表；一个是以现代化方法进行生产、劳动生产率和工资远比前一部门为高的城市工业部门。因此，刘易斯模式一般称为二元部门模式（dual－sector　model）。农业部门的劳动力向城市工业部门流动，为城市工业部门扩大生产所需要的劳动力供给和资本积累提供了丰富的源泉。刘易斯模式还界定城市工业是资本主义部门，以传统农业为代表的部门是非资本主义部门。

一、无限劳动供给

刘易斯在1954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提出了他的模式，论文的标题是《无限劳动供给下的经济发展》。可见，他的经济发展模式有一个前提条件，即无限剩余劳动供给。无限剩余劳动供给是指城市现代工业部门在现行的一个工资水平上能够得到所需的任何数量的劳动供给，也就是说，在现行的工资水平上，现代工业部门的劳动供给是无限的，是具有完全弹性的。

发展中国家一般具有资本非常稀缺、土地相对有限以及人口增长快速等特点，这些特点必然影响着传统农业。由于资本投入不足而劳动力十分丰富，在有限的土地上进行农耕，农业劳动生产率必然很低，甚至持续下降，以致农业劳动力的边际生产率降低到零，甚至成为负数，这些劳动事实上是剩余劳动，也就是说，一部分农业劳动力对生产毫无贡献，甚至他们的参加反而妨碍别人的劳动。于是，农业劳动力的收入水平非常低下，一般只能维持劳动者本人和家庭最低限度的生活水平，因为农业劳动的边际生产率为零甚至为负数，相当一部分农业劳动者所得到的最低限度的收入，不是来自“分配”（distribute），而是来自“分享”（share）。

刘易斯进一步指出，发展中国家农业维持最低限度生活水平的收入对现代工业部门的工资水平产生了影响，它决定了后者的限界。工业部门工资水平不可能低于农业劳动者的收入水平，因为现代工业部门不可能出现劳动边际生产率低到等于零甚至负数的情况，但工业部门的工资水平也不会比农业劳动者的收入水平高很多，否则流入城市的农业劳动力会大大超过工业部门所能提供的就业机会，结果，工资水平自然下降。据刘易斯估计，城市工业部门工资水平约比农业部门收入水平高出30%。他认为这样大小的差距是必要的，因为，第一，城市生活费用较高，如公用事业的费用在农村一般是不支付的。第二，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后，生活方式有很大的改变，昔日自由散漫的田园生活和工作环境已成过去，而城市生活是高节奏的，工业劳动是受纪律约束的，对新的环境心理上难以适应，需要一些收入来弥补这种心理成本。第三，为了吸引农村劳动力流入城市，需要有一部分额外净收入作为刺激因素。第四，城市工业部门一般有工会组织，工会力量一般促使工资水平提高。

由于城市工业部门的工资水平高于农业劳动者的收入水平，农业劳动者如果不受干涉自然会有向城市流动的倾向，因而工业部门得到来自农村的劳动力的源源供给。由于农业人口在发展中国家人口中占最大比重，边际劳动生产率极为低下，接近于零甚至成为负数的状况将在一定时期内不会消失，因而农业中的大量剩余劳动力将继续存在。现代工业部门如果要扩大生产规模，它就可以按现行工业部门工资水平不断地雇到所需的劳动力，也就是说，它的劳动供给是无限的。刘易斯还认为，无限供给的劳动还应包括城市非现代工业部门的劳动者所提供的劳动。城市非现代工业部门的劳动者是指临时工、小商贩等等。此外，发展中国家的妇女中有相当大一部分处于无业状态，她们也构成无限劳动供给的后备人员。但是，农业部门以外的劳动供给数量较小，工业部门的无限劳动供给的主要源泉是农业部门。

二、剩余劳动的流动

剩余劳动由农业部门向现代工业部门流动或转移过程，可由图5－1说明。

图5－1　农业剩余劳动转移与工业增长

图5－1中，横轴表示劳动数量，纵轴表示实际工资或劳动边际产品，OA表示农业部门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实际收入水平，OW表示工业部门的实际工资水平。在OW工资水平下，来自农村的劳动供给是无限的、完全有弹性的，可以用WS线表示劳动供给曲线。假定工业部门在未扩大的初始阶段资本固定为K₁，当资本固定为K1而逐渐增加劳动的投入时，按照报酬渐减规律，劳动边际生产率将逐步降低，劳动边际生产率曲线D₁D′₁为左上方向右下方倾斜的曲线。它也是对劳动的需求曲线。根据利润最大化的决策原则，工业部门将雇用工人直到劳动边际产品与工业实际工资相等时为止，也就是劳动供给曲线WS与劳动需求曲线D₁D′₁相交之点F将是均衡点，此时，雇用的劳动数量为OL₁。工业部门的总产量为OD₁FL₁围出的面积，付出的工资总量为矩形OWFL₁，剩余产出即利润量为D₁FW。利润可以再投资而形成资本，资本量将由K₁增加为K₂。

