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六十七

六十七

端午节的前一晚,久旱的西昌大地被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涤荡着。大雨足足下了大半夜。伴着电光火闪和万钧雷霆,大地似乎要被撕裂,拼命颤抖着。安宁河和邛海的水暴涨数尺,有些地方甚至房屋倒塌,人畜被洪水卷走无数……

次日,虽雨停水退,大地被洗得干干净净,可凄烈的哭声却不绝于耳。红黄的太阳无精打采地挂在天上。西昌古城万人空巷,死一般的寂静。往日繁华和嘈杂的场景与吆喝声已然消失,到处笼罩着阴森森的杀气。自经厅巷黄铭德司令部至西门外校场坝的所有街道上早早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警戒着。过往行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正午时分,司令部的漆黑大门突然打开。阿尔五各的手脚被一尺多长的钉子钉在一个十字形的木架上,由八个士兵抬着走出大门。前面是阿珠、沙马木乃和布哈,他们戴着沉重的脚镣,上身被反绑得严严实实。每个人身上都插着生死牌,写着各自的名字。四个人早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但愤怒的眼里依然光芒不减。他们高傲地昂着头。阿尔五各紧闭双目,身体的剧痛已变成一阵麻木,他心里流淌着殷红的鲜血。他不愿看到阿珠的悲惨模样,他要让妻子在自己心中永远保持一份圣洁的形象。看着阿尔五各,阿珠启动嘴唇撕心的喊道:

“五各,五各啊!你睁开眼看阿珠一眼吧。是阿珠害了你,我不该相信黄铭德,写信给你。黄铭德,上天会为我们报仇的,你必遭天打雷劈……”阿珠泣不成声。

“阿珠姐,别哭!我们彝人死也不低头,布哈和你们虽死,但还有尔戈在,还有众多彝人兄弟在……黄铭德,你记下这笔账,迟早我们的魂魄会找你算账的。”

“布哈,好样的,木乃和你一起向狗日的黄铭德干。尔戈啊,我们帮不了你啦。”沙马木乃毫无惧色地说道。

“阿珠姐不哭。天地有眼,公理不灭,有人会替我们申冤的。”阿珠瞬间变得异常矜持和平静。

“阿珠,我不恨你。你永远是我阿尔五各最美的妻子。今日能和你死在一起是我的福分和造化,反倒是阿尔五各保护不了你,让你遭此天大的灾难。两位兄弟,你们后悔吗?要怪你们就怪我,如果有下辈子,我给你们当娃子,当牛做马,来报答这辈子欠你们的,好吗?”

阿尔五各缓缓睁开眼,费力地对妻子、沙马木乃、布哈说道。说完又紧闭双眼,只那一刻,他感到对朋友和妻子有无限的歉疚。

“大哥,我们都不会怪你,下辈子我们还是跟着你。只是,我们永远也不能再相信黄铭德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了。”木乃咬牙说道。

宽大的校场坝上已围满了人。黄铭德、王玉林、徐吉仁等冷冷地坐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上,一脸得意的阴毒之色。正对面是一个用蓝色和白色两种布料围成的一个供奉灵牌的神龛。上面摆着郭有财、张川柱等人的灵位。蓝布帷幔上竖写着“剿灭彝人反叛阵亡将士英灵之位”八个字。刽子手凶神恶煞地手握钢刀立在中央。见犯人押到,围观的人立即议论纷纷,低声窃语。

阿尔五各被抬到灵位前的空地上。阿珠三人被强行按倒跪在阿尔五各的前面。

……

天幕低垂,大地无言。大箐梁子上一长发老人手摇法器,遥望迷蒙的西昌,口中悲切地唱着《指路经》:

去兮去兮,欲行路边站。堂狼山之旁,除秽摇神扇,倘若不摇扇,难把秽来除,人逝名犹在,倘若名不在,难把路来指。

逝时如日耀,生时如月美,在世百事顺,寿长如松柏,而今粮备足,用物俱齐全,彩云腾腾寨边降,微风徐徐传言来,现在把路指,人逝名来教。

歌声凄婉而低沉,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将老人和山川包裹成一片银色。至今,上了年纪的老人还在奇怪那年五月间咋就下了那么一场厚厚的大雪……

夜晚,西昌城里到处飘浮着瘆人的血腥味儿。只有黄铭德的司令部里灯火辉煌,欢声笑语。望着满屋子的金银珠宝,王玉林和黄铭德相对开怀畅饮。

“黄司令,终于解决了东道上的绊脚石啦。”

“玉林老弟,你功不可没啊,没有你,这事恐怕就难办了。阿尔五各桀骜不驯,今日下场,我们也是不得已啊!”

两人说着相对大笑不止。空气里回荡着一种让人惊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