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无限制潜艇战

现在，一提到潜艇破交，人们脑海里往往就立即会产生这样一幅场景：潜艇从水下悄悄逼近运输船，突然发射鱼雷将其击沉，然后如来时那样悄然而去。实际上，至少在一战初期，潜艇破交完全可不是这样残忍，相反充满了人道主义和骑士风度。例如，1914年10月20日，英国运输船“格利特拉”（Glitra）号在挪威海岸附近被德国U-17号潜艇拦截，德国潜艇根据“捕获法则”派出登船组上船检查，然后将所有船员送上救生艇，这才打开运输船的通海阀将其自沉，为了确保船员的人身安全，U-17号甚至拖带救生艇直到海岸附近才离去。10月27日另外一艘德国潜艇在英吉利海峡没有预先警告就用鱼雷攻击了法国运输船“艾米尔·甘迪姆”（Amiral Ganteaume）号，因为他们认为船上载有部队，根据“捕获法则”这艘船是合法的攻击目标，事实上该船上乘坐的是2400名比利时的难民，其中很多是妇女和儿童，幸运的是，这艘船没有沉没——这两次德国潜艇对没有武装的运输船的攻击行动，对于英国产生了极大的震撼效应。这场由潜艇发起的海上破交作战，对英国来说就意味着毁灭。因此英国政府发表声明谴责这种攻击是非法的、卑鄙的、不人道的海盗行为。为了自己的利益，很快全世界的船主、商人和保险机构都加入到了谴责行列中。

直到1915年初，德国潜艇在严格遵守“捕获法则”的前提下击沉了10艘英国运输船，共计约20000吨，更使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些攻击行动中总共也只有不超过10名船员丧生。而对运输船的攻击也很少使用鱼雷，因为当时德国鱼雷供应严重不足，加上又必须严格按照“捕获法则”，鱼雷攻击的隐蔽性也就毫无意义了，这些被击沉的船大部分是被潜艇上的火炮击沉或者自沉的。自然地潜艇在这些行动中是毫发无损的。按照“捕获法则”所规定的程序实施拦截，其实相当繁琐和麻烦，潜艇必须首先确认目标是可以攻击，这就要求潜艇浮出水面，并派出人员登船检查。只有在完全确认目标属于可攻击范畴，潜艇艇长才可以下令将运输船击沉，但是在击沉前还必须确保给予船员逃生的机会，并给予适当的帮助。——这简直有点秋毫无犯的味道了，可以想象在这样的规定下，潜艇还能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战果吗？因此不少德国海军军官认为，只要不受“捕获法则”的束缚，派几艘潜艇去破坏英国的海上运输，就可以迫使英国屈服，至少取消对德国的封锁。然而德皇和德国总理都没有这么乐观，他们认为现在只因为击沉了10艘运输船就引来了各方面的强烈批评。如果放宽“捕获法则”的束缚，必然会招来更多的谴责，甚至会激怒像美国那样的中立国。况且德国也没有足够的潜艇来实施这样的海上封锁，与其先宣布封锁然后惨遭失败，还不如根本就不去尝试。但是支持潜艇破交作战的人指出，英国已经屡次违反“捕获法则”和一些保护海上贸易的传统，尤其是他们也禁止一些只载有生活用品的中立船只通行，德国已经没有必要再严格遵守“捕获法则”了。

帮助德国人下定决心彻底抛弃“捕获法则”的人还是英国人自己，1914年11月2日英国宣布整个北海都是战区，所有开往德国的运输船只都将遭到英国皇家海军的拦截，即便是中立国船只也不例外！英国此举就是想彻底切断德国的海上物资供应，尤其是粮食进口。德国自然对此做出了强烈反应，既然英国如此不择手段，那么德国也无需再恪守“捕获法则”的刻板规定。不过德国还是比较担心会激怒美国，因此一开始还是比较谨慎保守的。德皇威廉二世首先宣布，从1915年2月18日起，大不列颠岛附近海域将视为战争地区，“捕获法则”将不再被严格遵守，英国和法国的运输船将在没有警告的前提下被击沉，并且不对船员进行特殊的营救措施。但是在德国的声明中，对中立国还是网开一面的——不载有敌方武装的中立国运输船只将会视情况进行处理，任何中立国船只在此范围内逗留都会有一定的危险，而且如果有什么闪失，德国将概不负责。——这就是所谓的“无限制潜艇战”。

