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论证经济发展问题的基本思路

在本书第一章第三节中，我们已就发展经济学自兴起以来半个世纪的演变作了概述，并指出由于新古典经济学的影响扩大和加深而形成了第二阶段发展经济学的特点。但是，在50年的演变过程中，发展经济学自始至终体现着几种不同的基本思路。它们各抒己见，在不同时期，各有消长，在不同范围，各有影响。我们认为，论证经济发展问题，有结构主义、新古典主义、新古典政治经济学和激进主义四种基本思路。

一、论证经济发展问题的结构主义思路

结构主义是对第一阶段发展经济学有很大影响的一种思路。按照一般意见，持这种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主要是罗森斯坦－罗丹、纳克斯、普雷维什、辛格和缪尔达尔。他们是20世纪50～60年代有很大影响的发展经济学家，号称“发展经济学的先驱”。

结构主义经济发展思想含有下述的观点：

（一）对待发展经济学兴起时西方流行的两种主要经济思潮的看法

发展经济学兴起之时，西方流行的两种主要经济思潮是新古典主义和凯恩斯主义。持结构主义观点的发展经济学家认为，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对发展中国家是不适用的，因为它的理论不切合发展中国家的实际。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核心是通过价格－市场机制的运行调节国民经济，而在发展中国家，商品经济不发达，价格体系还处于萌芽状态，市场分散而不完整。在不完全的市场中，人们不可能如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所说的那样，能在经济行为中作出理性的选择。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把经济变动看成是边际的、增量的调节，而发展中国家需要的是大规模的经济变化和重大的经济结构改造，或者说，所需要的是通过结构改造而实现的“经济放宽”（widening　of　the　economy），而不是如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所说的那样，通过资源配置而实现的“经济收紧”（tightening－up　of　the　economy）。另一方面，结构主义发展经济学家虽然欣赏凯恩斯突破了新古典主义在西方经济学界一统天下的局面，而且凯恩斯对就业问题的关心也使发展经济学家更为密切注意劳动力不得其用的问题。但是，他们认为，凯恩斯经济学从根本上说并不切合发展中国家的实际。因为，照他们看来，凯恩斯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条件出发，把萧条时期的失业和资本闲置归因于储蓄过多，而发展中国家的贫困和失业却是储蓄不足。凯恩斯观察到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失业是周期性的失业，发展中国家的劳动力过剩的状况不仅表现为持久性的失业，还表现为广泛的就业不足，伪装的失业和低生产率的就业。因此，凯恩斯提出的增加有效需求以解决失业问题的对策是不可能在发展中国家奏效的。此外，凯恩斯的分析是一种短期分析，他所考察的经济过程是基于一系列静态的假设条件的。显然，凯恩斯的这种短期的、静态的分析和长期的、动态的发展过程是不相适应的。

（二）强调经济发展过程中的非均衡状态

持结构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特别关注发展中国家的社会经济结构的刚性。在缺乏弹性的条件下，价格的相对变动对资源重新配置的推动作用很小，供给与需求向均衡交叉点的运动不能自动进行，因而市场不能结清，供求缺口无法填平。发展中国家经济中普遍存在的不是自我均衡体系，而是持续的不均衡状态。他们还强调部门间的结构差异，认为尽管各个部门都会谋求利润的最大化和效用的最大化，但是对刺激反应的快慢和机制，各个部门是不相同的。因此，持结构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一般倾向于把经济分解为几个构成部分，去剖析经济发展的进程。

缪尔达尔对上述观点作了进一步分析。他指出，由于结构刚性，增长的国民收入不可能自然地、自动地、均等地普及到各个地区和各个阶层，以缩小地区间和阶层间的贫富差距。相反，经济的不均衡必然伴随着分配不均、贫富悬殊。经济增长的结果既然不一定能带来普遍富裕，则经济增长过程就不会是利益和谐的过程，而是利益冲突的过程。总之，不是均衡而是冲突，不是平滑而是曲折，不是“扩散效应”（spreading　effect）或“滴流效应”（trickling－down　effect），而是“回荡效应”（backwash　effect），这才是经济增长固有的特点。这种情况不仅表现在国内经济变动过程之中，还反映在国际经济运行机制之内。在现有的国际经济格局下，市场力量自由活动的结果，必将产生不均衡的效应，使发展中国家蒙受损失。

