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促进资本形成的理论

按照上节的理论分析，资本形成是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的重要制约因素，由于资本形成不足，发展中国家出现了贫困恶性循环和低水平均衡陷阱。如何摆脱这种不利的状况呢？采取什么方式促进资本形成呢？初期的发展经济学家提出了下述的看法。

一、“大推进”理论

发展中国家要迅速改变自己的经济面貌，必须全面地、大规模地进行投资，特别要重视基础设施的投资。持这种看法的是发展经济学的先驱人物之一罗森斯坦－罗丹（Rosenstein－Rodan，P．N．）。他早在20世纪40年代就提出了有名的“大推进”（big　push）理论系统地阐述了这种思想。

照罗森斯坦－罗丹看来，发展中国家的特征是人口相对或绝对过多，农业劳动力过剩，收入低下，以及投资规模过小。要摆脱这种落后状态，必须大力发展工业，实现工业化，正如他所说：工业化是以快于富裕地区的速度提高经济落后地区的收入，从而使世界各个地区收入分配较为均等的唯一方法。他还把工业化定义为：在农业生产和非农业生产中日益相对地少使用劳动而多用资本。显然，罗森斯坦－罗丹理论的基本思想既是“唯工业化论”，又是“唯资本论”。

罗森斯坦－罗丹认为，实现工业化的唯一途径是增加资本投资，促进资本形成，而在具有上述经济特征的发展中国家的条件下，小量投资是不可能实现工业化从而使发展中国家走出困境的，犹如一部陷入大雪坑的汽车，微弱的力量是无法将其拉出来的，必须从汽车的几个方面同时用强大力量才能使汽车回到路面继续向前行驶。发展中国家要实现工业化，必须全面地、大规模地在各个工业部门，特别是基础设施方面投入资本，通过投资的“大推进”来摆脱经济贫困落后和停滞的困境，促成整个工业部门的全面、迅速地发展，以实现工业化，达到经济增长，农村剩余劳动力就业和收入水平提高等等目标。为什么发展中国家为了实现工业化必须在各个工业部门全面地、大规模地进行投资呢？据罗森斯坦－罗丹说，这是因为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存在着几种“不可分性”（indivisibilities），因而投资必须是“大规模跳跃”（sizable　jumps）式的。

第一种不可分性表现在资本供给，特别是基础设施即社会分摊资本的供给的不可分性上。基础设施是指交通运输、通讯、水坝、电站、学校、医院等等发展国民经济所必需的基本设施。对这些设施的投资，由于项目规模庞大，又互相依存，互为条件，必须同时建成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因此从一开始就需要有最低限度的、一定规模的全面投资。电站必须修成才能发电，道路不能半途而废，没有屋顶的学校，没有医护人员的医院，都是不能发挥其作用的。基础设施必须有一个最小规模才有生产能力，不一气呵成使投资项目达到这个最小规模，则资本事实上不能发挥作用，经济增长不可能得到促进。

第二种不可分性表现在储蓄上。储蓄不是随着收入的连续增长而不断地增长的，相反，它的增长是有阶段性的、跳跃性的。当收入增长到某一个限度之前，为了保证一定的生活标准，相对地压低消费以相对地提高储蓄的幅度是很有限的。只有当收入的增长超过那个限度之后，储蓄才能急剧地、大幅度地上升，才会使更大规模的投资成为可能。因此，每一阶段的经济建设规模，必须大到足以保证收入的增长能够超过一定的限度，否则储蓄将不够充分，为发展经济而进行的投资将受到“储蓄缺口”（saving　gap）的阻碍。

第三种不可分性表现在需求上。如果投资只集中在某一部门或某一产业，那么，除非有充分的国内市场或有保证的国外市场，否则这一部门或这一产业的产出就不会有相应的需求。如果产品不能出口，这一部门或这一产业以外的人又处于失业或就业不足的状况，则这一部门或这一产业的产品除一小部分为该部门或产出的投资而创造的收入所吸收外，大部分将无人购买，因而这部分投资将以失败而告终。因此，为了形成广大的市场，从而使多样化的产品各自都有有效的需求，就必须广泛地、大规模地在各个部门和各个产业同时进行必要的投资。全面投资以形成充分的市场需求的情况，可由图3－4说明。

图3－4

图3－4中，假设一个发展中国家在工业化以前，制成品均由手工作坊生产，现在开始工业化。如果只投资建成生产某一产品的单个企业，则这个企业的平均成本曲线和边际成本各为ATC和MC。又假定由手工作坊产品满足的原来的需求曲线（即平均收益曲线）为D₁，其相应的边际收益曲线为MR₁。按照边际收益与边际成本相等的最佳产量决定原则，这个企业将生产Oq₁数量的产品而制定OP₁价格。但是，由于平均收益小于平均成本，这个企业将蒙受损失（尽管是最低限度的损失）。加上本企业职工对本企业产品的消费，需求曲线将向右旋转变为D₂，新的边际收益曲线变为MR₂，但影响还不是很大。由图3－4可见，按照最佳产量决定原则，企业将产量增加为Oq₂而价格降为OP₂。此时，企业仍蒙受损失。只有全面地、大规模地投资，同时建立各种企业，才能形成庞大的需求。这时，平均收益曲线变动为D_x，边际收益曲线相应地变动为MR_x（为了避免图上的线太多，用D₂表示MR_x）。于是，产量将大幅度地增加为Oq_x，价格上升为OP_x。这个企业将获得利润，由P_xCBA所围的面积表示。可以类推，其他企业也可以得到同样结果。

