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谭元春在湖广的交游
湖广是钟、谭家乡所在的地区,似乎原本就应该在他们这个流派发展的势力范围之内。然而就钟惺而言,由于他长期游宦在外,在整个湖北暨湖南的交游反而开展得不大充分;相形之下,谭元春在这个地区的交往要广泛得多,影响也远为深入。青壮年时家居读书、寻游山水,性喜交游的元春已经在家乡的周边地区建立了若干比较固定的文友圈,主要有武昌、黄州的孟登、龙埙、龙临霁、黄正色、刘敷仁、陈沂、金瓯、官抚邦兄弟、黄耳鼎、何闳中等,麻城的刘侗,公安的袁祈年、袁彭年、王辂等,石首的王启茂,武陵的杨鹤、杨嗣昌父子等,湘潭的周楷兄弟、周侯、夏君宪等,其中江、黄一带及湘潭,钟惺皆未及深入。元春天启甲子(1624)下第后,所谓“愈纵其气于舟车”[57],自次年秋始(时钟惺已卒),频频出游,即湖广地区言,先后再至公安、武陵,去了当阳一带,还一再过访江夏,崇祯二年(1629)春又至湘潭,所到之处,以上述这些文友圈为核心,不断利用自己的影响,将竟陵风习渗透到当地一般的文人士子中去。他所居的寒河,也成为当时招引宾客往来的一个游谈佳处。《明诗纪事》曾于多处论到“楚诗多为竟陵所染”,这其中谭元春在这一时期的作用是相当显著的。
我们亦将谭元春在湖广地区的交游择要考述如下:
孟登(1580—?),字诞先,云南副使孟绍庆之子。武昌人。万历己酉(1609)举人,知腾越州。后因事坐落职。据《湖广通志》本传,谓“登善古文诗词,与艾南英、刘侗、谭元春诸人游,才名相埒”[58],说明他在启、祯文坛上有一定的地位。有《老斫园集》。传亦见《复社姓氏传略》卷八。孟登是元春青年时代结交的友人,万历辛亥(1611)订交于采石矶,此后交往遂密,或一起读书山中,或相携出游,亦常有诗书往来,故文学见解与诗歌风格大抵相类。元春尝有“吾诞先平生肝胆尽在朋友,精神尽在文章”之评[59]。其时文集《积烟楼近稿》、《冷光亭制艺》皆元春所序,元春晚年又尝为孟登《诗说》作《匡说序》。孟登与钟惺亦有交往,曾为钟惺刻其视闽学政时所辑《闽文随录》。最值得一提的,恐怕要属他与元春在天启壬戌(1622)同游武昌寒溪寺,发现前辈诗人陈治安的题壁诗,两人在叹赏之余,予以梓行,竭力标举其幽隐之义,对步入后期的竟陵派来说,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刘敷仁,字济甫,江夏人。崇祯壬午(1642)中顺天举人,甲申(1644)南归,抗节不仕,筑室于荷塘学《易》,有《添学草》、《悟山草》等集。传见《复社姓氏传略》卷八。据《湖北先贤诗佩》,谓敷仁“与谭元春以文行相砥砺,凌给谏义渠、林太史可任悉屏驺从往访,曰刘先生门无杂宾,弗以仆御溷高士庐也”[60],知其文章、节义并为世所重。天启末曾由江夏至竟陵,读书授徒,与元春弟元声师席相望。
龙埙,字梦先,黄冈人。《复社姓氏传略》卷八有传。埙亦为元春青年时代的友人,元春曾为之作《龙梦先长安近艺序》,称其作“渊永清奥”,又谓“子之神在山水,固宜有此也”[61],则其性情、风格可以想见。
黄正色,字美中,号慈云,蕲水人。崇祯丙子(1636)举人,官芜湖县知县。传见《复社姓氏传略》卷八。正色也是元春多年的至交,曾与谭氏兄弟读书寒河,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刘侗。万历戊午(1618)省试,元春、刘侗等人以文奇受到降等的处分,处境逼仄,亦令正色非常担心,遂走避浠川,故元春有诗曰:“万历戊午秋,奇士坠崇冈。是时黄子恐,凤啄四海疮。雨雪不就饮,怀异走四方。”[62]正色诸生时即有文名,元春为作《刻黄美中文序》,有“惟美中文出,而庄语可以救谑,冠裳佩玉可以救袒裼,经史之言可以救诸子末流”[63]之誉,当亦感于世风而发。
