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阿尔五各一行出了土司衙门,拣僻静小道夜行昼伏,两日之后便到了普格古家坪。阿里里呷手捧阿都土司的骨灰盒,心情沉重地步入阿都土司衙门。阿尔五各、布哈、沙马木乃紧随其后。阿都土司的死讯衙门早已闻知,只是不清楚骨灰何时送到。大厅里,阿都定臣看见阿里里呷递上的父亲骨灰,不禁抚盒恸哭不止。两个头人也潸然泪下。
“小土司大人,里呷保护不力,致使大土司命绝会理,今日里呷和者保小土司昼夜兼程将土司老爷的骨灰护送回家,里呷愿听头人和小土司处置。”阿里里呷泣不成声。
“阿都小土司、大头人,土司叔叔为帮助我者保家抗御外敌,不幸战死会理。者保一门及东道所有彝人痛惜万分。五各身为者保土司对叔叔照顾不周,请小土司及大头人降罪处罚,五各决不生怨。”阿尔五各也适时地主动承担责任。
阿都定臣并没责怪于人。他虽年幼却通理识义,待众人悲伤稍平,他柔声而无奈地说:
“阿里里呷虽有护主之责,但阿达刚烈固执,谅你一个娃子左右不了他。这是祖宗预定的天意,大家都不必自责。五各大哥,者保衙门遭此罹难,阿达挺身相助并以身殉难,也是他作为知名土司应尽的责任。不知者保衙门现在如何?”
“小土司深明大义,日后必是我东道彝人的福星,五各深表佩服。者保衙门现在虽暂时平静,全赖阿都叔叔的英灵保佑。黄铭德派人送信,欲与我见面谈判,五各正在犹豫彷徨。”阿尔五各谦恭而不失身份地据实回道。
“噢,不知者保小土司有何应对之策。”一位头人探询地插话说。
“五各正为此事发愁呢。者保一族势单力薄,还请大头人及阿都衙门指点迷津,鼎力相助。”
“指点可不敢,小土司机敏能干,又有者保大土司的余威护佑,我想不会有大事的。”
“黄铭德狼子野心,我妻子阿珠现在又落入他们之手,恐怕这次他们要大打出手啦!”
“好啦,五各大哥,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只要办得到,我们决不推辞。”阿都定臣不想两人啰唆下去,用话语制止道。
“小土司大人,者保小土司想请我们阿都家出头去西昌担保阿珠小姐的安全,如果不成就两家合力抵抗,迫使他们释放阿珠小姐。从此不敢窥视我宁属东道。”阿里里呷趁机将阿尔五各此行的目的禀报阿都定臣。
“阿里里呷,你一个娃子,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你护主不力已是死罪。小土司不予追究是念你跟随大土司多年,退下!”一大头人面色鄙视地愠怒道。
“阿里里呷对土司叔叔赤胆忠心,又为东道彝人忧心,五各恳请小土司和大头人不要迁怒于他才好。”阿尔五各进言道。
“五各大哥宽厚仁慈,肯替娃子说情。大头人,你们就别再为难里呷了,担保阿珠小姐的平安是我阿都衙门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是不知黄铭德说话算话不?至于合力抵抗还要从长计议。现在阿达不幸去世,阿都衙门也没多少兵力。待我们仔细商量后再说,五各大哥,你看如何?”阿都定臣从容地说道。
“五各全凭小土司和大头人做主,我静候各位定夺。”阿尔五各虽心里忧虑,口中却只能恭敬地回道。
“里呷,你安排五各大哥早点安歇。两位头人叔叔明天一早起身到西昌见黄铭德司令,千万将阿珠小姐担保出来。他要多少钱都先应下,回来后我们再想办法。”
阿里里呷和阿尔五各一行退出大厅各自安歇。两个头人却没有动身离去的意思。
“二位叔叔还有话?”阿都定臣疑惑地看着两人。
“黄铭德和我们仅咫尺之遥,大土司在时也不轻易与他为敌。现在者保家和他已是彻底翻脸了,我们如果和者保家搅在一起,恐怕对我们不利啊!”
“这点儿我也想过,不过者保和阿都都同为东道彝人又是世代姻亲,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吧。再说我阿达带人到会理,事实上已是与他们为敌了。就是不搅在一起,黄铭德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那只是迟早的事,者保一旦被灭,黄铭德腾出手来对付我们岂不是易如反掌吗?”
“少爷说得句句是理,但那毕竟不同,只要我们对者保敬而远之,黄铭德就不会因大土司的事而不利于我们。”
“我已当面答应者保小土司,不好再改变。阿达在世时最恨出尔反尔的人。我岂能不顾信义而拒绝者保小土司,让人唾骂!”
