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六十五

六十五

刘有义过邛海,经大石板从西溪小道一路扬鞭催马,没半日工夫便到了古家坪。此时他已是气喘吁吁,满身汗水。想着就要见到干儿子,他不及喘气就想直奔阿都土司家大厅。可衙门里的气氛让他凉气倒吸。衙门里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彝人兵丁,他还未迈进大门就被两位头人拦住。

“刘县长稀客,怎有空闲到此,不知有何见教?”两位头人一脸冷漠。

“噢,二位大头人,有义专程从西昌来拜见你们小土司和者保小土司,有事相商,烦请通报一下。”刘有义并不客气,直接说明来意。

“对不起,我家小主人今日不便见客,请刘县长改日再来吧。”

“二位大头人,有义远道而来,确有要事相商,万望大头人方便通报一下。”听到两位头人的话,刘有义焦急万分,语气也显得急促。

“刘县长,我们说啦,小主人不便见客,请回吧!”

“不行,我非见到小土司不可。”刘有义边说边往衙门里闯。

“刘县长,莫非你要让我们动粗吗?”

“二位头人,今日情非得已,事关我干儿子一家的生死安危,有义只好得罪了。”刘有义说完用手将两位头人分开,径直往衙门走去。刘有义本为武举出身,双臂力量自然非常人可比,两位头人阻拦不住,急忙命令兵丁阻止。众兵丁拉栓推弹,几支枪口已一齐指向刘有义。刘有义情知已变,不敢硬闯,只好在大门里停住,声音惊动了碉堡里的阿尔五各等人,他们从碉堡的枪眼往下一望,阿尔五各大吃一惊。他冲刘有义大喊道:

“刘阿爸,您咋在这儿?”

“五各干儿,干爹专程从西昌来看你,却是这种情形,不知为啥?”刘有义声音洪亮,震得众兵丁心里发毛。

“刘阿爸,说来话长。这都是我彝人不幸啊,外敌未退,却祸起萧墙,先乱了起来。阿都家两位大头人见利忘义,欲不利于我。现定臣小土司和我都被困在碉堡里,出不来啊!”

“喔!”刘有义侧视两位头人,“原来这样,二位头人,这可不是彝人汉子所为啊。怎么会自相残杀呢?能否给有义一点薄面,先放了我干儿子,一切都可以好好谈嘛。”

“刘阿爸,这是我们彝人内部之事,你别管了。这儿危险,你回去吧。”阿尔五各在碉堡里听得明白,他对刘有义喊道。

经过一天一夜的心理折磨,两位头人早已动摇。此时听到刘有义的话,本想借机妥协,可怕失面子,更怕以后两位小土司报复,所以依然强硬地说道:

“刘县长,我们也不想为难二位小土司,我们是不愿阿都家遭灾啊。”

“你们对阿都的忠心我知道,阿都大土司从未亏待过你们。我保证二位小土司决不会记恨你们。五各、定臣,你们说呢?”刘有义冲碉堡里大声说道。

“全凭刘阿爸做主,我保证彝人不打彝人。”

“二位大头人,你们听到我干儿子说了吗?”

“听见了,可我们已骑虎难下了,反正阿都家决不能和者保家搅在一起,只要阿尔五各离开阿都家就行。”

“这点儿二位头人放心,我就是专程奉黄铭德司令的委托来请我干儿到西昌的。”

“啊!”气氛瞬间又紧张异常。

“刘阿爸,你刚才说什么?”阿尔五各在碉堡里听得不太明白,高声问道。

“五各,黄铭德司令让我来请你到西昌去商谈。”

“不行,刘阿爸,我不信黄铭德会放过我,你回去吧。”

“五各,他答应你到西昌后,一切都好说,所有军饷和烟捐都可以免去。五各,干爹是真心想让你们重归于好啊。你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刘有义焦急而真诚地说道。

“刘阿爸,那他为什么不先放阿珠回来?”

“唉,五各,他说阿珠一人不方便,只要谈好了,你们一起回会理不是更好吗。”

刘有义和阿尔五各说话间,一个兵丁突然急匆匆地跑进衙门报告道:

“大头人,黄铭德的副官带着一队人马向衙门走来了。”

两位头人一怔,惊慌地问道:

“有多少人?”