就这样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系统的由潜艇所实施的海上破交战开始了，但刚开始并没有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1915年2月，德国潜艇一共击沉了约6万吨位的运输船，3月击沉吨位上升到8万吨。德国潜艇战绩不高的根本原因在于可供使用的潜艇数量太少。潜艇从德国海港驶出到抵达作战巡航海域，以及维修都需要时间，因此实际上在同一时间里，在英国附近海域活动的德国潜艇最多不过6、7艘而已。根据德国海军的资料，1915年无限制潜艇时期，德国海军潜艇日出动数量最高为12艘，平均为7艘。但是对英国来说，这样的潜艇封锁已经带来了一些恐慌和混乱，尽管英国在1915年的货物进口量超过了1913年。换言之，德国潜艇此次的破交战实际上是失败的，那么英国自然拒绝了取消对德国的海上封锁。

除了潜艇数量上的先天不足，外交政治上的掣肘也是原因之一。德国实施“无限制潜艇战”立即引起了美国的强烈不满，美国立即展开了外交攻势，试图寻求解决海上封锁的更有效途径，这几乎使刚刚开始的“无限制潜艇战”夭折。德国高层出于对美国参战的担忧，向美国承诺不攻击能识别出的中立国船只。这一点遭到德国海军的强烈反对，因为本来英国进口物资的四分之一就是由中立国船只运输的，不攻击中立国船只就等于让英国有了四分之一货运的保底，何况此项承诺一出，很多英国船就会为了躲避攻击而改挂中立国旗帜，那么潜艇还能攻击谁？再者，要想通过潜望镜准确识别出中立国和协约国船只，在技术上也是相当困难的。在海军方面的激烈反对下，德国政府最终作了妥协，一面宣布不会攻击诚实守信的中立国船只和医疗船，一面又私下通知潜艇艇长，不会因为对目标判断和攻击错误而进行处分。这种含糊不清的决策，自然难以避免灾难的发生。

1915年5月7日，由沃尔特·施维格（Walther Schwieger）中尉指挥的U-20号潜艇在北海西航道发现了一艘大型运输船，经过观察，认定是“卢西坦尼亚”（Lusitania）号或者是其姐妹船“茅利塔尼亚”号，而在权威的《1914年简氏舰船年鉴》上，这两艘船都属于武装商船，施维格还认为船上运载的一定是协约国部队，这自然是合法攻击目标。于是他指挥U-20号迅速接近到700米距离，发射一枚鱼雷准确命中，该船起火爆炸，很快右倾翻转，20分钟后就沉入大海。——这艘船正是“卢西坦尼亚”号，不过该船是一艘完全没有武装的客轮，当时乘坐的全是平民，结果有1201名乘客罹难（也有资料说是1198人），其中128人是美国公民。

■ “卢西坦尼亚”号邮船。

美国对“卢西坦尼亚”号的沉没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应，威尔逊总统要求德国立即停止无限制潜艇战。英国舆论乘机大肆渲染“卢西坦尼亚”号乘客的悲惨遭遇，抨击德国不分青红皂白屠杀妇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8月19号，白星海运公司（White Star）的英国客轮“阿拉伯”（Arabic）号又被德国潜艇击沉，在44名遇难乘客中又有3名美国人。这一事件在美国再度引起轩然大波，在美国的巨大压力下，8月28日德国首相贝斯曼·霍尔威格向美国总统保证，德国潜艇将确保中立国运输船和客轮的安全。这一承诺遭到德国海军参谋长巴克曼的强烈反对，巴克曼认为如果这样做，就等于放弃了“无限制潜艇战”。霍尔威格随即解除了巴克曼的职务，由不赞成“无限制潜艇战”的冯·霍尔兹道夫（Von Holtzendorff）接任。

但是9月9号“赫斯百瑞”（Hes-perian）号客轮被德国潜艇击沉，32名平民丧生。在美国看来，这简直是对墨迹未干的霍尔威格保证的公然悔约，在美国的压力下霍尔兹道夫立即下令所有潜艇撤出英国附近海域，而在北海活动的潜艇则必须按照“捕获法则”进行破交作战。德国公海舰队司令冯·波尔（Von Pohl）认为与其这样束缚着手脚，还不如干脆撤出北海。于是，德国潜艇最终撤出了北海海域，这也标志着德国第一轮“无限制潜艇战”的失败。德国潜艇转至地中海，在那里对运输船的攻击照样富有成效，而且少有争议，更重要的是很少有美国船只从那里经过。

在1915年7月至9月的“无限制潜艇战”中，德国潜艇共击沉约360艘协约国和中立国船只，总吨位约76.2万吨，而自身损失了15艘潜艇。战果只能用平平来形容，而且由于外交政治上的约束，大量中立国船只仍然频繁进出英国，德国企图通过“无限制潜艇战”来达到打击英国海上运输，进而迫使英国取消对德国海上封锁的战略目的自然化为泡影。

U艇北方出击航线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