普雷维什和辛格重视从结构差异考察出口初级产品在发展中国家与出口制造品的发达国家之间的贸易条件问题。他们指出，发展中国家贸易条件的恶化是一种历史趋势，而且这一趋势将来还会继续下去。普雷维什把发展中国家贸易条件的恶化归因于初级产品和制造品因生产率提高而得到的利益在穷国与富国的分配上是不平等的。制造业的技术进步一般快于初级产品产业的技术进步，因而制造品价格的下降速度快于初级产品价格下降速度。按理说，制造品与初级产品的相对价格应该朝着有利于发展中国家的方向转化，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发达国家的制造品因生产率提高而得到的利益不表现为价格的下降，却表现为发达国家的利润和工资的提高，发展中国家的初级产品的生产率提高虽然比较缓慢，但任何提高的结果是产品价格的下降。其所以如此，是由于社会经济结构的差异。发达国家的垄断企业和工会组织吸收了由生产率提高而得来的利益，增加了利润和工资；发展中国家的企业垄断性较低而工人又缺少组织，企业之间的竞争和工人之间的竞争使生产率提高的效果化为产品价格的下降。辛格的解释略有不同，他认为，由于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国力大小不等，外国投资的利益必然向发达国家倾斜。投入发展中国家初级产品出口生产部门的外国资本，事实上是在替投资国家建立经济“飞地”或“前哨”，与发展中国家其他经济部门很少联系。而且，外国在发展中国家投资所得的利润和利息，一般不转化为当地投资，而是回流到输出资本的国家。发展中国家因出口增长而导致的投资所需的机器设备，又往往因无法在国内生产而只好从发达国家进口。总之，无论在金融力量、加工、销售和分配等环节的控制力量，还是在贸易中的讨价还价力量等任何方面，发展中国家都是弱者，以至于外国投资的利益不归于发展中国家而归于输出资本的发达国家，在国际贸易中，贸易条件总是不利于发展中国家而有利于发达国家的。辛格说，发达国家作为买主和卖主得到的是“两个世界最好的东西”，而发展中国家得到的是“两个世界最坏的东西”。普雷维什还根据他的分析提出世界“经济星座”（economic　constellation）中存在着“中心”（center）和“外围”（periphery）的格局。“中心”指发达国家，“外围”指发展中国家，由于贸易条件和外国投资都不利于发展中国家而有利于发达国家，现有的国际经济秩序事实上起着把收入从外围吸引到中心的作用。

（三）提出了结构主义观点的政策建议

就国内政策来说，持结构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认为应该从发展中国家居民收入结构的特点出发制定重新分配的政策。在他们看来，传统理论把收入分解为工资收入和非工资收入的方法是不符合发展中国家的情况的。在不少的发展中国家，现代部门的工资收入者已属于中等收入阶层，而最贫困的阶层则是小农、无地农民和城市的个体劳动者，他们的收入并不采取工资的形式，而决定于能得到多少土地和资本以及一些非经济因素。结构主义者要求制定重新分配的政策，但不主张对现有财产重新分配。就对外政策说，结构主义者认为，由于结构刚性的存在，发展中国家的对外经济政策要受到国内资源利用的限制，钱纳里等提出的“两缺口”模式中，外汇缺口必须与储蓄缺口平衡即体现了这种思想，进口替代工业化发展战略也显然是这种思想的逻辑结论。20世纪60年代以后，一些发展中国家从进口替代转为出口鼓励，表明了国内生产结构的转变和大量出口制造工业基地的建立，因而使政策措施的转变成为可能，这也符合结构主义思路。

二、论证经济发展问题的新古典主义思路

在本书第一章第三节中已经提到，西方经济发展思想史从19世纪中叶前后起出现了差不多100年的“静态的间隙”。它的含义是，由古典主义经济学家把经济进步视为由累积力量形成的动态模式的看法，转变为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对既定资源的静态配置特别关心，从重视产出的增长转而重视产出与就业量的波动和收入的分配。但是，持新古典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并不认为这种情况的出现意味着经济发展思潮的静止或停顿，而认为它表现出发展经济理论的纵深发展，因为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人们要求不断深化对发展目标的认识，而发展目标至少包括三重内容，即产出量、就业量和国民收入的分配。他们还指出，受结构主义的影响，在20世纪50～60年代，不少发展中国家尽管有快速的增长，但贫困和结构失衡的情况并未减轻，这就从反面证明了新古典主义是比较正确的。因此，在他们看来，新古典主义经济学促进了经济发展思潮而不是使其静止不前。