黄耳鼎,字以实,号淡岩,蕲水人。幼好学。崇祯丙子(1636)应顺天乡试,道逢老人,为邻里株连,鬻其女,耳鼎纡途三日,倾囊赎女以归之,因后试期。会棘闱火,改期,再试遂中式。丁丑(1637)会试第三,授中书,秩满擢广西道御史。巡按陕西,值李自成破城,遂奔赴江南。寻卒。传见《湖广通志》卷五十二《人物志》、《复社姓氏传略》卷八。耳鼎与元春为多年交往的旧识,崇祯六年(1633)春夏间,元春筑花时在家堂于朱花阁旁,招耳鼎闲居,并有诗述赠。
刘侗(约1593—1637),字同人,号格庵,麻城人。崇祯甲戌(1634)进士。后之吴县任,卒于维扬舟次,与元春谢世在同一年。刘侗与元春早年同出钱塘葛寅亮之门,为人个性及文风都有相似的一面。他们共同经历了万历戊午(1618)省试的那一场风波,然自此名声益著,元春称赞其“同人祸患缠身,才格益高古”[64]。此后他们来往也愈加频繁,在北京参加考试时,元春又将于奕正介绍给了同人,前面已经说过,他们三人的结盟,是后期竟陵派的一件大事。刘侗与于奕正同纂之《帝京景物略》是传世的名篇,被认为带上了鲜明的竟陵派印记,《明诗纪事》引曹溶《静惕堂集》曰:
同人以文体矜奇,为学使置下等,愤懑入太学,连举乡、会试。留都亭日,与于司直共辑《帝京景物略》,文笔诡异,盖亦服习竟陵派者。[65]
《麻城县志》则谓其诗文“幽古奇奥,无一字拾人残渖”[66]。所著有《龙井崖诗》、《雉草》并《韬光三十二义》,为友人孟登与元春弟元礼先后于其身后刊行。传见《复社姓氏传略》卷八、《湖广通志》卷五十七《人物志》。
袁彭年,字述之,号特丘,公安人。袁宏道子。崇祯甲戌(1634)进士,授淮安推官,迁礼部主事。召对,改礼科给事中。弘光时,上疏陈三案始末,又谏复东厂,阮大铖衔之。谪浙江按察司照磨。后入闽,转至粤,起为广东督学,累转布政使。年六十四,卒于家。传见《复社姓氏传略》卷八、民国《湖北通志》卷一百三十七。彭年少即能诗,十余岁过庐山,忽作诗数句,宏道喜曰:“袁中郎子不得科名入仕宦犹可,何可不作诗耶?”[67]一时传为佳话。与钟惺、谭元春皆交好,而与元春尤相得。元春称其“奇情古质,与予交如一人”[68],又尝为作《特丘文稿序》。钱锺书曰:“观谭友夏《全集》卷八《东坡诗选序》、《袁中郎先生续集序》,则中郎之子述之已化于竟陵。”[69]确哉是言。时人以中郎子而诗文折入钟、谭,颇为惜之。
袁祈年事迹见前。
王辂,字以明,公安人。十岁能属文,甫二十即知法要,颇契无生之旨。中郎、小修少肄业门下,一时如李贽、陶望龄、袁宗道,俱为性命交。年四十,以贡授陕西凤翔别驾,弃官归茂林著书,以高逸自处。年七十,而好学益笃。有《法华》、《般若》诸经解,《小竹林集》诗文若干卷。传见同治《公安县志》卷六。王辂亦与钟惺、谭元春俱有交往,互为师友,钟惺尝托袁中道邮致《东坡文选》、《史怀》,元春则为之作《游戏三昧序》、《题王以明新刻》,知往来不止为解脱之学。
杨嗣昌(1588—1641),字文弱,武陵人。杨鹤子。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改除杭州府教授,迁南京国子监博士,累进户部郎中。天启初,引疾归。崇祯元年(1628)起河南副使,七年(1634),拜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十四年(1641),张献忠陷襄阳,上疏请死。俄闻洛阳陷,福王遇害,遂不食而死。有《野客青鞋集》。《明史》列传第一百四十有传。嗣昌与钟惺为同年,钟惺与其父子亦皆交好。然在启、祯间,元春与杨氏父子的关系更为密切。尽管嗣昌的主要发展是在事功,陈田还是指出了他“诗颇染竟陵流派”[70]这样一个事实。
周楷(1591—1640),一作周圣楷,字伯孔,湘潭人。其早年事迹前章已有介绍,万历己酉(1609)赴南京,为钟惺、袁中道所赏识,年甫十九。《沅湘耆旧集》引《湘潭县志》曰:
弱冠游京师,与竟陵钟伯敬惺善。见有一夕为《竹枝词》三十首者,心不善之,钟曰:能过此乎?周曰:儿女子语耳,何足烦长者。乃扃户剪灯,漏三下得百首示钟,皆颖脱妙丽。明日,百诗满都中。久之,伯敬趋令南还,就举子业,乃绳经切传,出入诸大家,耻与时流竞,以是沉顿者十余年。将四十,筑湖岳堂于湘潭之东偏,而读书帆园,接待天下名流……[71]
可见钟惺对他的影响确实很大,故一般认为“伯孔与钟伯敬友笃,其诗不脱竟陵习气”(出处同上)。不过,后来钟惺与周楷的交往其实并不多,只是万历戊午(1618)又在南京聚晤,当时谭元春也在;倒是元春在楚中与之多有往来,万历四十四年(1616)与崇祯二年(1629)曾先后两度过访湘潭,崇祯二年(1629)这一次恰是伯孔移家湖岳堂之际。周楷的湖岳堂确是一个接待天下名流的文艺沙龙,下面将会述及,其实湖南名隽如冯一第、陶汝鼐、严首升、邱世望以及车以遵等,大都与周圣楷、周圣权兄弟等人在同一个交游圈中,而与谭元春有所交往。从这个艺文圈再推展开去,甚至还可找到王夫之年轻时“改从竟陵时响”[72]的影响所自。《复社姓氏传略》卷八亦有传。
周侯(?—1649),字宜一,号乳庵,湘潭人,邵武守之基幼子。以荐授攸县教谕,迁推官,未任。己丑(1649)之役殉城,死于泗洲庵,《湘潭志》入《忠义传》。周侯与周楷同在一个文学交游圈中。《沅湘耆旧集》的编者选其诗很少,原因就在认为他“诗染竟陵习气太深,偶存一二首以见当日风尚如此,宜其来外人之掊击也”[73]。崇祯二年(1629)元春过湘潭,尝访周侯家。元春归,周侯一直送至岳麓山下。
夏君宪,以字行,湘潭人。诸生。少负才名,与同县周伯孔友善,著作甚多,烬于兵燹,仅存乐府古体五首。夏君宪也是周楷文学圈中的同志,而与元春有交往。不过,《沅湘耆旧集》的编者对于他却颇有好评,曰:“当钟谭盛行时,伯孔辈争相附和,君宪

自异,独不染其习气……”[74]恐怕那也不过是程度深浅的差异罢了。与他们同在一个文学圈中而与元春有交者,还有谢璜,字仲玉,湘潭明经。著有《此园诗》、《益楚初集》、《燹余集》。易贞吉,字顺之,武陵人,崇祯间贡生。传均见《复社姓氏传略》卷八。
鉴于谭元春与上述这些文友圈的相互激荡及其传播作用,启、祯间的楚中文坛几乎可以说是一片时响,不管为不为竟陵风习,大都不能尽然摆脱钟、谭的影响。我们从后代一些总集的记载中,可以搜集到不少这方面的材料。兹举数例:
冯一第(?—1643),字椳公,长沙人。天启丁卯(1627)举人。少负隽才,名声藉甚,所交皆天下士。癸未(1643)张献忠陷长沙,被执,不屈,劓刖死。《明史》列传第一百八十二《蔡道宪传》附传。有《代古诗》一卷,《贲阁吟谱》二卷。陈田据《沅湘耆旧集》记曰:“作《代古诗》,断自虞初,迄隋季,得入诗者四十九人,谓李唐而下,变诗为律,称近体,无古诗,遂止不作。尝与竟陵交,竟陵招先生读书寒河、入诗社,不赴。古诗严冷幽峭,不能尽脱钟、谭习气。然其真挚独造处自多,犹不病其为竟陵流派也。”[75]
陶汝鼐(1601—1683),字仲调,一字燮友,号密庵,宁乡人。崇祯癸酉(1633)举人,除新会教谕。福王时授翰林待诏,迁兵部郎中、五省监军,改检讨。寻隐沩山,绝意仕进。年八十三卒[76]。有《广西涯乐府》、《嚏古集》、《寄雪楼集》、《褐玉堂集》等。朱彝尊尝论曰:“诗虽未脱竟陵之派,然觉爽气殊伦。”[77]陈田则曰:“仲调诗有异才,惜为竟陵所染,当其合作,如金钟大镛,不作铮铮细响。”[78]
严首升,字平子,华容人。崇祯中拔贡,鼎革后削发为僧,遁迹不出。有《濑园集》二十卷。陈田论曰:“平子论明诗,推李空同、徐青藤、汤义仍,不许与竟陵,而所作乃与竟陵无殊,惟七律音节嘹亮。”[79]《沅湘耆旧集》编者亦曰:“诗染竟陵习气太深,故不多录。”[80]