除上述理由外，大推进论者认为自己的主张还有两种好处：其一，大推进可以促成外在经济（external　economy），即由许多企业、产业形成的互相联系可以直接地或间接地降低各个企业、产业的成本。例如，共同的生产活动将促成一些集中提供货栈、运输、清洁、安全保卫等服务的专业化企业的建立，这将给各个企业、产业的生产带来种种便利，从而降低其成本。其二，如果不采用大推进的办法，则孤立地、零碎地、小规模地投资只能得到缓慢的经济增长，以致不能迅速地改变发展中国家贫困落后的状况，无助于缩小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

大推进理论受到了不少发展经济学家的批评。他们的意见是：第一，基础设施或社会分摊资本并非都是不可分的。例如，电力就可以先发展低水位小电站，然后再修大规模的水电工程。第二，由于农、矿产品的出口，旅游事业的发展和侨汇的增加，那些需要工业品的人们的收入也就随之而增长，这就为逐步建立工厂准备了投资和市场的条件。第三，迅速地提高投资率，只靠民间的力量是不足的，往往需要政府采取行动，而政府的过激措施可能造成经济失调。第四，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的现实证明了“大推进”理论并不切合实际，几乎没有一个国家是从大推进式的全面投资开始发展的，相反，是在各部门投资率不平衡情况下开始发展的。

尽管有上述的种种批评，罗森斯坦－罗丹在他提出“大推进”理论三十多年之后，仍然坚持他的理论是对传统的静态均衡理论的一种突破，因为他的理论是建立在对生产函数的某种不可分性的较为符合现实的假定基础之上的，这种假定使收益递增和外在经济的概念得以成立，而且他特别注意到，除了投资具有很大风险现象和不完全性外，发展中国家的市场比发达国家的市场远不安全，因此，不能指望这类不完全市场能够提供指导经济发展的正确价格信号。他认为，自己的理论是一种“非均衡经济增长分析”，体现着“自然在飞跃”的基本思想。

二、“临界最小努力”理论

“临界最小努力”理论（the　theory　of　critical　minimum　effect）是美国经济学家利本斯坦（Leibenstein，H．）于1957年提出的。这一理论的出发点是承认“贫困恶性循环”或“低水平均衡陷阱”状况的存在。

利本斯坦认为，要打破“恶性循环”，跳出“陷阱”，发展中国家必须首先使投资率大到足以使国民收入的增长超过人口的增长，从而使人均收入水平得到明显的提高，即以“临界最小努力”使国民经济摆脱极度贫穷的困境。发展中国家之所以难以改变贫困落后状况，且改变这种状况必须作出“临界最小努力”，照利本斯坦看来，在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过程中，存在着两种对立的力量，即提高收入的力量（income－raising　forces）和压低收入的力量（income－depressing　forces）。提高收入的力量决定于上一期的收入水平和投资水平，压低收入的力量决定于上一期的投资规模和人口增长速度。当压低收入的力量大于提高收入的力量时，人均收入的增长被人口过快增长的负力所抵消，并退回到原来的“低水平均衡陷阱”中去。只有当提高收入的力量大于压低收入的力量时，人均收入才会大幅度提高，从而打破低收入稳定均衡。利本斯坦指出，要实现“临界最小努力”，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如激发群众的经济增长动机，改变人们的传统观念以鼓励敢于承担风险、善于追求利润的精神，创造适宜的投资环境，培育有创新能力的企业家群体，大力开发和应用新技术等。

“临界最小努力”理论，从投资不足方面探讨了发展中国家贫困落后，经济长期停滞的原因，使人们注意到投资规模对促进经济发展的积极作用和人口压力在发展中国家经济中造成的现实的和潜在的威胁，这对发展中国家制定经济发展战略是有一定启发意义的。但是，与“贫困恶性循环”理论和“低水平均衡陷阱”理论一样，“临界最小努力”理论过分夸大了资本形成对促进经济增长的重要性，忽视了其他因素对经济增长的作用。事实上，除资本形成以外，科学技术的进步、教育的普及、管理水平的提高等等因素对经济增长和经济发展都有极大的作用。而且，历史传统、社会制度、政治体制、思想文化、行为方式等等非经济因素也对经济增长和经济发展产生一定的影响。有些发展经济学家还指出，贫穷的国家要突破恶性循环而谋求经济增长，并不一定需要一个“临界最小努力”，较小量的资本投入也可以达到这一目的，借用纳尔逊的“低水平均衡陷阱”的图示就足以说明这一道理（见图3－5）。

图3－5

在图3－5中，假定经济发展初期有一个较小量的投资使人均收入由维持生存水平的Oa提高到OX1水平。此时，按照纳尔逊、利本斯坦等人的观点，由于人口增长快于国民收入的增长，人均收入将由OX₁退回到Oa水平。但是，事实上时间因素将起作用，当人均收入由Oa提高到OX1时，资本存量的质量，劳动力的素质以及工作技能等都在提高，因此，OX₁的人均收入量虽然有可能被人口增长抵消一部分，但不至于完全退回到Oa的水平，而很可能保持OX1与Oa之间如OX₂的水平。于是，在OX₂的基础上，再逐步扩大投资，使人均收入渐进地达到Oa′水平，从而走出“低水平均衡陷阱”而实现经济发展，并不一定需要什么“临界最小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