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

1942年8月，不再允许VII型潜艇独自前往美国海域巡逻是大西洋之战的一个主要转折点。这件事加上IX型潜艇战绩的大幅缩水标志着对美国的全面潜艇战开始走向终结，我们也可以以此为一个时间节点来评估一下这场战争：

首先更正各种歪曲事实的说法：金和美国海军参谋部往往被描述成傻瓜甚至更糟，而美国陆军和英国海军则是战无不胜的战神。但是此时，历史上曾经一度无限风光辉煌的英国皇家海军正在严重缩减，而美国海军则正充满活力。就像历史学家詹姆斯·洛茨（James R. Leutze）说的那样，英国的海军至上主义者并不乐于承认这一点，也不情愿将海上霸权转交给这个野蛮粗俗的表兄弟。这种嫉妒心理在1942年是很流行的，这使得英国的海军至上主义者戴上了有色眼镜，不去关心美国和加拿大海军所做出的努力和成就，而英国的海军历史学家则是不加批判的将那些对北美国家带有明显偏见的同时代的英国报告奉为真理。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要看到，在1942年大部分时间里，美英领导人表面上很亲善友好，但是在战略上却一直存在很大的分歧。美国非常希望发动“大锤行动”，进攻被占领的法国，与德军直接交手。英国则更喜欢进行大量低密度的外围行动，对德国工业区和城市实行战略轰炸，以此摧毁德国民心，赢得战争。

在大西洋上盟国海军力量究竟占有什么样的战略地位，美国和英国的海军至上主义者对此也有分歧。就像美国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所做的那样，金给予那些运送士兵和军事人员的船只以最高特权，尤其是对那些为发动“大锤行动”而运到英国的美军部队投入了巨大力量，以保证其安全。英国则认为那些运送食品、石油和物资到英国的商船也占有几乎同样重要的地位，这些货物对于大英帝国的生存至关重要，而且英国还要依靠它们维持战争。

■ 尽管德军的潜艇一再在战术上取得优势，但是面对美国这个具备压倒性物质优势的敌人，他们的战术终究无法战胜庞大国家机器启动带来的优势……

英国的海军历史学家很少提到1942年英美在海军资源的利用方面一直存在分歧，美国人将运兵船的保护放在所有任务之上。他们只是草草写道，美国人在保护商船航运方面已经傻得不可理解了，他们在5月份之前竟然一直“拒绝”在他们美国海域启动护航船队体系，并且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船只遭到了毁灭性的失败。美国海军历史学家阿拉德（Dean C. Allard）和拉夫（Robert W. Love,Jr.）最近提出，在1942年的前8个月里，把美国军队运过大西洋送往英国的过程中，没有一艘船遭受损失（这些军队包括4个陆军师，加上其他军事人员，总数达15.7万人）。这本身就是美国海军历史上的一次重大胜利，而英国历史学家基本上对此只字不提。

第二，金的批评者们大多数没有注意到，这时的美国海军正在承受着“两洋作战”。在英美战略协定中曾经提出，要保护好与澳大利亚的交通线，阻止日军的入侵，美国为了做到这一点，必须将成千上万的美国士兵派到夏威夷、新喀里多尼亚（New Caledonia）和澳大利亚（这些军队多达6个师）。这些运兵船队要穿过广阔的太平洋，他们也必须要受到和大西洋运兵船队相同的保护。所以，美国的驱逐舰绝不可能像英国人要求的那样从太平洋调到大西洋去保护那些货船船队。

当驱逐舰和其他护航舰不够用时，金必须要在保护运兵船和货船及油轮之间做出选择，他选择了保护运兵船。

要想正确认清在美国海域的作战，我们还需要记住的第三点就是，在整个1942年，美国的陆军和海军就如何对付潜艇也一直存在严重分歧。陆军认为应该让装有雷达的四引擎岸基飞机，如B-24组成特殊编队“主动进攻”潜艇，这被称为“猎人-杀手”（hunter-killer）战术。与此相反，海军则认为“猎人-杀手”战术是不切实际的，主张将这些飞机用于“被动防守”保护船队，潜艇自然会找上门来，就像蜜蜂会去寻找蜂蜜一样，“主动进攻”只适用于对付制造潜艇的船厂以及潜艇前沿基地，还有瓶颈地带如比斯开湾。

■ 凯旋的艇长正在痛饮啤酒。

由于政治上、教条上和其他一些原因，陆军航空队反对废除战前通过的赋予它对岸基飞机指挥权的协议，而1942年，海军被禁止为了护航而组织自己的岸基飞机编队。所以海军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去借陆军航空队的编队，但是这些编队的飞行员并没有接受过护航和反潜训练，而且他们都很厌恶防御性任务，迷恋对德国腹地的进攻性战略轰炸。所以，在美国海域为期8个月的潜艇战中，陆军航空队表现很糟糕，在没有水面舰船和其他部队帮助的情况下只击沉过1艘潜艇（U-701号）。