邱世望,字当世,武陵人。诸生,有《江蓠馆诗》三卷。据《沅湘耆旧集》卷三十二载:世望“与周伯孔交挚,尝与伯孔同以诗质龙太常,……太常盛称其诗力挽波靡,根柢性灵。”陈田谓:“楚诗多为竟陵所染,弥望榛棘刺目,当世诗特清俊,如亭亭新荷,不染污泥。”[81]然从其所作《谭友夏过武陵予以村居未晤赋寄》、《挽钟伯敬》诸诗,颇可窥对钟、谭的倾慕。
车以遵,字孝思,一字孝则,号劬人,一号劬园,邵阳人,参议大任子。诸生,崇祯中荐辟不出,鼎革后隐居,有《声香阁》、《高霞堂》正续集、《贝叶集》等。《沅湘耆旧集》卷三十二其传曰:“明季言诗者必归钟、谭,先生初与之抗,继乃迥出其上。《高霞堂集》谭友夏、陶密庵、王山长诸君均有序。陶密庵序略云:……早岁余与孝思同出诗质钟伯敬,甚许可,而余两人诗皆数变。孝思道力深,诗力亦深,不复知有竟陵矣。”其推重如此,实亦为己出脱。陈田则曰:“孝思楚人,知有钟、谭而已,古诗亦有真气。”[82]元春所序《高霞楼诗引》见《谭友夏合集》卷十,誉之曰:“夫孝则真秀逖之才耳,得孝则而予之所以惭汉魏而逊盛唐者。”
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衡阳人。早年亦受到竟陵诗风的影响,《沅湘耆旧集》的编者谓其《晓同夏叔直出寺读朱菊水司寇所镌谭友夏记》、《霜度岳径》、《寄友》三诗,“玩其体格,似不离竟陵习气,故自定稿中删去。盖先生早岁尚不以钟、谭为非,晚乃自辟町畦,吐弃一切,出入陶、谢,不复知有公安、天门矣。崇阳蒙正发诗有‘爱听船山骂竟陵’之句,此其征也。今仍存之者,一以见先生诗力境界同异,又以叔直先生同游,一字俱不可没也。”[83]夏汝弼,字叔直,衡阳诸生。
米元倜,字吉人,辰溪人。米万钟孙,米肇灏(字梁若,一字大程)子,崇祯七年(1634)举人,有《罗峰诗文集》十三卷。陈田曰:“吉人诗有妙悟,竟陵派之佳者。”[84]
杨德远,字仲先,长沙人。崇祯末贡生。《沅湘耆旧集》卷二十六载曰:“仲先为恪愍公后,少负隽才,慷慨负意气,常结社湖以南,肆力于古。诗不多见,大抵亦不离竟陵习气。”
郭凤跹,字季林,一作季陵,衡阳人。崇祯壬午(1642)举人。乱后隐居石狮岭下,竹坞药栏,日吟啸其中以自娱,有《涉园草》,不传。《沅湘耆旧集》引王夫之曰:“船山先生《南窗漫记》中有云:郭季林有《涉园草》一帙,竟陵体也。其有意致者良自洒然,为摘录之。”[85]
刘友光,字杜三,攸县人。崇祯丙子(1636)举人,入清为沙河知县,升行人,未赴,卒。有《西游草》、《南北行吟》、《把茅外纪》、《终风胥抄》、《南园杂述》诸集行世。《沅湘耆旧集》编者谓“杜三名重一时,诗文书法所至群推服,与同郡郭幼瑰、陶密庵及吾郡车孝思、潘章辰诸先生交尤笃。……杜三诗凄切婉秀,善于言情,与竟陵交,而不全堕彼法。早岁师吴梅村,亦不袭其风调……”[86]
程本,字子源,华容人。著有《柿叶园集》。《沅湘耆旧集》编者据《华容志》所云“与严濑园交,严诗以清快胜,程诗以苍郁胜”,而取两家诗较之,认为“严非程匹远矣。平子服膺寒河,心摹手追,如恐不及;子源豪迈自喜,一洗竟陵流派”[87]。
刘在朝,字广乘,监利人。天启乙丑(1625)进士,除福清知县,征授户部主事,历员外、郎中,出为易州兵备副使,解任归,以文章传子孙。有《兰心堂》、《唤蝶斋》等集。陈田按曰:“广乘诗取意幽婉,虽为钟、谭所染,亦彼法之铮铮者。”[88]
唐世征,字魏子,一字琴叠,湘潭人,顺治辛丑(1661)进士,授司理,改玉山知县。吴三桂变作,弃官远遁,悲愤卒于广陵。著有《数峰诗》、《燕游草》、《为郎小草》、《碧泉诗钞》诸集。《沅湘耆旧集》的编者引王山长《碧泉诗钞序》曰:“诗虽稍染竟陵习气,而沉挚镵刻,清而不俗。”[89]
吴李芳,字茂孙,一字茂生,邵阳人,崇祯己卯(1639)举人,又康熙甲辰(1664)进士,官中书舍人,出为固原州知州。《沅湘耆旧集》的编者谓“茂孙在当日盛有才名,与(王)稚潜、(唐)袖石诸老交好,有集久佚,今所存诗止三首,殆犹不免竟陵习气。”[90]