持新古典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有鲍尔（Bauer，P．）、瓦伊纳（Viner，J．）、哈伯勒（Haberler，G．）、舒尔茨（Schultz，T．）、明特（Myint，H．）和巴拉沙（Balassa，B．）等人。

新古典主义经济发展理论含有下述的主要内容。

（一）对经济发展过程的基本看法

首先，经济发展过程是一个渐进的、连续的过程。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创始人马歇尔吸取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思想，把经济看成具有进化的、有机性质的体系。同时，他又接受了数学中的微分观念，认为经济因素的变化是微量或增量的变化，他由此而认为经济发展过程是渐进的而不是突变的，连续的而不是跳动的过程。马歇尔说，“自然不飞跃”这句格言对经济发展特别适合。创造发明和新技术的采用也是渐进的和连续的，因为技术的进步来自知识的逐渐进步和传播，那些看起来似乎是急剧变化的生产技术，事实上是众多以往发明家集体努力的结果，是连续发明过程所达到的最高点，一种新技术不过是连接另一套“发明锁链”的一个环节。

其次，经济发展过程是一个自然走向均衡的过程，经济发展的结果是所有阶层都自然而然地均沾利益。在新古典主义者看来，经济体系有一种走向充分就业的有力趋势。由于新技术的引进、货币因素的影响等等原因，短期的非均衡失业是可能的，但长期的均衡失业是不可能的。新古典主义者不同意古典经济学家如李嘉图的观点：在经济增长过程中将出现阶级之间的利益冲突。他们说，经济发展会提高劳动力作为一个整体的实际工资，尽管节约劳动的机器的引进可能暂时在某一行业引起劳动需求的减少，但是该行业产品的价格将降低，从而刺激需求的增长并进而刺激对从事该行业的劳动力的需求增长。另外，技术进步又会使整个社会生产力水平提高，从而使总收入也随之提高。总之，经济增长和技术进步将使劳动阶层和非劳动阶层的收入都会不断提高，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各阶层的利益基本上是无冲突的。

最后，经济发展的前景是值得乐观的，经济的持续不断发展是可能的，经济发展产生的利益会通过纵向的“滴流效应”和横向的“扩散效应”自动地、逐步地分配到社会全体，经济自然而然地形成帕累托最优状态（Pareto　optimality），在这种状态下，经济的变动中如果有人有所得，便会有人有所失，得失总是相当的。

（二）对经济发展运行机制的基本看法

从渐进的、连续的发展观出发，持新古典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自然认为，经济的进展是以边际调节来实现的，价格机制是经济调节的基本机制，因而也是经济发展的基本机制，因此，用静态的局部均衡（即供求价格均衡）分析方法就足以分析经济发展问题。市场－价格机制起着良好地配置资源的均衡作用。在市场－价格机制中，“高”的价格吸引更多供给而抑制需求，“低”的价格鼓励更多需求而抑制供给。只有均衡价格才能使供给和需求达到均衡，使需求价格与供给价格一致。在这样的认识之下，竞争自然受到赞许和肯定，而垄断和控制则受到批评和怀疑。他们把经济发展分解为基本经济活动，而这些基本经济活动是有价格导向和竞争性的，其中，公私垄断都应减少到最低限度。他们相信，不受干涉的市场体系必将对社会作出有益的自动调节。

持新古典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密切注意个人作为决策者所表现的刺激－反应机制，即个人如何为利益所驱使，又如何在受成本所控制的条件下，在替代品之间作出选择以获得最大的收益。经济环境中如果存在着现实的替代选择，那就意味着至少在边际上存在着产品与劳务之间、各种投入要素之间替代的可能性，而替代的存在又意味着高度弹性的存在。弹性既然较高，市场价格变动的信号必然会较快地引起产品的供给数量和需求数量以及投入要素配合比例的相应变化。他们认为，这种刺激－反应机制是无处不存在的，任何一种经济，任何一个经济部门都在这种机制中运行而无任何自然的差异。解释发达国家的经济行为的原理原则，同样可以用来解释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行为；解释发展中国家农业的经济行为的原理原则，也同样可以用来解释发展中国家采矿业、建筑业以及家庭服务业的经济行为。总之，在他们看来，新古典主义经济学是适合于任何经济的一般原理，不存在所谓的发展经济学，而只有“单一经济学”。