在大部分现存的有关美国海域潜艇战的报道中，几乎从来没有充分描述过由于飞机控制权问题而引起的愚蠢浪费的多兵种作战。罗斯福总统竟然让这种状况延续到1943年上半年，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大的不幸之一。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先将这种状况说明白，才可以讨论这一个侧面的潜艇战。

需要记住的第四点就是盟军在1942年初失去了破译德军潜艇通讯的“海神”（鲨鱼）密码。英国情报历史学家敷衍道，这只不过给美国海域的潜艇战造成了很小的影响。但实际上，这种影响是致命的。如果能够破译潜艇密码，那么美国人马上就能发现这场新战争是德国人的全面进攻，调遣了所有可用的大西洋潜艇，包括VII型潜艇和新的补给潜艇。知道了潜艇并非协同作战或是组成狼群，而是单艇游猎，那么美国军事高级指挥层无疑会做出不同的反应，他们甚至可能会授权组织没有护航的船队。

第五点就是在1942年初，美国海域的潜艇战爆发之时，德国人发现了鱼雷问题的症结所在——平衡腔的裂隙是造成鱼雷比设置深度跑得深的原因。弥补了这个缺陷之后，德军鱼雷在美国海域的命中率都有了大幅提高。

第六点就是在1940-1941年，美国租给了英国和加拿大50艘老式的四烟囱驱逐舰和10艘“湖”级（Lake Class）海岸警卫队快艇。如果这60艘舰艇仍在美国海军的控制下，就足以立即在东海岸、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建立起护航船队体系。

将这几点列出后，我们再总结对美潜艇战就可以有更为清晰的视野了。此外我们还需要检查另一组数据。那就是从1941年12月18日到1942年8月31日潜艇到美国海域的出巡情况（见下页表一）。

德国总共发起了184次巡逻：80次IX型潜艇，104次VII型潜艇，差不多平均每个月20次，这一规模比一般人想象得要大很多。这些潜艇共击沉609艘船，约310万吨，平均每月68艘船，350000吨。

这一时期美国海域被击沉的船只数占德国潜艇在二战期间击沉的盟国船只总数的四分之一。因此，在这么短的时期内花这么少的力气击沉这么多的船只，从这一点上来讲这是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是潜艇战的全盛时期。这一时期前往美国海域的184次巡逻中只有6次无果而返或只是击伤了盟国船只。此外，德军的损失相对来说也是不多的：22艘潜艇（10艘IX型潜艇，12艘VII型潜艇），这些潜艇上大约1000名艇员中，只有200人幸存，其中114人成为战俘（这些战俘来自于U-94号、U-162号、U-352号、U-512号和U-701号）。

在这次最成功的战役中具有讽刺意味的一件事就是，邓尼茨曾经强烈反对建造的IX型潜艇取得了最大的成功，34艘新的IX型潜艇于1942年的前8个月里陆续加入了大西洋舰队。IX型潜艇的80次巡逻共击沉了384艘船（占总数的63%），约200万吨（占总数的65%）。由VII型完成的104次巡逻则击沉了225艘船（占37%），约110万吨（占35%）。总的来说，IX型潜艇平均每艘潜艇每次巡逻击沉4.8艘船，25100吨，而VII型潜艇平均每艘潜艇每次巡逻击沉2.2艘船，10700吨。换言之，如果根据邓尼茨的意见不造IX型潜艇，那80次IX型潜艇巡逻改由VII型潜艇来执行的话，那么这场战役的总战绩可能只有400艘船，200万吨，至少减少30%！

美国之战的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大量的盟国油轮在1942年前8个月里被击沉，按损失的区域如下：美国东海岸43艘、墨西哥湾22艘、加勒比海/拉丁美洲69艘、加拿大6艘，总计140艘。

倘若加上那些在前往美国的路上被击沉的油轮，再加上在其他海域，比如弗里敦、塞拉利昂和亚速尔海域被击沉的油轮，在1942年前8个月里，油轮损失总数是185艘。

这对盟国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些损失限制了盟军很多的军事行动，而且在美国陆军和海军之间，美国和英国之间造成了很多摩擦。但是与很多报告所说的相反，这并非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因为1942年美国、英国和加拿大共建成92艘更大更好的油轮共925000吨，弥补了差不多半数的油轮数和三分之二的吨位损失。1943年美国船厂又生产了214艘油轮共约210万吨，而潜艇造成的油轮损失锐减到了48艘，共373000吨。

美国为了缓和1942年油轮大量损失所带来的影响，决定不再那么依靠油轮来运输石油，而是选择了另一个石油传输系统。

为了克服输油量减少所带来的影响，美国人在东海岸实行了汽油配额制度，一些用油的工厂转而使用煤和天然气，另外还动用了石油储备。

对远洋油轮的依赖性减小，再加上1942年里又有许多新油轮被造出来，因此美国有能力“借”油轮给英国。应伦敦的要求，美国在1942年给了英国相当于100万吨的油轮。这些油轮再加上在英国实行了更严格的石油配额制度，以及对石油储备的部分动用，化解掉了英国在1942年前8个月里经常提到的石油危机问题。不过，由于在美国海域组织了船队，油轮改道经由弗里敦前往英国，英军在北非、中东和印度洋的军事行动不断加强，这些都使得英国的石油资源紧缺到了极限。