由上面这些相关的记叙,已经足可以证明,整个湖广地区在启、祯间几乎已全然为竟陵风气所染,无论文士、隐流,都被笼罩在钟、谭巨大的阴影之下,所谓“弥望榛棘刺目”,稍能自出清迥,已殊为不易,如黄冈杜濬那样“独以杜陵为师”相抗衡,实在是凤毛麟角,故不管其成就如何,朱彝尊以“豪杰之士”相许[91]。且竟陵派的这种影响,直至清初犹盛。王夫之中年以后对竟陵时风的深恶痛绝,虽说不免偏激,却实在是有自己成长过程中的切肤之感。
至此,竟陵派终于迎来了自己亦曾深为忧虑的盛极而衰的时代。
【注释】
[1]钟惺《与徐元叹》,《钟伯敬先生遗稿》卷三。
[2]《首楞严经如说序》,《钟伯敬先生遗稿》卷二。
[3]《与徐元叹》,《钟伯敬先生遗稿》卷三。
[4]《答袁未央》,《钟伯敬先生遗稿》卷三。
[5]《与谭友夏夜话》,《檇李诗系》卷十八。
[6]陈际泰《旧序》,《鹄湾集》卷首。
[7]《告亡友文》,《鹄湾集》卷七。
[8]参详《徐元叹诗序》、《积烟楼近稿序》,均见《鹄湾未刻古文》卷一。
[9]钱锺书《谈艺录》二九,第102页。
[10]钱谦益《刘司空诗集序》,《牧斋初学集》卷三十一。
[11]《谭友夏遗集序》,《岳归堂未刻诗》卷首。
[12]《皇明诗选序》,《陈忠裕公全集》卷二十五。
[13]邹漪《谭解元传》,《启祯野乘》卷七。
[14]《诗慰初集》于奕正集卷首。
[15]《书影》卷五。
[16]《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一《于奕正》。
[17]《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五《于奕正》。
[18]《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周秀才永年》。
[19]《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葛理问一龙》。
[20]《葛震甫诗集》卷首。
[21]《题筑吟》,《谭友夏合集》卷十四。
[22]《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三《赵韩》。
[23]见《千顷堂书目》卷二十八。
[24]袁中道《珂雪斋近集》附《小袁幼稿》。
[25]参见钟惺《答袁未央》,《钟伯敬先生遗稿》卷三。
[26]钱锺书语,《谈艺录》“补订103页”,中华书局,1984年,第417页。
[27]《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中《袁仪制中道》。
[28]《静志居诗话》卷十八《谭元春》。
[29]《明诗评选》卷四。
[30]至于王夫之所说的“鬻色老妪”,如果予以坐实的话,应该指的是江南名妓王微。微,字修微,广陵人。常转舟载书,往来五湖间。自伤七岁慈父见背,致飘落无所依。诗娟秀幽妍,著《远游篇》、《闲草》、《期山草》行世。传见《名媛诗归》卷三十六、《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三,《陈眉公先生全集》卷二十二有《微道人生圹记》。王微与钟、谭皆交好,又有孤衷峭性,诗亦同趣。万历己未(1619)秋冬,钟、谭在湖州先后与之游处。微尝出己之《期山草》,嘱元春删定,元春并为作小引,以“如此人此诗,尚当言色乎哉”为其论定(《期山草小引》,《鹄湾集》卷五)。
[31]另外,曾肖《复社与文学新探》据陈函辉《小寒山子集》与万寿祺《隰西草堂集》所附《万年少先生年谱》,还检索出元春是年正月在京参加了由李长科招集,包括韩霖、郑元勋、程大来、李令皙、万寿祺、周粲甫、张尔唯、陈函辉等席社、复社成员在内的灯楼社集(可与元春《岳归堂未刻诗》卷九《甲戌灯市别李小有南还丙子夏寄之白门二首》相参证),以及此际与杨文骢、陈函辉等人切磋时艺的有关材料,参见该著第118—119页,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5)。