（三）对国际贸易问题的看法

持新古典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以静态分析方法研究国际贸易理论。他们以资源禀赋理论为基础，认为各国根据各自不同的资源禀赋条件，出口的是使用低廉投入要素比例大的产品，进口的是使用昂贵投入要素比例大的产品。这样的国际专业化分工可以使整个世界的经济资源得到最佳配置，从而在世界范围内增加某些产品的产出而并不减少其他产品的产出。因此，发展中国家必须重视国际贸易，国际贸易的利益是增加实际国民收入，国民收入的增长将促进储蓄的增长并提高国内资本形成率。但是，他们并未毫无保留地认为自由贸易是一切国家的最好政策，而在几个问题上表现出比较慎重的态度，如注意到“幼稚工业”的特殊地位，考虑到利用租税以改进贸易条件，认识到技术变化可能恶化贸易条件而降低一国的实际收入，以及自由贸易或许会降低某一特定投入要素的收入等等。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赞许自由贸易政策，认为资本在国际间流动并不造成严重的支付差困难以及由此产生的其他经济困难，因为支付差机制中也存在着自我均衡、自我调节的力量。

持新古典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相信：如果对外贸易自由化，穷国和富国都会得益；富国向穷国投资，借方和贷方同样有利；富国向穷国传播技术和管理方法，双方都会有好处。因此，他们认为不是南北冲突，而是自由化的国际经济秩序的维持，才能使双方都分享利益。

三、论证经济发展问题的新古典政治经济学思路

在新古典主义复兴思潮的推动之下，不少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在发展战略上改弦更张，实行了以充分利用市场－价格机制为中心的对外开放政策，其中一部分国家和地区由此而取得了显著的绩效。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从20世纪80年代起，发展经济学家根据客观现实中出现的问题，针对新古典主义经济发展思路的不足之处，提出新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经济发展思路。这一新思路具有下述特点：

首先，不同意新古典主义把制度看成外生的和既定的观点，而认为制度是内生的，经济发展（特别是在初始阶段）最需要的是努力推动制度变迁，例如，一个国家怎样才能有一个愿意并能够推动经济增长的政府？在商品经济不发达的国家能否迅速地建立起市场机制或者由国家来代替？经济增长是否需要以相当发达的金融体系为前提？如此等等，都涉及制度问题。持新古典政治经济学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认为，制度在发展中始终处于中心地位，正如他们所说，“制度实在重要”（Institutions do　matter）。

其次，不同意新古典主义的一个基本假定，即存在着私有制和零交易成本，由此，人们运用拥有的资源的权利是排他性的，可转让的，资源可以无任何交易成本地达到最优配置。新古典政治经济学认为，现实世界是正交易成本世界，在其中，政治、法律等制度体系对于资源配置和经济增长有重大影响。提高经济活动的绩效，决不能单纯依靠市场－价格机制，而必须在不同制度结构中，根据交易成本、产权、契约等的规定，实现最大的经济绩效。

再次，不同意新古典主义把经济体系看成是一个稳定的、完全竞争的均衡体系，在此体系中，人们拥有完全信息和完全竞争的能力的看法，而认为，如果由于制度变迁而得到的边际收益和维持制度不变而得到的边际收益不相等，则这个完全竞争体系是一个不稳定的体系。

最后，指出新古典主义分析是抽象的纯经济分析，在现实的市场中，如果权力进入，就会产生寻租或寻利行为，出现贪污腐败现象，以致市场－价格机制不能正常运转。

四、论证经济发展问题的激进主义思路

激进主义思路含有如下一些特点：

第一，对新古典经济学的批评，比结构主义更为尖锐，更为彻底。激进主义者认为，新古典经济学脱离历史，脱离实际，运用纯粹逻辑，从概念到概念，因而其理论体系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例如，新古典主义经济学所说的资源最优配置的基础是完全竞争的市场－价格机制，而事实上这样一种机制并不存在，所谓的资源最优配置不过是一厢情愿。新古典主义的理论无视历史的变化，把工业资本主义看成是永恒不变的现象，而且对国际间讨价还价能力的差异、收入分配的不平等和不公正等客观存在的问题却避而不谈。