“话虽这样说,可我们也不能不为阿都一门着想啊。者保小土司凶猛聪明,在宁属东道上,除我们大土司和者保大土司外无人能及。现两人已死,黄铭德早晚必除之而后快,我们又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我们既已答应担保阿珠小姐,明天我们还是去一趟西昌。我们会见机行事,至于合力抵抗之事,少爷不可草率应承。”
“好吧,这事过了明天再说,你们两人明天早点起身,我等你们的消息。”
“好,我们尽力而为。”两位头人虽脸上不十分愿意却又不敢违抗阿都定臣的话。
想着两位头人的话,阿尔五各毫无睡意,看情形有点儿不妙。阿都定臣虽通理仁惠,可毕竟年纪太小,此事恐怕难以如愿。看样子阿都衙门还是两位头人说了算。阿尔五各心里涌起一缕失望和惆怅,他深深地思恋和忧虑着阿珠。自阿珠被掳至今,两人分别已近一个月,阿尔五各明显的消瘦了许多,眼光里始终带着无限的忧郁和灼人的焦虑。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他甚至有点绝望,如果不是对阿珠的爱支撑着他,他真想躺下。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感觉很累和失落,原本指望阿都家能和自己拧成一股绳儿,拒敌于这青山绿水间,保住祖宗千百年的基业,重振东道彝人所向披靡的雄风。然而这一切怕要化为乌有了。自己多年的隐忍宽容恐怕也要付之滔滔的金沙江了。此时,他突然想起尔戈。他在身边或许还能一起寻出一点儿办法。临走时,尔戈说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经过许多事后,尔戈已变得异常清醒和睿智了。这次自己不带尔戈到普格,他是有所考虑的。一来土司衙门确实需要人打理照应;二怕尔戈到普格后睹物伤情,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更为隐秘之想是他怕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样就只有尔戈能代替自己重振土司衙门了。这是他最不愿看到而又不得不考虑的。其实,他已在临走的那一刹那用眼光将自己的嘱托传递给了尔戈,他相信尔戈能读懂自己的心思。这不仅仅因为尔戈是阿珠的唯一亲人,主要是经历了血与火的历练后,他认为尔戈具备了一个彝人汉子不惧一切的无畏气概。
阿尔五各在不尽的思虑中一直熬到天明。听着屋外唧唧喳喳的鸟鸣,他才艰难地睡了一会儿,可刚一合上眼,阿珠忧虑的面庞就一直浮现在他脑子里。
普格到西昌仅几十里路程。落日时分,阿都家的两位头人急匆匆地回到衙门。阿都定臣、阿尔五各等人焦急地上前询问。
“二位头人,情况如何,黄铭德同意担保吗?”阿尔五各首先急切地问道。他已是望眼欲穿,口干舌燥。
“小土司,情况不妙,我们进屋说吧。”
众人在大厅里坐定,一个大头人不紧不慢地说:
“黄铭德不同意我们的担保,他一定要五各小土司到西昌当面谈妥方可释放阿珠小姐。他还让我们转告五各小土司,只要你亲自到西昌,者保及宁属东道上这两年所欠的烟捐及所借军饷皆可一笔勾销。大家以后也可和平相处。否则他不敢保证阿珠小姐的生命安全。”
听到这消息,阿尔五各如五雷轰顶,这不是要挟吗?沙马木乃、布哈、阿里里呷也都气得咬牙切齿。
“五各大哥,对不起,你看咋办?”阿都定臣无奈地盯着阿尔五各。
“小土司,不怪大家。我无话可说,只好听天由命了。”阿尔五各欲哭无泪,凄然而颓丧地说。
“小土司大人,我们只有和黄铭德一拼到底这条路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五各小土司到西昌去送死吧。”阿里里呷顾不了自己的身份,他声音激昂地说道,然后一下跪在阿都定臣的面前。
“阿里里呷你起来,让我再想想。”
“小主人,里呷求你啦,你如果不答应,我就死在这儿!”
“阿里里呷,你这是威胁小主人,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另一个大头人声嘶力竭地训斥阿里里呷道。
“大头人,里呷不敢威胁小主人。但你们想想,者保和阿都同根同源,如果大土司在他会袖手旁观吗?里呷知道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可你们应该将东道几十万彝人的生命看在眼里啊。阿里里呷虽只是一个娃子,我愿率阿都家的娃子同者保小土司与黄铭德决一死战。小主人,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里呷再次求你啦!”