[32]《谭友夏合集序》,《谭友夏合集》卷首。
[33]张泽,字草臣,吴江诸生。传见《复社姓氏传略》卷二。所著《旨斋诗草》一卷,附刻《谭友夏合集》后,张溥为作《张草臣诗序》,评其诗为“苍远深厚,灵朴幽越”,虽力辩其与竟陵有别:“称草臣诗者,多言其系自竟陵,有所根统,播扬同声,弗能借也。予独以为不然。”但也承认:“然而穷流测源,竟陵之功,要不可诬也。”(《旨斋诗草》卷首)徐汧(1597—1645),字九一,长洲人。与同里杨廷枢立应社、举复社,名闻天下。崇祯元年(1628)进士,官至詹事府少詹事。传见《明史》列传一百五十五、《明诗纪事》辛签卷六上。朱隗,字云子,长洲诸生。复社兴,隗与张溥、张采、杨廷枢、杨彝、顾梦麟等分主五经文字之选。传见《复社姓氏传略》卷二、《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一。朱彝尊论云子诗详下,陈田承其论曰:“云子富有才华,惜为楚咻所夺,然终不掩骏迈之气。”(《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二)潘一桂(1592—1636),字无隐,一字木公,吴江诸生,卜居京口。传见《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潘秀才一桂》、《复社姓氏传略》卷三。钟惺尝为作《潘无隐集序》,叙其以诗请益,取元春《寒河集》归,而后投诗钟、谭,似有别开一境者。其名亦列在《谭友夏合集》校评姓氏中。另外,这一地区被视为后期竟陵派同调的尚有华淑,字闻修,无锡诸生。与张泽等有唱酬往来。传见《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华秀才淑》。虽然钱谦益曾力为之讳护:“其诗以清新深婉为宗,虽问津于时人,而能不堕其鬼趣。”(出处同上)然朱彝尊论朱隗,尚以其“于景陵非中心诚服”,故以为“不可与闻修、元叹等齿也”(《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一),则视华淑等同徐波,而为中竟陵流毒之深者。
[34]《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一《朱隗传》。
[35]见《鹄湾集》卷首《旧序》。
[36]《人琴集·鹄湾遗稿》。
[37]《鹄湾集》卷首。
[38]《与茂先起先》三,《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39]《与徐巨源》三,《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40]参见《与喻京孟》,《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41]参见民国《南昌县志》卷三十八《人物志·文苑》“喻全禩传”,1961年江西省图书馆铅印本;徐世溥《三洲唱和序》见该志所附《南昌文征》卷八。此条材料转引自曾肖《复社与文学新探》,第114页,南京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5)。
[42]《与茂先起先》一,《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43]《岳归堂未刻诗》卷首。
[44]《闲园诗选序》,《鹄湾集》卷五。
[45]《诗慰初集》。
[46]参见《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中《汤遂昌显祖》。