资本量投入增加后，劳动边际生产率将提高，于是，劳动边际产品曲线即劳动需求曲线D₁D′₁向右上方位移为D₂D′₂，劳动供给曲线WS与新的劳动需求曲线相交之点G将是新的均衡点。此时，雇用的劳动数量为OL₂。工业部门的总产量扩大为OD₂GL₂，付出的工资总量为OWGL₂，剩余产出即利润量为D₂GW。利润又可以再投资而形成资本，资本量将由K₂增大为K₃。投入资本量再度增大后，劳动边际生产率又进一步提高，工业部门再扩大劳动雇用量至OL₃。

如此循环往复：资本量增大，劳动生产率提高，劳动力流向工业部门的规模扩大，工业利润增加；资本量进一步增大，劳动生产率进一步提高，劳动力流向工业部门的规模进一步扩大，工业利润进一步增加……这一过程一直可以进行到农业部门的剩余劳动全部流动到工业部门为止。刘易斯认为，当剩余劳动消失后，农业的劳动边际生产率将要提高，农业劳动者的收入也随之提高。此时，工业部门要想得到更多的农业劳动力，就不得不提高工资水平，以与农业部门相竞争，再不能得到无限剩余劳动的供给。如图5－1所示，剩余劳动量为OL_s，超过OL_s，劳动供给将不再是一条与横轴平行的直线，而将向右上方上升，成为SS′虚线。

刘易斯把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为无限的劳动供给阶段，如图5－1中的劳动供给曲线的水平部分所示。在这个阶段中，资本是稀缺的，劳动是丰富的，资本积累所产生的剩余全部归资本家所有。当资本赶上了劳动供给时，经济就进入了第二个发展阶段（如图5－1中上升的劳动供给曲线所示），古典经济学就不再适用了，经济进入了新古典经济学的世界，此时，所有的生产要素都是稀缺的，也就是说，它们的供给是弹性小或无弹性的。当资本积累进行时，工资不再不变，技术变革的利益不会完全归于利润，利润额不一定总是增加。刘易斯认为，当今发展中国家还处在第一阶段。

刘易斯所说的古典经济学主要是指以斯密和李嘉图为代表的古典政治经济学。这一学说的特点是，劳动供给被认为是无限的，工资水平是固定的且以维持工人生存为限，经济增长的利益全部归于资本家。他所说的新古典经济学是指以马歇尔为代表的现代微观经济学。这一学说的特点是，包括劳动在内的所有要素都是稀缺的，工资水平是可变的，经济增长的利益在资本家和工人之间分配。可以看出，属于结构主义理论的刘易斯模式含有古典经济学传统。

刘易斯无限剩余劳动供给的人口流动模式的要点及其含义可归纳如下：

第一，发展中国家一般存在着二元经济结构：一元是只能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以土著方法进行生产的，含有大量剩余劳动力的农业部门；另一元是以现代化方法进行生产的城市工业部门，它的劳动生产率和工资水平都比农业部门的劳动生产率和收入水平高。

第二，工业工资水平高于农业劳动者收入水平是促使农业剩余劳动流向工业部门的动因。

第三，只要农业存在着剩余劳动，工业就可以得到无限劳动供给，并在工资不变的条件下，扩大生产，积累利润，再扩大生产。

第四，农业剩余劳动被工业吸收罄尽之后，劳动生产率将逐步提高，收入水平也将逐步提高，对工业来说，劳动供给将变得有弹性。

第五，模式把经济增长过程和劳动力转移过程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是建立在发达国家历史经验的基础之上的，对当今发展中国家制定经济发展战略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第六，模式中所说的农业部门也就是乡村部门（rural　sector），所说的工业部门也就是城市部门（urban　sector）。可见，模式是把工业化和城市化密切地结合在一起的，也就是把劳动力的职业转换和人口的地域迁移看成统一的或同步进行的过程。

第七，模式把工业化和资本积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考察，集中地反映了第一阶段发展经济学基本思路的特点，即强调工业化，强调资本积累的特点，或“唯工业论”、“唯资本论”的特点。

图5－2　资本密集的生产扩大

三、对刘易斯模式的评议

刘易斯模式对经济发展理论有很大的影响，刘易斯在建立这一模式后的初期，受到了很多发展经济学家的赞扬：第一，模式所说的二元结构，大体上符合许多发展中国家的经济特点，与哈罗德－多马模式之类的总量发展分析相比，更接近发展中国家的现实。第二，刘易斯模式把经济增长和人口流动联系起来观察落后国家的经济发展，其过程与发达国家曾经走过的道路有一致之处，因而模式具有一定的历史经验基础。第三，刘易斯模式的重点在工业的扩大，但也提到剩余劳动力的消失将逐渐促进农业的进步。这一点，体现了刘易斯并不只偏重工业化而忽视农业进步的思想。在提出此模式之后30年的一篇回顾性论文中，他说，在工业支持者和农业支持者争论不休的20世纪50年代，他对两者都支持。