第二，超越了结构主义者单纯从不平等力量去观察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关系（如缪尔达尔所说的累积的、体现着回荡效应的国际不平等关系，普雷维什所说的中心－外围关系）的分析方法，进而推导出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支配－依附”（dominance－dependence）关系。这种理论被称为“依附论”（dependency　theory）。

第三，持激进主义思路的发展经济学家一般地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和理论的影响，他们自称，也被称为“新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他们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程度上有所不同。有的比较明显地采用了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和方法，从发展中国家国内的阶级关系和国际环境中帝国主义、新殖民主义的势力，去分析支配－依附关系；有的特别重视社会的、政治的、文化的因素，对支配－依附关系既作规范的分析，又作实证的分析；有的侧重对传统的比较成本学说的批判，提出不平等交换理论以解释支配－依附关系。

第四，尽管各个激进主义发展经济学家论证问题时各有侧重，但他们对不发展的性质和不发展的根源，却有比较一致的观点。他们都认为，不能从表象去把不发展单纯看成是一种落后状态或一种自然现象，而应认识到，它是世界资本主义发展体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世界资本主义积累过程的一个方面，也可以说是资本主义发展的一种特殊形式。不发展现象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存在着控制的中心和受控制的外围关系和不平等交换关系。处于外围的、受控制地位的发展中国家，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始终是处于中心的、控制地位的发达国家的从属，而不能自我地、独立地决定本身的经济发展战略和决策。在不平等的交换关系中，中心国家从外围国家取得了大量的剩余，从而得到不断的发展，而外围国家由于剩余的源源流出，因而不能跳出持久贫困的陷阱并走上发展的道路。因此，发展与不发展不过是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两个互相影响、互为因果的侧面。

从上面的介绍，可以认识到，论证经济发展问题的四种基本思路各有其特点，概括地说就是：新古典主义思路强调市场－价格机制的作用，主张自由竞争，反对国家干预，确认发展过程中社会阶层之间、穷国与富国之间利益的一致性；结构主义思路强调发展中国家的社会经济结构的特殊性，主张国家的干预和管理，否认经济发展过程中存在着平稳、和谐的状态；新古典政治经济学思路强调影响经济发展的非经济因素，特别是制度的作用，认为制度变迁将使经济体系成为不稳定的体系，而且权力进入市场会导致市场－价格不可能正常运转，主张重视产权和公共政策；激进主义思路强调穷国与富国之间不平等地位和利害冲突，主张打破支配－依附的旧格局，倡导发展中国家的自主发展和南南合作。

从各种思路的立论和相互批评中，可以看到每种思路不足之处和值得重视之点，概括地说就是：新古典主义思路脱离发展中国家的实际，过分突出市场－价格机制的作用，无视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利害冲突，并淡化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矛盾关系。但是，新古典主义凭借它的成套的分析工具，细致的实证性分析，以及对经济运行机制缜密的观察，使它对经济发展理论始终保持着较大的影响。结构主义思路由于其论证出发点比较切合发展中国家和现有国际关系的实际，在第一阶段的发展经济学中处于比较显著的地位，但它的内向发展观点和对开放的悲观看法给发展中国家的经济进步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后果。新古典政治经济学思路的贡献是关注经济发展中非经济因素，特别是制度因素的作用，但是，其理论基础毕竟是在西方国家的社会经济制度背景下形成的，与发展中国家的现实还有一定的距离。激进主义思路一直和新古典主义思路尖锐对立，对后者的脱离实际和为国际经济旧秩序辩解作出了中肯的批评，但激进主义思路有立论过于简单化的缺点（如主张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脱钩”），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论体系。

了解四种不同的基本思路对研究经济发展问题是必要的，而且是有益的。在下面各章对各个经济发展问题的论证中，可以由此看出不同模式和理论的思绪和倾向性，从而有助于对它们的扬弃和利用。还应当看到，结构失衡在发展中国家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因此，结构改革始终是它们面临的挑战而必须坚持进行下去，从而结构主义思路将继续保持其影响。

思　考　题

1．简评四种经济增长模式。

2．对罗斯托的经济增长阶段理论有何看法？

3．经济增长极限理论的要害是什么？其中有无可以借鉴之处？

4．比较四种论证经济发展问题的基本思路并略加评论。

5．如何从本章的论述看到树立科学发展观的重大意义？

【注释】

[1]罗默：《经济发展的两种战略：使用观念和生产观念》，载1992年世界银行发展经济学年会会议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