[47]钱谦益《汤义仍先生文集序》,《牧斋初学集》卷三十一。
[48]汤显祖尝为作《序丘毛伯稿》,见《汤显祖诗文集》卷三十二。
[49]参见吴伟业《复社纪事》卷一。
[50]《与茂先起先》三,《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51]《答朱子美》,《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52]《与王天庚》二,《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53]《辛稼轩长短句序》,《鹄湾未刻古文》卷一。由此序中所叙“稼轩与晦庵、同父,常以词唱和,二公犹存宽衣博带气,不如稼轩,一片烟月从肺肝中结出也。方诸古人,其渊明之诗、云林之画、怀师之书、梅亭之四六、致远汉卿之曲乎”,则元春毕竟还是一个性灵诗人,阅读古人所具眼仍在于取其真情与自出机杼。
[54]《与王天庚》一,《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55]《答陈人中论文书》,《天佣子集》卷三。
[56]《诗慰初集·鹄湾集选》卷首。
[57]邹漪《谭解元传》,《启祯野乘》卷七。
[58]雍正《湖广通志》卷五十一《人物》。
[59]《与孟诞先》其四,《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60]转引自《复社姓氏传略》卷八。
[61]《鹄湾未刻古文》卷一。
[62]《忆今年春夏黄美中与予兄弟读书河上近闻其客浠川》,《谭友夏合集》卷十七。
[63]《谭友夏合集》卷九。
[64]《与孟诞先》其五,《鹄湾未刻古文》卷二。
[65]《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刘侗》。
[66]光绪《麻城县志·文苑传》。
[67]见谭元春《特丘文稿序》,《鹄湾集》卷四。
[68]《游戏三昧序》,《鹄湾集》卷四。
[69]《谈艺录》“补订103页”,第417页。
[70]《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二《杨嗣昌》。
[71]《沅湘耆旧集》卷四十一。
[72]《述病枕忆得》,《沅湘耆旧集》卷三十三。
[73]《沅湘耆旧集》卷三十九。
[74]《沅湘耆旧集》卷四十二。
[75]《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冯一第》。
[76]据《陶密庵遗集》所附《年谱》。
[77]《静志居诗话》卷十九《陶汝鼐》。
[78]《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九《陶汝鼐》。
[79]《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五《严首升》。
[80]《沅湘耆旧集》卷三十二。
[81]《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八《丘世望》。
[82]《明诗纪事》辛签卷三十一《车以遵》。
[83]《沅湘耆旧集》卷三十三。
[84]《明诗纪事》辛签卷二十一《米元倜》。
[85]《沅湘耆旧集》卷三十五。
[86]《沅湘耆旧集》卷四十五。
[87]《沅湘耆旧集》卷三十八。
[88]《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八《刘在朝》。
[89]《沅湘耆旧集》卷五十一。
[90]《沅湘耆旧集》卷五十一。
[91]《静志居诗话》卷二十二《杜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