但是，刘易斯模式在建立之后也受到了种种批评，主要的意见如下。

第一，刘易斯模式暗含地假定，现代工业部门的劳动转移率和就业创造率与这个部门的资本积累率成正比例的关系而增加：资本积累率越高，生产规模越扩大，新工作创造率就越高，从而使劳动转移率就随之上升。但是，这种情况的出现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即生产技术不变，投入要素比例不变，按照原来的生产技术、原来的投入要素比例，扩大投资，扩大生产规模，而事实上这个前提条件是不一定有的。现代工业部门在资本投入量增加、生产规模扩大时，会越来越倾向于资本密集型技术的采用，结果现代工业部门虽然扩展了，但创造的就业机会并不同步增长，这种情况可由图5－2说明。

由图5－2可见，由于扩大的资本（K1增加为K2）投放在技术先进而节约劳动的生产（即资本密集的生产）部门，新的劳动需求曲线D₂D′₂不是位于旧的劳动需求曲线D₁D′₁的右上方，而是与它相交于E点，这是因为节约劳动的先进技术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从而使D₂D′₂的斜率比D₁D′₁的斜率大。从图5－2也可以看出，尽管总产出大大增加（OD₂EL₁的面积比OD₁EL₁的面积要大许多），但工资总额（OWEL₁）和就业量（OL₁）却并无改变。

第二，刘易斯模式又暗含地假定，农村有剩余劳动，城市不存在失业。这一假定也不一定符合发展中国家的实际情况。在不少发展中国家中，农村虽然有季节性失业和地区性失业现象，但剩余劳动的存在并不普遍。至于城市，则失业问题一般是很严重的，失业者有的在非正规部门做一点临时性工作，有的则完全无工作可做。这种情况后来也得到了刘易斯的承认。他说，城市不可能为农村的人口自然增长提供就业机会，而且妇女也在离开家庭寻找有报酬的工作，更促使失业者增加。

第三，刘易斯模式又暗含地假定，现代工业部门存在一个竞争的劳动市场，在竞争条件下，农村剩余劳动被完全吸收之前，城市工业实际工资将保持不变。但发展中国家的实际情况是，即使在现代工业部门的公开失业水平不断上升，农村中的劳动边际生产率很低或为零的时期内，无论就绝对量或相对于农村平均收入而言，城市工资都一直有上升的趋向。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工会组织的讨价还价能力，公务人员的工资升级制度以及跨国公司雇用人员的惯例等这些制度上的因素很容易使发展中国家的劳动市场上竞争力量起不了什么作用。

第四，一些发展经济学家指出，刘易斯模式中所说的无限剩余劳动供给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他们说，发展中国家的传统农业部门虽然生产率低，但资源配置是有效率的，不可能存在零值边际生产率的剩余劳动，因此也就不可能存在对现代工业部门的无限劳动供给。当农业部门一部分劳动流向现代工业部门后，农业产出将减少。对这种批评，刘易斯后来作了辩解，他说，他所谓的劳动边际生产率为零不是指“一个人时”（a　man　hour）的边际生产率，而是指“一个人”（a　man）的边际生产率。当农业部门流出一部分劳动力后，余下的劳动力会通过增加劳动时间来保持总产出不变，而且他的模式的建立并不依赖于零值劳动边际生产率，模式要求的只是在现行工资水平上，工业部门的劳动供给大于劳动需求。在发展中国家中，由于资本主义工资大大高于非资本主义收入，由于人口迅速增长，劳动供给大于需求的状况是存在的，因而他的模式并不是背离实际的。

第五，刘易斯模式的重点是现代工业部门的扩张，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居于主动、积极方面的是现代工业部门。尽管刘易斯也看到，在剩余劳动消失之后，农业的劳动生产率将提高，农业劳动者的收入将上升，因而农业将走向进步，但是，在剩余劳动消失之前，在刘易斯看来，农业不过是一个向现代工业部门输送劳动力的被动而消极的部门，也就是说，只要存在着现行农业劳动者收入低于工业工资水平，现代工业部门的扩张就可以持续进行下去，而不管农业是否发展。一些发展经济学家批评说，这种推理是不符合实际的。在农业中，必定有一部分劳动力的边际生产率大于零而小于他们所获得的平均收入，照刘易斯的观点看来，这一部分劳动力属于无限劳动供给之列，因为他们的收入低于工业工资。但是，当这部分劳动力转移到工业部门后，在农业生产率不变的情况下，农业总产出必然减少，因而给工业部门提供的粮食也随之减少，这就会引起粮价上涨，工业工资水平也要相应提高，以致利润下降，工业扩张减速直至停止。对于这一批评，刘易斯后来表示接受，承认农业停滞阻碍了工业的发展，转而强调农业发展在工业化过程中的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