“几十个。”

“别着急,他既然才带几十个人就不是来打仗的,两位头人,情况紧急,你们快放了我干儿他们吧。”

“那……刘县长,你叫他们下来吧。”两位头人稍作犹豫,答应了刘有义的请求。

“刘阿爸,我们不能下来,叫他们把所有人撤到外面去才行。”

“大头人,把人撤了吧。”

“好。”两位大头人手一挥,兵丁们一窝蜂地退出衙门。

此时徐吉仁已带着一个随从大模大样地走进衙门。见此情况他不便多说,只和刘有义打了个招呼。

“徐副官,你怎么也来了?”

“徐某奉司令之命来保护你和者保小土司。”徐吉仁谦卑地答道。

“五各,你们下来吧。”

“刘阿爸,我还是不能和你去西昌。”阿尔五各在碉堡里冲院子里说道。

“为什么?不相信干爹还是怕阿都家头人。”

“都不是,我担心黄司令说话不算话。”

“者保小土司,你是我们司令尊贵的客人,谁也不敢动你,否则就是和黄司令为敌。”徐吉仁向碉堡里说道。

碉堡里几个人都劝阿尔五各不可冒险去西昌。他低声对他们说道:

“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们替我担心,可为了阿珠,我非去不可。里呷回会理,那里还有一百多个阿都家的弟兄,他们听你的。另外告诉尔戈,如果我有什么意外,请他替我照看者保衙门和阿尔一族,千万不能放弃抵抗。木乃、布哈,你们愿意陪我去西昌吗?”

“五各大哥,我们誓死与你在一起。”木乃和布哈齐声应道。

“五各小土司,西昌我比你们熟悉,我也去。”阿里里呷说。

“不行,你不是我者保家的人,没有必要陪我去冒险。再说会理还需要你帮助。”

“好吧,兄弟,保重自己,东道彝人指望你平安回来。”

“放心。”阿尔五各说着转身向外面继续说道,“刘阿爸,五各到了西昌进退两难,岂不被黄司令所制?”

“五各,黄司令已拍胸脯担保你和干儿媳妇的安全。发誓决不为难于你,一切恩怨都可化解。如果五各还不放心,我可设坛发誓啊!”

碉堡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阿尔五各从内心里决不敢相信黄铭德,但为阿珠他又心存侥幸。

刘有义见碉堡里没有动静,命人从衙门里舀来一瓢清水,沐手焚香,然后跪下仰望悠悠蓝天高声发誓道:

“五各我儿,皇天后土、苍天白云、过往神灵,有义为化解彝汉之灾,担保我干儿阿尔五各到西昌和黄铭德司令商谈化解之事,消除两家冤仇。如有二心,有义肝脑涂地,死于非命!”

阿尔五各看着这一切,戒心顿消。他急忙走出碉堡,扶起刘有义。

“刘阿爸,何必这样,五各随你去见黄司令就是了。”

“我儿大义凛然,肯为彝汉生灵着想,日后必受彝汉众人景仰,干爹真是欣慰之极啊!”

刘有义握住阿尔五各的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刘阿爸过奖啦。五各何德何能,让阿爸如此操心,待事情过后。我一定专程拜望阿爸。”

“好,五各,咱动身吧,我干儿媳妇还盼着你呢。”