除去油轮之外，美国海域的潜艇击沉的还有440艘货船、拖轮和帆船，总共170万吨。这是另外一个沉重的打击，但是与大多数报告相反的是，这也不是什么毁灭性的打击。新造的船只很快就弥补了这些损失。1942年美国、英国和加拿大船厂生产出了710万吨新船，这比潜艇所造成的总损失量（610万吨）还要多出100万吨（英国1942年造出了大约130万吨商船；加拿大造出了50万吨）。特别是美国造船厂在这一时期的表现实在是惊人。通过表二数据我们可以把1942年夏天世界范围内轴心国潜艇所造成的损失和美国新造的船只做一下比较。

总的来说，尽管在北美战役中击沉609艘共310万吨船对德国海军来说是一次巨大胜利，但是这对盟国3000万吨的商船总数来说并没有起到决定性的影响。我们也已经讨论过，大部分的商船损失都被新造船只弥补了，而且得益于美国新的输油系统和配额制度，美国和英国在1942年并没有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只有大量棘手的局部暂时石油紧缺问题需要采取紧急措施。

这场战争另外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对从北美到英国的货运生命线只产生了相对来说很小的影响。在1941年前8个月里，共有2867艘满载船只编入哈利法克斯船队和慢速船队抵达英国。而在1942年前8个月里共有2411艘满载船只编入哈利法克斯和慢速船队到达英国（见表三）。不同之处就是1942年少了456艘船，而这并非主要由美国海域的潜艇造成，而是由其他三个因素造成：

第一，盟国将大约200艘满载船只编在了PQ-7到PQ-17船队中驶向苏联。

第二，由于一部分美国驱逐舰抽调去为运兵船队护航，哈利法克斯船队由原来的六天一班变成了七天一班。这样一年下来哈利法克斯船队就从61班减到了52班。我们按一支哈利法克斯船队最低40艘船来算，一年哈利法克斯船队航行的船就减少了360艘，那么在1942年前8个月就减少了240艘。

注：①以上为美国海军部数据，包括轴心国潜艇在所有海域的战绩。

②“新建船只数目”仅包括美国船厂建造的船只数目。需要注意的是每艘新建船只平均约7300吨；“沉没数目”一栏中被击沉的旧型船只平均约4900吨。因此，数目相对较少的新建船只就有可能弥补甚至超过被击沉的船只吨位。

注：①数据源自1942年1月到1942年8月英国每月的反潜报告以及罗沃的《轴心国潜艇战绩》（Axis Submarine Successes）。

②1942年1月9日64号慢速护航船队出航后，悉尼港就由于严冬而停航了，65号到84号慢速护航船队是从哈利法克斯出航的。1942年5月29日，85号慢速护航船队的出航预示着悉尼港重新通航。

③此外，还有3艘护卫舰被击沉，它们分别是英国驱逐舰“贝尔蒙特”（Belmont）号、英国炮舰“斑鸠”（Culver）号以及加拿大驱潜快艇“甘松”（Spikenard）号。此外，潜艇还击伤了英国辅助巡洋舰“柴郡”号。同时期内，西向船队（北方外航船队及慢速北方外航船队）的2285艘船只中有47艘被击沉，其中包括3艘护航舰艇：自由法国的轻巡洋舰“阿里瑟”（Alysee）号、驱潜快艇“含羞草”（Mimose）号以及英国的驱潜快艇“杨梅”号。

第三，许多满载油轮改道，先从加勒比海去弗里敦，然后编入塞拉利昂慢速船队返回英国。

1942年前8个月里，这三项措施加上潜艇所造成的损失使得英国的总进口量急剧下降：从1941年前8个月的28466000吨降到了1942年前8个月的23402000吨，整整减少了500万吨（见下页表四），这给英国带来了很大困难，还引起了英国人的犹豫，要不要继续分出那么多船去支持苏联，还有要不要发动进一步的军事行动，如“火炬行动”；这也引使英国进一步向美国请求更多的船只援助。

一方面，要说美国海域的潜艇战只带来了很小的后果是不对的。它从许多个方面打击了盟国，并给美、英商业航运带来了死亡和恐惧。另一方面，这是一个没有实现的胜利，因为它并没有带来邓尼茨想要得到的具有决定性的战略结果。大量人员和货物继续搭乘着各类新船只从北美流向全球的各个角落。

注：①表格节选自汉考克（Hancock）1975年版的《统计文摘》（Statistical Digest〔1975〕）第184页。需要注意的是，上述表格只包括了8个月的数据，而非12个月。“补给物资”包括军需品和生活用品。

■ 战斗还将继续下去……直到有一方倒下，这一点，双方的水兵和海员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