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出西昌城往南,过宁远小桥,不出五里地,便是赵家堡子。这是安宁河畔一个普通的村子,出产丰富,民风淳朴。因老父病逝,这段时间刘有义告假守制在家。自收阿尔五各为干儿子至今已好几个月了,刘有义一直挂念阿尔五各。后来听说者保大土司不幸离世,他本想亲往吊唁,但因公务繁忙和路途遥远,未能成行。为此他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有愧于干儿。后来惊闻郭有财和干儿交恶,双方大打出手,他更是焦灼万分。知道干儿媳被掳到西昌,他曾几次进城求见,以尽干爹之责。可几次都被黄铭德借口推掉,他虽心中不服却又奈何不得。他既为干儿夫妻的安危担忧,又为者保土司衙门上百年的基业而惋惜。但自己位卑权轻,即使拼上所有的力量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在焦灼不安中替干儿子捏着一把汗。干儿子虽聪明能干,但现在阿珠在黄铭德手里,他投鼠忌器,焉有不吃亏之理。彝人千百年来雄踞宁属,占尽地利,但毕竟武器落后。所以阿尔五各纵有雄才大略,三头六臂,也只能采取守势,万难与黄铭德的正规部队一拼高下。且黄铭德是志在必得,可以不择手段,而干儿为顾忌东道上的万千彝人,不敢拼个玉石俱焚,在气势上已输了一半。如此一想,刘有义惊出一身冷汗。他在心里暗自惊呼,者保衙门危矣,干儿危矣。
这一日,红日高照,轻风送爽。刘有义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闲转。忽然,家人来报说黄司令派人求见。刘有义为之一震,疾步走出大门。门外,徐吉仁和两名马弁笔挺地站在阳光里,见刘有义出来,徐吉仁便拱手朗声说道:
“刘县长,我奉黄司令之命,特来恭请你到司令部一聚。”
“噢,徐副官真会开玩笑,有义曾几次求见黄司令都被拒之门外。今日黄司令莫不是要戏弄在下?”
“刘县长误会了,黄司令戎马倥偬实是分身乏术,今日特派吉仁前来真心相邀,还请刘县长赏脸啊!否则,黄司令责怪徐某办事不力,岂不是让晚辈丢了饭碗?”
“哈哈,徐副官亲自前来,有义岂敢伤了面子,只是黄司令不知为何事相请?”
“黄司令说了,他要和刘县长好好商量一下你干儿子阿尔五各一家的事,愿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啊!”
“好,有义这就陪徐副官一同到司令部见黄司令。愿我干儿从此与黄司令握手言好。”听说是为干儿子之事,刘有义便爽快地应下。
刘有义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心急火燎地和徐吉仁往城里赶,不一刻便到了经厅巷黄铭德司令部。黄铭德已满脸堆笑地迎在门口,宾主一阵寒暄后,双双步入一间陈设精致的房里,房里的餐桌上已摆满美味佳肴。分宾主坐定,黄铭德命人斟上美酒,举杯说道:
“刘县长高风亮节,又是同盟会前辈,铭德仰慕已久,今日屈驾敝处,铭德荣幸之至啊!来,干了这杯酒,铭德有事要求前辈呢。”
“黄司令言重了。有义乃愚拙之人,能有今日,全仰仗令叔大人提携啊!不知黄司令有何指教?”刘有义由衷地谦虚道。
“唉,这阵子,我为你干儿子阿尔五各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啊。刘县长,你知道,我不仅损失了许多兄弟,就连郭有财团长也赔上了性命,这样下去可咋办?对大家都不好啊!”黄铭德做出一脸的委屈和坦诚。
“黄司令,听说郭团长是主动攻打我干儿,挑起事端才丧命的啊。何况我干儿媳妇阿珠至今还在黄司令手里。”刘有义竭力为干儿子开脱。
“刘县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郭团长是为了向者保小土司催收烟捐才捐躯的。说白了,你干儿子阿尔五各是抗捐不交,聚众反叛啊。也太不把我黄某人看在眼里了,这些我都可以谅解。这不,你干儿媳妇在西昌,我可不敢怠慢喔。看着刘县长的面子,我是天天好饭好菜待若上宾啊。可者保小土司不领我的情啊,我三番五次托人请他来商谈两家和好之事,他不仅不予理睬,反而视我黄某人的仁慈为坏心。至今依然啸聚山林,依仗土司衙门与我为敌啊。黄某人实为万般无奈啊。所以今日请刘县长来,黄某想向你讨教一下,怎样才能和者保小土司化干戈为玉帛啊,还请刘县长全力从中斡旋。”黄铭德说得情真意切,俨然一副忧国忧民的菩萨心肠。
“黄司令,我了解干儿的脾气。果真如此,那倒是他的不对啦。他不敢来西昌是怕自己的性命得不到保证啊,主要还是怕黄司令不利于他。不知黄司令要刘某怎样斡旋?”刘有义生性耿直豪爽且毫无城府,被黄铭德的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他也正想借此机会为干儿子做点儿事。
“刘县长,我想了很久。凭你的名声,出面担保。只要能将你干儿请到西昌,咱们面对面的商谈,一切都好说嘛。何必这样剑拔弩张,一直对峙下去呢?你说是吗?”黄铭德进一步诓骗刘有义道。
“这恐怕难啊,者保小土司虽为我干儿,但黄司令已悬赏通缉于他,只怕他是有来无回喔。”
“黄某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说真话,宁属东道上,我不倚重者保小土司倚重谁?这点刘县长应该知道,我是真心要和他言归于好啊。刘县长,你一为政府要员,二为革命前辈,难道还不相信我?”
