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资本匮乏对经济发展的障碍
发展经济学在初始兴起的20世纪50年代,特别关心发展中国家何以贫困以及如何摆脱贫困的问题。当时的一般结论是:贫困的原因在于经济增长停滞和人均收入低下,而经济增长停滞和人均收入低下的根源又在于资本匮乏和投资不足,因此,要实现经济增长,提高人均收入从而脱贫致富,就必须大量积累资本,大幅度提高投资率。
资本匮乏何以阻碍经济发展,有几种理论。
一、“贫困恶性循环”理论
“贫困恶性循环”(vicious circle of poverty)理论是纳克斯(Nurkse,R.)于1953年提出的。他认为,发展中国家之所以长期贫困,并不是因为国内资源不足,而是因为经济中存在着若干互相联系,互相作用的“恶性循环系列”,其中主要是“贫困恶性循环”。贫困恶性循环有二:一是反映供给方面的循环,一是反映需求方面的循环。从供给方面看,资本形成有一个恶性循环:发展中国家经济不发达,人均收入水平低下,低收入的人们不能不将绝大部分收入用于生活消费,而很少用于储蓄,从而导致储蓄水平低,储蓄能力小;低储蓄水平引起资本稀缺,从而使资本形成不足;资本形成不足使生产规模难以扩大,生产率难以提高;低生产率又引起低产出,低产出又造成低收入。这样,周而复始,形成了一个“低收入—低储蓄能力—低资本形成—低生产率—低产出—低收入”的恶性循环。从需求方面看,资本形成也有一个恶性循环:发展中国家经济落后,人均收入水平低下,低收入意味着低消费和低购买力;低购买力造成投资引诱不足;投资引诱不足导致资本形成不足;资本形成不足又使生产规模难以扩大,生产率难以提高;低生产率又带来低产出和低收入水平。这样,周而复始,形成了一个“低收入—低购买力—低投资引诱—低资本形成—低生产率—低产出—低收入”的恶性循环。
贫困恶性循环论有两方面的含义:其一,资本的匮乏造成了低水平的供给,又造成了低水平的需求,从而充分突出了资本在消除经济停滞,促进经济增长中的特殊地位。其二,第一个循环(供给循环)侧重资本存量、收入和储蓄三个主要环节之间的关系,第二个循环(需求循环)侧重市场容量、收入和投资三个主要环节之间的关系。把两个循环联系起来,可以看出,一方面,即使有了投资引诱,也缺少储蓄可以用来投资;另一方面,即使有了储蓄,也缺少投资引诱足以消化储蓄。这两个循环很难打破,很难由向下的循环转变为向上的循环,因而发展中国家的长期贫困、长期经济停滞是难免的,而且是不易改变的。贫困恶性循环论者自然对穷国的发展前景抱十分悲观的态度。这一态度由纳克斯的一句话集中表现出来,他说:“一国穷是因为它穷”(A country is poor because it is poor)。
贫困恶性循环论提出以后,受到了不少经济学者的非难。他们认为,贫困恶性循环论存在不少缺点:第一,它把两种不同的概念混淆起来,一是含有绝对意义的储蓄水平,另一是含有相对意义的储蓄比率。经济增长的启动力量来自储蓄比率,而不来自储蓄水平。即使储蓄比率已开始上升,发展中国家的人均储蓄水平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也不会有多大提高。但是,如果其他条件不变,储蓄比率的上升将刺激经济的增长。第二,认为穷国缺乏储蓄能力的观点不符合事实。实际上,一些低收入的发展中国家储蓄能力并不低,它们具有相当大的储蓄能力,并且具有在非常时期迅速集中大量资金的潜力。第三,发展中国家储蓄率之所以不高,不能只归咎于收入水平不高,还应当考虑到社会、政治以及其他制度方面的因素妨碍了对储蓄的刺激。如果社会结构缺乏弹性,人们不易得到改善生活条件的机会,储蓄的愿望就会很淡薄,更不会把储蓄转向生产投资。第四,所谓市场容量不足的说法也有其片面性。在一个低收入的发展中国家要出现经济增长,并不要求市场容量庞大到能够把全部工业产品吸收罄尽。只要市场需求足以消化相当部分的工业产品,从而使生产技术的改进有利可图,则经济增长将启动并逐渐加速。第五,贫困恶性循环论无视利用国外储蓄的可能性,在直接投资、贷款和援助等形式下,国外储蓄可以成为国内投资的来源,用以促进经济增长。

图3-1
二、“低水平均衡陷阱”理论
和贫困恶性循环论异曲而同工的是“低水平均衡陷阱”(low-level equilibrium trap)理论,它是纳尔逊(Nelson,R.)于1956年提出的。纳尔逊认为,人口增长率对于人均国民收入水平是很敏感的。生活贫困,死亡率必然较高,从而抑制了人口的增长。一旦人均收入的增长率快于人口的增长率,人民生活将有所改善,生活改善将降低死亡率并提高出生率,从而使人口增长速度加快。快速上升的人口增长率,又将使人均收入回到原来的水平,这样,就出现了一个低水平均衡陷阱。要从这个陷阱跳出来,必须作出最低限度的努力,或所谓“临界的最低努力”,即通过大规模的投资以切断贫困恶性循环,使提高人均收入的力量超过降低人均收入的力量,使国民收入的增长速度快于人口的增长速度。但是,由于边际收益递减规律,在技术、自然资源不变的条件下,资本和劳动的边际生产率将逐渐下降,以致国民收入将逐渐下降,直至国民收入增长率与人口增长率两两相等为止。此时,出现了新的均衡,但不是低水平的均衡,而是高水平的均衡,如果其他条件不变,它是稳定的均衡。上述理论可以图3-1和图3-2说明。

