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业与时势

昔人有言：“天道十年一小变，百年一大变。”又曰：“三十年为一世，岂不信哉？”国运之隆替，世风之嬗递，商务之丕变，稽考典籍，靡不有可求之迹，断非一蹴而几之事也。唯冥心殚洽者，乃能见事于无形。月晕知风，础润知雨，风雨之未至，即可见之于无形，则所谓无形者，非无形也，人不殚洽于无形耳。今之谈时事者，谁不曰世变已亟，茫茫来日，不知伊于胡底。积极者，高唱入云秋治太急，似非速强其国不足以为荣；消极者，遁迹异国，托庇外人宇下，乃大类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之概，是岂人生之真谛也哉？梁任公曰：“明者见果则溯因，见因则推果。”能审乎因果相管之理，则恒能思患而预防，会值时势，或且转祸而为福。即不尔者，亦得以惩前车之覆，而毖后车之戒，旨哉言乎？今夫以时势之剧变，经营之匪易，志馁意颓，书空咄咄，是诚不谙奋斗之道，而徒袌杞人之忧者耳。

溯吾华之有钱庄事业也，诚不知昉于何时。盖无专书记述，无由考原。上海之钱庄，相传创于乾隆年间，其后经红羊之劫，势力衷心，由南市而渐移至北市，至今已有二百年之历史，愚曩在商科大学演说《上海之钱庄事业》，已详述其创始之历史焉。综其经过之盛衰，莫不与时势有密切之关系，最初有红羊之劫，次为橡皮风潮、辛亥革命，皆由盛而趋衰。壬子以后，渐复旧观。汔夫今日，合南北市计之，不下一百数十家，其中入钱业公会者，八十余家，小同行亦有四十余家，可谓钱业之黄金时代矣。徒以频年战祸未已，民生凋瘵，世风浇漓，人欲横流，吾业苟不适合时代潮流，乘风破浪，战胜困难，则天吴瞻仰，暗礁遍伏，欲达彼岸，恐非易易耳。

夫一业成败与兴替，完全为人的问题。本业初不尸其责也，今人以为银行之组织，完美于钱庄，固矣。然际无新旧嬗递之时代，钱庄自有钱庄之精神，初非可以轻视。月报第九号中，愚尝论洋商银行抵票之争，结果自消其议，非特不损我钱庄以毫末，抑且予我以警惕。世变既亟，狂澜正多，非吾钱业葆其固有之精神，坚壁深沟，同舟共济，能收若是之效乎？间尝思之，欧化东渐，新潮彭湃，吾同业欲跻隆盛之域，而免淘汰之列，请述二事，以贡荛云尔。

一、团结精神。吾钱业之所以欲设钱业公会也，盖欲收群力之效耳。时至今日，各业皆有公会，吾钱业为金融界之枢纽，对外对内，会务繁冗，公会之设，不特收集思广益之效，足以表示吾同业之团结精神，其势力之雄厚，固非外力之所得轻侮者也。成立已来，已数年，于兹会议重大业务，创办公学，刊行月报，成绩昭昭在人耳目，此皆八十余家团结精神之表见也，不则曷克臻此？西哲有言：“一群之利益，即个人最大之利益。”又曰：“人生最高之意志，公共幸福是也。”夫公会之设立，初非领袖全体，谋一群之利益，公共之幸福而已，利益攸关，休戚与共，老精摇神，孜孜焉唯公众之利益是图，亦欲表示吾钱业团结精神之丰厚耳。纵世事俶扰，魍魉遍地，二精神一奋，何事不可为。票号覆辙，天演淘汰，胥为空诳，何足惧哉？何足惧哉？

二、巩固组织。吾钱业之组织，虽较银行为简单，然考银行Bank一词，厥意由“土堆”而来。盖欧洲昔时，营金融之业者，堆土为柜，以事交易，遂为银行之雏形，其组织之简单可知。唯西人锐于革新，勇于进取，遂有今日完美组织之银行矣。此吾人之所当师法者也。矧夫吾钱业非完美之组织，若合资，若独资，若经理，若账席，若跑街，分工治事，有条不棼，岂非完美之组织乎？譬如人身，暮司视，耳司听，肺司呼吸，肠胃司消化，有健全之组织，乃有健全之心身。故巩固吾钱业内部之组织，锻炼其活力，饱其精神，世变纵亟，固屹然不受外潮之鼓荡者也。譬如人能实践摄生之道，则体内之各部腑脏，组织巩固，抵抗力强，沴疠自退，百病不侵矣。不然者，人怀猜贰，势同秦越，觝掎媢嫉，情若散沙，则犹若脏腑组织不固，外感椉之，疾病丛生矣。虽然，巩固组织云者，不仅在同心协力，和衷共济已也，必也屏绝贪婪之心，一意从事于正当之营业，蠲祛嗜好之念，努力发展于商战之时代。夫然，则内部之组织巩固，外界之精神团结，吾钱业之隆盛，正未有艾耳。（《钱业月报》7卷1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