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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的晚上
1.94 三日以来

三日以来

三日以来,上海陷入了一个恐怖之境,是从来所没有经历过的。廿一日那天早上我照常在九点半钟出门,上大东书局编译所去,市上一切如常,不见有什么变动。午后一点钟到先施公司,大门口有人把守,不许进去,改由东亚旅馆入到乐园中,只听得繁华大剧场中锣鼓敲得震天价响,却不见有什么游客。我到报社中办完了事出来,早已充满了罢工的空气。我再赶到申报馆,由三层楼编辑室玻璃窗中,望见中华书局楼头,已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临风展招,似有得意之色。据广告部长王尧钦君对我说,革命军的便衣军已到,闸北正在作战,城内警察都罢岗了。我发好了稿,便忙着回家去,走到法租界,见几家洋货店,已挂出青天白日旗,义勇团全体出防,铁丝网铁门全都锁上,和华界断绝交通,我虽有法界的三色通行证,却等于一张废纸,不生效力。在小北门老北门新北门一带奔波了一点多钟,无意中得了一个商店学徒的指示,在民国路慈善会对面的慎兴里得了一条出路。转到老北门,见有一部分商店仍还开着,而警察先生早已鸿飞冥冥了。我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往蓬莱路,一路行人寥寥,荒凉中现着紧张的景象。到了蓬莱路,跳下车来,见有四五个警察和几个工人模样的人,都臂围青天白日的标布,断绝县公署的交通。正在这当儿,蓦见东面来了一队短衣而状如工人的人,擎着两条白色的旗,由一个穿黑色破棉袍的大汉持枪导领着,雄纠纠气昂昂的同到县公署前,放声高呼,和以拍手,他们喊的什么,却听不出来。我到了家里,母亲他们都非常欢喜,倒像当我是死里逃生的一般。据他们说,在一点钟的当儿,到处枪声大作,密如雨点,原来县公署警察厅和一切公家机关,就都在这时被便衣军和工人们接管了。枪声足足响了两个钟头,警察们听得便衣军到,有的忙将枪支寄交附近商店,从怀中掏出小帽长衣,立时改装而逃,也有来不及逃,而缴械投降的。有几处警察分署,只须二三人前去,就占领了。这一夜枪声历落,闹得我一夜不能入睡,据说是为示威而发,真使人吓煞了。第二天我仍在早上出去,在开封路那面,听了半天闸北方面的枪声。午后仍从慎兴里入城,那时市民大会恰散会,民国路上,全是工人,我好容易从人丛中挤来挤去,才得回家。这夜示威的枪声,比较的少些了。第三天上我因大东书局休业,而《申报·自由谈》的稿件,已在昨天发下,所以躲在家里没有出门,因为怕流弹没有眼睛,着在我身上,那可不是顽的。午后二点钟左右,附近枪声忽又连续而起,合家惊惶,出去一问,据说是保卫团追拿强盗,阿弥陀佛,我们的心又放下了。这夜总算没有枪声,我才好好的酣睡了一夜。二十四日早上起身,便胡乱的写了这一篇《三日以来》。

(1927年3月27日 第2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