图3-2
在图3-1中,横轴代表人均收入,纵轴代表人口增长率,AB为代表人口增长率与人均收入关系的曲线。当人均收入等于Oa时,人口增长率为零,即人口出生率恰等于人口死亡率。当人均收入小于Oa时,人口增长率为负数,表明由于生活极端贫困以致人口死亡率超过人口出生率。当人均收入大于Oa时,人口增长率为正数,并随人均收入增加到Ob时,人口增长率达到最高点,这意味着人口死亡率已下降到最低限度,此后,人均收入的增加不会引起人口增长率的进一步上升。因此,AB曲线在A、C两点之间是向右上方倾斜的,而在C点之后则是水平的。
在图3-2中,横轴代表人均收入,纵轴代表国民收入增长率,A′B′为代表国民收入增长率与人均收入的关系曲线。当人均收入等于Oa时,人口处于静止状态,国民收入增长率为零。当人均收入超过Oa之后,人口和资本都在增加,国民收入随之增长,但国民收入增长率在C′点达到最高限度,因此A′B′曲线的形状是先向右上方上升,然后向右下方下降。

图3-3
图3-1和图3-2合并成为图3-3,描述了低水平均衡状态。Oa为最低人均收入,此时,国民收入增长率和人口增长率均为零。当人均收入逐渐增加,人口增长率和国民收入增长率也随之有所变化。但是,只要人均收入还是处在低水平上(即不超过Oa′),国民收入的增长会被人口增长所抵消,结果,人均收入又退回到Oa水平上,这就是低水平均衡陷阱。在人均收入突破Oa水平而继续提高之后,国民收入的增长将超过人口的增长,直至国民收入增长率又逐步下降而与人口增长率相等(即由AB曲线与A′B′曲线相交的E点所决定的值Ea″),实现了高水平的均衡,它是稳定的均衡。
三、“循环积累因果关系”理论
“循环积累因果关系”理论是诺贝尔奖金获得者缪尔达尔于1957年提出的。在本书第二章第二节中已经提到,缪尔达尔是持结构主义思想的发展经济学家,他摒弃新古典主义的静态均衡分析方法,而采用制度的、整体的、动态的方法来研究经济发展问题。他认为,事物的发展首先产生“初始变化”,而后产生“次级强化”运动,最后产生“上升或下降”的结果,反过来又影响初始变化。社会经济的变动并不像新古典主义者所说那样是由单一的或少数的因素决定的,而是由技术进步、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和传统等多种因素决定的。经济发展决不只是单纯的产出增长,而是包括整个社会、经济、政治、文化以及制度等各个方面的变化,其中主要有产出与收入、生产条件、生活水平、态度、制度和政策等因素。
缪尔达尔指出,在动态的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各种因素是互相联系,互相影响,互为因果的,并呈现出一种“循环积累”的变化态势,即一个因素发生变化,会引起另一个因素发生相应变化,产生次级变化,强化先前的因素,使经济发展过程沿着原先因素的发展方向发展。这种经济变动不是均衡的、守恒的,而是一种“累积性的循环”。在发展中国家,人均收入水平很低,以致生活水平低下,营养不良,卫生健康状况恶化,教育文化落后,因而人口质量下降,劳动力素质不高,就业发生困难。劳动力素质不高又使劳动生产率低下,劳动生产率低下又引起产出增长停滞甚至下降,最后,低产出又造成低收入,低收入又进一步使经济贫困恶化,于是,发展中国家总是陷入低收入和贫困的累积性循环困境之中而不能自拔。
综合上述分析,缪尔达尔认为收入水平过低是造成发展中国家贫困状况的一个重要原因。他进一步指出,产生低收入的原因来自社会、经济、政治和制度等等许多方面,其中,起着重大作用的因素是资本形成不足和收入分配的不平等。为此,应当通过权利关系、土地关系以及教育体制等方面的改革,使收入趋于平等,以增加广大穷困群众的消费,从而提高投资引诱并增加储蓄以促进资本形成,使生产率和产出水平提高以带动人均收入水平的提高。这样,发展中国家将从低收入和贫穷的累积性循环困境之中解脱出来,而进入一个正常的、良性的循环积累因果运动。
上面介绍的三种理论有一个共同点,即十分突出资本对经济增长的重要作用,认为资本匮乏是发展中国家陷于持久贫困的根本原因。它们反映了20世纪50年代流行的一种经济发展思潮,即所谓的“唯资本理论”(capital fundamentalism)。这种思潮并非完全错误,因为资本匮乏与普遍贫困的确是发展中国家的共生现象,而且资本形成不足也是发展中国家普遍贫困的重要原因。但是,这种思潮过分强调资本形成在经济增长中的作用,把资本形成说成是经济增长的唯一决定性因素,难免有些失之偏颇。如前所述,根据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统计资料,促进经济增长的主要因素是技术进步,而资本积累则是一个次要因素。“唯资本理论”和“唯工业化理论”(industrialization fundamentalism)是同时出现的,互相联系的,过分强调资本的作用和工业化,必然忽视农业的发展,使发展中国家的传统农业得不到及时的改造而成为经济发展的赘疣。此外,片面强调物质资本的形成,势必会忽视对人力资源的开发而不关心教育文化和卫生健康的发展,这些都是“唯资本理论”的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