“有义相信,可我干儿子不相信啊。刘某虽为一县之长,却担不起干儿一家性命这副千斤重担啊。黄司令,刘某恐要让你失望了。”
“嘿,刘县长,无须你担保。者保小土司的安全由黄某担保,不要说一个者保小土司,就是十个八个我也担保得起啊。只要他肯和本司令握手言和,我保管他一家风风光光地回会理。照样当他的掌印土司!”黄铭德边给刘有义夹菜边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直响。刘有义的所有顾虑被他说得烟消云散。
“既然有黄司令的这种话,有义倒想替司令走一趟。却不知我干儿现在会理何处?”
“刘县长,者保小土司现在普格阿都土司家。你只要到普格一行,即可将他请来。到时候,我还要向我叔叔给刘老请功呢?”
“黄司令,这样就见外了。只要我干儿能和司令握手言和,从此东道上战火平息,百姓安居乐业,有义死亦足矣。”
“刘县长胸怀黎民百姓,此乃东道之幸,铭德与者保小土司之幸啊。来,铭德敬刘县长一杯。”黄铭德见计已成,心里窃喜不已。
“黄司令,有义不胜酒力,还是免了吧。等我请得干儿,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刘县长爽快,铭德恭敬不如从命,就请刘县长尽早准备,立刻动身吧。铭德在西昌恭候者保小土司。”
“黄司令,有义想见见干儿媳妇,不知可否?”
“刘县长开口,铭德怎敢违抗。不过普格与西昌咫尺之遥,不如等者保小土司来后,让他们夫妻团圆,我们也可沾点他们的光,岂不快哉?刘县长,你看如何?”
“也好,有义告辞啦。明天一早即动身前往普格,司令放心。”刘有义略为犹豫,说完便转身出门,然后回家准备去了。
黄铭德心里舒服之极,脸上泛着红彤彤的酒晕。他向徐吉仁一招手,压低嗓门道:
“徐副官,你带一连弟兄,明天一早悄悄跟着刘有义,不可有失,务必将者保小土司诓到西昌。”
“是!”徐吉仁应声而去。留下黄铭德一人在屋子里狂笑不止。
第二天一大早,刘有义就摸索着起床。他见天还未亮便坐在堂屋里烧了一壶茶独自品尝。想到黄铭德和阿尔五各,他有种化解一切的雄心,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既可帮了干儿的天大难处,又能解东道上千万彝汉之民于燃眉,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事。
“有义,你今天非去不可吗?”刘有义的二姨太不知啥时候也起了床来到堂屋。
“唉,你多睡一会儿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还劳你担心。当然非去不可。”刘有义边喝茶边说道。
“有义啊,我在嘉定老家时就听说黄铭德狠毒阴险,为了干儿的安全,要谨慎啊!”二姨太不无忧虑地对刘有义说道。
“不会的,他黄铭德好歹也是堂堂的地方军政大员,而且他昨天言语恳切,我看不会的。干儿的安全我肯定要考虑,但我们也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你别担心。”
“但愿这样就好,反正你要多提防点儿,不可大意而害了干儿的性命。”
“我知道了。”刘有义说完叫上一个随从轻装简从地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