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旧内债有整理之必要
有清一代,咸同以降,国用不足,而慈禧荒淫无度,任意挥霍。斯时举办新政,在在须款,于是借条件附之外债,饮鸩止渴,取快一时。爱国之士,惄也忧之。然以无制法止也,遂引豆剥瓜分之说,警惕国人,国人知亡国奴隶之惨,而祸患之来,将不旋踵,故反对外债,不遗余力。谲者,见人民爱国之心,如万缕春云,油然而生,乘势利导,发行内债,以拯穷困,此爱国公债之所由来也。嗣后清社已移,民国肇建,十余年来,政权集中于二三军阀之手,举债病民,依然如故。而还本付息,屡次延期,以至人民爱国承募之热心,颓然灰败。且以军阀之贪欲无厌也,于是移反对外债之心理,以反对内债矣。至十一年整理案成立后,以迄今日,合有担保暨无担保之国内公债,尚未偿还者,有二万五千余万元之巨,人民所受之痛苦,为何如耶?客秋国军北伐,义师所指,东南半壁,传檄而定,则统一幽燕,直捣黄龙,亦指顾间事耳。徒以政局转移,而社会上遂生一种捕风捉影之谭,大足以激荡人心,使内债日趋于风雨飘摇之域。长此以往,非特关于国民经济之衰落,亦国家大信之所系,尊严之攸关,不可不加以维扶焉。
观夫时彦对于内债之列论,有以谓内债须重加整理者,有以谓内债须绝对偿还者,有以谓内债可以宣告无效,或相对偿还者,错杂缤纷,莫综一是。然以愚意度之,国民军为驱除人民之妨碍而战,亦即为解除人民之苦痛而战,则人民经济上之苦痛,内债之偿还无期,亦为各种苦痛问题中之一端。秉国钧者,谅能予以根本上之筹划也。虽然内债废弃之风说,甚嚣尘上,则人民之持有债票者,忐忑忧郁,无时或已,一旦而所说偶中,则经济上社会上所受之影响,诚非浅鲜。尤不能不以理论与实际二点为依据,而言内债之亟须宣布整理办法也。
一、依赋税原则上内债有整理之必要。夫公债之制,各国有之,募于国外者为外债,募于国内者为内债,而为国家之负债则一也。国家者,为人民所组织之有机体,对外有国防之设备,对内有增进社会文明之建设,故人民有纳税之义务,而国家尽保护之责任。良以取民者,仍用之于民也。然赋税之收入,大致有定,且为预决算所篱范,国会所监督,不能任意加税,以增人民之负担。而国家在特种情况之下,有缓不济急之时,恒举国债以调剂之。唯仍以赋税之收入为偿还之条件也,或曰,内债之募集,其销废者为国家,赋税之收入,其销废者为国家,何以赋税无须偿还?而内债以偿还为原则,抑何故欤?盖内债之性质与赋税异,内债者,为募集国内一部分人民之资财,以供国家紧急之用途。若内债不予偿还,则无以异于赋税。是以国内一部分人民之资财,以供全国人民有关事项之用亦,即为国内人民负担之不均,然国家之取民财以供国用也。以负担平均,为全球各国理财之原则,决不宜牺牲一部分人民之资财,以估治理偏颇之誉,此则赋税负担平均之原则,内债有整理之必要也。
二、依法理上内债整理上之必要。谚曰:“欠债还钱。”其言虽俗,其理至当,而法理不外乎人情。故各国私法上因有种种之规定,以保障债权者之利益,此就私人间贷借关系而言也。以内债论,负债者为国家,债权者为人民,其性质虽有公私之不同,而以偿还为原则则一。且人民当投资之初良,以国家信用,实优胜于私人,或激于爱国之忱,乐为输将;或基于保障隐固,争先购置,似不宜以保障债权者之国家,而不履行公债上债务者之义务。尤不宜以立法者之地位,而自生矛盾之观念也。或曰,吾国十五年以前,所发之内债,为北政府非法募集,实际饱经手人及军阀之私囊。且军阀得款,招募军队,压迫民众,则承认旧内债,无异承认军阀之反革命为是矣。其说未必无理,然与人民认募旧内债时之基本观念,恐未尽符。夫人民之与国家,犹子弟之与家长,休戚相关,不可或离。故家长而贤,对内则齐穆一家,对外则顾全门楣;子弟者,无时无地,不敬爱其家长也。今为家长者,骄奢淫佚,无所不为,果矣,然昭告于子弟曰:吾家衰象环生,不刷新无以图存,欲图刷新,须款最殷,与其假外款而资人以盘剥之具,不若集诸内家,以塞漏巵。为子弟者,爱家心切,未有不罄其所有以奉上者,日后家长之是否用于刷新家务之途,为子弟者,实无力顾问于其间,一旦家长推反,后之任家长者,以子弟之前辈为非,未免辜负子弟者一片爱家之心矣。前北政府所募债集之内债,揆诸往事,何莫非是?人民处于军阀淫威之下,对于非法浪费之用途,既非人民初意之所及料,尤非空言所能制止。而购置内债之民众,纯出于爱国之忠诚,于理为不知情之第三者,似不可不予以相当之保障。此依法理上内债有整理之必要也。
三、依国家威信上内债有整理之必要。夫国家有无上尊严之人格,为一般学者之所公认,故其命令所及,人民有遵守之义务。国家以威信所系,有强制人民服从之权利。内债者,为国家行驶强制权之一也。故当发行公债之初,必先设定还本付息之条件,使国人易于了解。一方激起人民爱国之心,则乐为输将。斯损毁内债之信用者,不啻损毁国家之信用,损毁内债之尊严者,无异损毁国家之尊严也。向者,逊清募集外债,其数不下十三四亿元,不可谓不巨矣。而辛亥变政,国体虽更,对于外债,仍承认之。当局者,非不知经济之道,良以人民为国家之主体,国体更而人民未更,若不予承认,何异表示中华民族,无维持债务之能力矣?有丧国信,贻讥异族,为何如耶?今者,革命军兴,首当铲除者,为各方之军阀耳。于善意执有债票之民众,固在维扶之列。盖人民既受欺于军阀,又不能保障于国民政府,使人民无告诉之途,而家国失尊严之体,谅非为人民真正代表之政府,所当为焉。
四、依实际上内债有整理之必要。辛亥变政以来,屈指已十五年矣,干戈相循,无时或已。北政府以国用不足,时举内债,以为救济,人民之承募内债,一半是北政府发行内债之理由,说得娓娓动听,一半是爱国思想,蓬勃无已。不料北政府之欺骗民众,自食前言也。但此种发行之旧内债,虽假手于金融机关,大部分即流入人民之手。在人民者,不尽属于高产阶级,即中产阶级,亦往往购买内债,较存储金融机关为有利,其他若慈善基金,若养老基金,数亦不少。即使银行家所购置者,大半亦为人民之存款,尤以储蓄存户多属于劳工阶级,万一根本动摇,金融上有立至扰乱之可虑,而民众受此影响,有立现恐慌之象,则于社会安宁秩序,不无多少关系。且人民丧失如许财富,购买力必至顿减,则市场必更呈萧瑟之状,生产商既乏流动资金机会,则生产停顿,而劳动者,连带受累矣。故欲保全国民经济之常度,旧内债不可不相当整理者也。
综之国家之最大目的,为求民众安全,故军阀之蹂躏民众也,国军则铲除之,帝国主义之侵略民众也,国军则反对之,土豪劣绅之压迫民众也,国军则制裁之,国军以民众为前提,民众依国军为命脉,内债关系民众至巨,想政府,当有以善其后焉。(《钱业月报》7卷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