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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的晚上
1.188 秋之园

秋之园

夏季的花,渐渐地凋零了,晚香玉的浓香,也像醇酒出了气似的渐渐地淡化了,一阵阵的桂子香飘,送到我们的鼻子里来。报道秋光以到了最好的时期,抬眼看时,大地上已罩笼着一片秋色,再不去欣赏,怕这秋光一瞥而逝,而那很可怕的严风雪霰之天又要来了。我自莫干山归来,久未涉足园林,而舍亲平君,自公园开放后,也没有到过外滩公园和兆丰公园,满想侍母一游,约我同去,我便欣然的答应了。那天秋高气爽,微微的有些儿风。我先到外滩公园中,绕了个圈儿。记得炎夏之季,那沿河一带的无数长椅上,一椅子一椅子的都坐满了人,如饥如渴的在那里消受凉风。如今却空出许多椅子来,在那里仰天长叹,惟有那浪花拍岸之声,仍还如往日一样。满园子的大树,已满现着憔悴之色。静坐在椅中时,往往有一二片黄叶,因风飘落,斗的打在人家脸上,使人吓了一跳。小径旁边一大株夹竹桃已开了三四个月的花,如今仍还有一朵两朵猩红的花,缀在枝头媚人,但已不胜美人迟暮之感了。那音乐亭畔的一大片草地,禁止游人行走。一畦秋花,凌乱的开着,蝴蝶懒懒的在花间飞过,现出疲困无力的神情来。饮冰处的桌椅,小山一般的堆了起来,只剩了三四起桌椅,以备不时之需,可知饮冰的时期已过去了。小坐了半晌,平君便起身说道:“走吧,数十年来,这园子深闭固拒,给碧眼儿居为奇货,其实也不过如此。今天我第一回来,也就是末一回来了。”

出了外滩公园,驱车直往兆丰。进了门,沿着荷塘走去,荷花早已没有了,只有零落不全的残叶,在水面上挣扎。草地还是绿绿的、厚厚的,软草衬脚,如在地毯上走去。眼望着当头鱼鳞似的秋云,一片蔚蓝,甚是可爱。走过紫藤棚前,记得这是暮春某日我和月圆会同人在这里举行“辟克臬”的所在,因便进去小坐。今天我们也恰好带着几色饼果,三个人且谈且吃,也来了个小规模的“辟克臬”。树荫之外,常有欢笑声和踢球声送来。起身望时,果然见有许多学生,正在那里兴高采烈的踢球。平君感慨似的说道:“这正是人生最快乐的时代,无忧无虑,百不关心。那得年光倒流,仍给我们回到学校中去,过这黄金时代呢?”我微喟着,说不出话来。离了紫藤棚,向那接近圣约翰大学的一带走去。这里我以为是全园最幽胜的所在,古松百本、虬枝接天,一片绿沉沉地,虽在夏季,也觉得凉意袭人。半月形的小池中,开满了一种浅紫色的花,亭亭玉立的,迎人欲笑,可惜不知道花的芳名,只欣赏片刻而去。那半圆形的音乐台,堆着东西,无可观赏,不过台前一畦美人蕉,开着血红的花,烂烂漫漫,似不知秋之将老。在草地上散步了一会,见夕阳已冉冉欲下。平君很爱夕阳,微笑着对我说道:“夕阳虽是不久便去,然而夕阳影里,渲染得大地都黄澄澄的,仿佛是佛经中黄金铺地的极乐国土啊!”信步所之,已到了一片池塘之畔,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这时夕阳已下,余霞散绮,霞光倒影入水,好似泼翻了一缸胭脂。暮色慢慢地四合,霞光已隐去了,明月一轮,挂在天半。中秋将到,去团圆尚差一线,但这不团圆的月,也已光明灿烂,足够留恋了。盘桓到六时三十五分,我们才踏月出园而去。

(1928年9月30日 第39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