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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现代艺术与哲学的浪漫之欲
1.9.2 4.2 言说的语言

4.2 言说的语言

在海德格尔的哲学解释学里,语词也在解释中被赋予第一个词和最后一个词。这种解释学的解释,如同精神分析学一样,对文本言说的内容必须是敞开的,即假定这个文本有其说服力。在《语言》(1950)里,海德格尔阐述了这种说服力,而这种阐述似乎与阿赫特贝尔的话不谋而合:“语言在言说。”(L,190)在我们看来,这种阐述有些奇怪:毕竟,语言是人的一种工具,而言说是一种人类的活动,由此人表达他的感情,提出观点和相互交流。几个世纪以来,哲学和语言学都一致认同这一点。海德格尔并没有否认“语言仍然确定无疑地与人类的言说密切相关”,只不过像结构主义者拉康那样,否认语言(langue)只能在具体的人类言谈(parole)中实现。根据海德格尔的观点,这种语言学与哲学的共识,从为了建构一种元语言、一种元语言学的程度上而言,是正确的,但是正确的东西并不必然是完全的或首要的真理。根据海德格尔的观点,日常语言的观点没有抓住语言本身:它很少像关注科学语言一样去关注日常语言中语言的运作。语言的透明性使我们不去注意这些影响,正如所有的人类工具一样,语言似乎是自明性的。而只有在语言失灵的那一刻,在我们想不起某个词和短暂性的失语时,我们才不得不去思考语言的影响。

在《通往语言的途中》,海德格尔试图“谈论言说作为言说本身”(“Die Sprache als die Sprache zur Sprache bingen”)(OWL,112)。在这个问题上,他关注的是一种纯粹的言说语言,确切地说,摆脱了它的日常工具性功能的语言。海德格尔认为,“纯粹的言说是诗”(L,194)。[10]在《通往语言的途中》里,海德格尔考察的一首诗是斯蒂芬·乔治的诗《语词》。在这首诗里,我们发现有一句有助于我们理解阿赫特贝尔的诗句的意义:

在语言分崩离析之处,无物留存

在语言消失的时候,没有东西存在。诗人不“使用”语言:诗意的语词便生成了。从而,诗意化是在万物之前的一种命名(L,198)。[11]它命名存在的万物,由此将万物带入光明。语言的本质是道说(Sage)。海德格尔以这个词的词源为线索[12]“‘去说’与之相关的古德文的‘道说’”,即意味着去显现:去使呈现,确切地说,去给予和扩展我们所谓的世界,阐明和遮蔽它(OWL,93)。在此,并非语词“是什么”,而是其赋予了我们一个世界,“我们并不是说:‘有一个词’,而是说,‘由于词本身的特质,语词给予了我们世界’”(OWL,88)。

为了确切地理解海德格尔的语言观,我们需要把它放在关于存在的问题的背景中去考察,而这个问题一直主导着他的思想(正如我们马上要看到的那样,尽管其思想的角度是变化的)。“存在”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西方形而上学的概念,从古代开始,这个词便是用于指示存在者共同之物,以及使存在者之为存在者之物。换句话说,它是一个本体论的概念。[13]如今,“存在”这个概念是模棱两可的,它既是动词又是名词。作为名词,它指示着,一种“是”,一种存在(整体)。然而,海德格尔认为,不能说存在是它“是”(或者必须把“是”看作存在的及物动词;参看ID,62)。存在不是存在,而是存在表象的发生。它是存在阐明的时间性过程:存在是“在场者的呈现”。与此相关,海德格尔有时也用“林中空地”(放光辉的过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森林中一块空旷之处)一词,林中空地首先使事物出现(浮现)成为可能,“但是放光辉本身即是存在”(“Die Lichtung selber ist das Sein”)(BW,211)。

根据海德格尔的观点,存在的发生,或林中空地,是同语言密不可分的:在纯粹言说的语言里,它是存在的“存在”(在此存在并非用作名词,而是动词)发生,和存在者显现出来。存在在林中空地发生的语言,它可以表述为:“语言的存在——存在的语言。”(OWL,72)语言的存在是它产生存在:语言,换句话说,具有本体论的含义。用乔治的话说:在语言分崩离析之处,无物留存。因此,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信》中,海德格尔把语言称之为“存在的家”(BW,193)。因为语词形成了存在发生的特许的空间,所以语词是开端和结束。

诗人聆听着语词对他必须言说的话,他分享着语词的特权,并聆听着存在。他的语词敞开了存在。海德格尔把这种敞开,或者,他所说的无蔽(aletheia),看作是存在的真理(参看BT,sect,44)。因此,在《艺术作品的本源》里,海德格尔指出,诗是“真理存在于作品中”(BW,186)。语言赋予人立于存在的敞开之处的特权。因此,海德格尔也认为:“‘存在’——不是上帝,也不是宇宙的根基。存在比万物更遥远,却比万物更亲近人,无论它是一块岩石,一个野兽,一个艺术作品,一台机器,无论它是它本身,是天使,或是上帝。”(BW,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