“者保小土司果然神俊豪爽,上马吧。”徐吉仁做出一个请阿尔五各上马的姿势。

刘有义、阿尔五各、沙马木乃、布哈、徐吉仁一行出了阿都衙门,沿宽广的拖木沟草原提鞭催马向西昌疾进。翻过大箐梁子,望着烟雾迷茫的西昌,阿尔五各突然烦躁不安起来,他隐约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后悔。想着尔戈的话,他在内心暗骂自己太冒失了。他频繁地回望着渐渐远去的巍巍大山,生出不尽的留念。一连串的往事和美好的记忆立刻在他的脑子里闪过。那是他成长和驰骋的家园,自己的血肉和这不尽的山川已连为一体。只有在她的怀抱里才会获得连绵不绝的勇气和智慧,此刻却要舍她而去。阿尔五各甚至有种永诀的悲壮和失落,或许永远再也嗅不到草原的芬芳、山林的松香!但后悔和犹豫只是瞬间的,为了阿珠他不停地给自己鼓气。阿珠是他这一辈子的唯一,他为拥有阿珠而感到无限的快乐和伤痛。是土司衙门哺育了自己和阿珠,而阿珠的爱又使自己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从此懂得了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气流洗涤着阿尔五各的心灵,让他心里感到舒坦和澄亮。他知道这是阿珠的呼唤和爱。这种爱像大山一样绵绵不尽,像金沙江一样奔腾汹涌,甚至将生死荡涤得如赶圩般轻松,像山间细流般叮当悦耳。阿珠,五各来了,即使赴汤蹈火,五各也陪着你,别怕。阿尔五各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看见阿尔五各凝重的神情,刘有义以为他胆怯,在马上宽慰道:

“五各,快到西昌了,别担心,只要有干爹在,黄司令不会为难你。你看这是邛海,等你办完事,干爹陪你到处转转,你来西昌一趟不容易,好吗?”

“好的,刘阿爸,西昌真美啊。”面对烟波浩渺的邛海和绿草茵茵的大地,阿尔五各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可惜……”

谈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南门。

徐吉仁开道,众人随后经南街向经厅巷走去。沙马木乃和布哈机警地紧贴阿尔五各,三人的心情异常沉重,瞅着满街荷枪实弹的兵丁,三人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是龙潭虎穴。夕阳里,整座古城显得厚重而阴冷。

经厅巷司令部大门里,黄铭德笔挺地站在院子里,两边一字排着两队凝神屏气的威武士兵,透着冲天的杀气。见阿尔五各一行走进大门,黄铭德阴冷地大喝道:

“执法队何在?”

瞬息间,院子里喊声顿起,饿虎般的士兵从各个角落冲出,迅速将阿尔五各三人掀翻在地。三人只觉透身一凉,来不及举枪拔剑,已被牢牢地制住,完全丧失抵抗的能力。

“黄铭德,你要干什么?你是不讲信用的小人!”阿尔五各竭力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道。

“干什么?我等你等得好苦,徐副官,念给他们听。”

徐吉仁一改刚才的笑脸,急忙从一随从手中接过一张写满文字的告示,恶狠狠地念道:“叛匪匪首阿尔五各听判:一、抗捐不交,聚众反叛政府。二、拒借军饷,抢劫商旅。三、私藏鸦片,袭阻军队……”

“黄铭德,你血口喷人,残害彝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阿尔五各怒气震天地骂道。

“将三个人打入死牢,择日斩首。”黄铭德将手一挥。阿尔五各三人已被捆绑得严严实实,被士兵推搡着向牢房走去。

“黄铭德,老子日你老娘,老子做鬼也要杀了你。”沙马木乃头发散乱,口中喷血地骂道。

“刘阿爸,你不能这样害五各啊,你发的毒誓呢?……”

刘有义从呆滞中醒来,此时他才知道黄铭德的阴毒,自己完完全全被他利用了。听到阿尔五各惨烈的喊叫,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黄铭德。

“黄铭德,你怎能这样言而无信,害我干儿啊?”

“刘县长,你乃堂堂政府县长,难道想和他们一同反叛吗?徐副官,送刘县长回家。”黄铭德阴谋得逞,话里已无半点人情味。

“黄铭德,你残害民众,强抢暴掠,无恶不作……你是小人得志,仗势欺人,必为宁属诛之……”刘有义被士兵用枪顶着轰出司令部大门。他悲愤难当,高声骂道。

刘有义跌跌绊绊地回到家中,想着自己不辨忠奸,上了黄铭德的当,害了自己干儿一家,内心羞愧不已。他赶走家人,独自跪在父亲灵位前,老泪纵横地凄声说道:

“父亲大人,儿不孝啊!误听奸人之言,害了干儿一家。不仅毁了一生清名,还辱没祖宗。儿只有以死雪耻。黄铭德奸巧残暴,天理难容啊!”刘有义说完一头向墙撞去。家人听到动静破门而入,可刘有义已气绝而亡,践行了在普格阿都家发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