“放肆,就是要打也轮不到你阿里里呷。小土司,你别听他的蛊惑,即使要有所动作也得从长计议,切不可贸然行事。”
“大头人,难道大土司刚死,你们就要架空小主人吗?小主人,你千万不能被他们所左右啊,大土司在看着你啊!”阿里里呷声泪俱下,不停地哀求阿都定臣。
“好啦,你们别吵。还没到最后,你们反而先乱了,我阿达是这样嘱托你们的吗?”
阿都定臣被吵得心无主张,气得大声吼道。
“里呷,你起来吧,这样让五各更难受。大头人和小土司有他们的难处,你别再多说了。木乃、布哈,我们走吧。”阿尔五各见此情景,知道已毫无希望,他不愿让阿都家为此而闹得不可开交。他边扶起阿里里呷边命令木乃和布哈道。然后转身欲走。听到阿尔五各绝望而毅然决然的声音,阿都定臣急忙说道:
“五各大哥别走,我们还可再商量。”
“定臣兄弟,你的心意五各领了,恐怕已没有什么必要了。”
“既然如此,我看还不如让五各小土司趁早回会理,也好再想办法,以免夜长梦多啊。”一个大头人狡黠地说道。
阿尔五各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带着布哈和木乃离开大厅。阿里里呷狠狠瞪了两位大头人一眼,急忙追出大厅。看着阿尔五各等人的背影,阿都定臣对两位大头人勃然大怒道:
“大头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阿达在世时可从来不这样!你们不是要我背负不义的骂名吗?你们让我怎样向这东道上几十万彝人交代啊?”
“小土司息怒,我们也是为阿都一门着想啊,实属无奈。今天黄司令已向我们说明,如果与者保家继续搅在一起,将视我们为反叛。不日他将亲自率兵进剿,他还说只要我们交出者保小土司就既往不咎,还要奖赏两万大洋,所以我们才……”
“才什么?难道你们要出卖者保小土司不成?”阿都定臣惊骇不已,他打断头人的话,愤怒地吼道。
“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阿都一门的基业了。”两位头人并不惧怕阿都定臣。
“不行,绝对不行,自古彝人是一家,你们不能出卖自家的兄弟,我不答应!”
“小土司,你年幼无知,既然大土司将你托付给我们,暂时就由不得你了。”
“莫非你们要反啦?”
“不是反,是为了阿都家的永久利益,我们不得不如此了。小土司只有委屈你几天了。”
“岂有此理,黄铭德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钱?”
“小土司,这你就别管啦!我们还是先将阿尔五各扣下再说吧!”
“来人啦!”阿都定臣气得手脚发抖,两眼喷火。
“小土司,别喊啦。衙门里的一百多人还留在会理呢!现在所有人都听我们的。”
“阿里里呷在哪里啊!”
“阿里里呷已随阿尔五各去了,者保家有钱有势,他怎会不去呢?”
“呸,阿里里呷岂是你们这等势利小人!”阿都定臣无助地骂道。他知道这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两个头人是要彻底背叛阿都家了。阿达在时,他们逆来顺受,言听计从,原来是不安好心。现在他们恃强凌主,目空一切,凭着手中的实权要将自己架空了。他后悔刚才不听阿里里呷的,他无可奈何地坐在土司椅子上问道:
“你们想怎么办?”
“只要你同意我们将阿尔五各擒送西昌,你还是土司。”
“随你们吧,我什么都不管了。”阿都定臣耍出小孩子脾气。
阿里里呷撵上阿尔五各,伤心地对他说道:
“五各小土司,里呷地位卑微,主人又年幼力弱,实在无奈。两个头人居心叵测,阿都家也恐怕不会安宁了,不知你有何打算,里呷誓死全力相助。”
“里呷大哥,五各现在进退两难。到西昌,我夫妻二人必遭黄铭德毒手,不去阿珠又危在旦夕,我也不知咋办?”
“小土司,你们不妨再逗留一宿儿,我再求求小主人,或者还有点转圜的余地。”
“里呷,谢谢!你已尽力了,我看小土司虽明理识义,可两位头人不顾大义且握有衙门大权,小土司也奈何不了他们。唉,这也许是在劫难逃啊!”
“五各大哥,我们再等一下吧。”木乃也劝阿尔五各道。
“好吧,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阿尔五各犹豫一下,无奈地同意道。
一行人便准备向住处走去。此时,大家都隐约听到阿都定臣的叫喊声。
“不好,要出事。快,大家到大厅去看看。”阿尔五各心里惊悚不已,其实当两个头人回来的时候,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感觉到两人的语气和眼神儿有点不大对劲儿,但当时他不愿多想。一来自己是来求人的;二来他不想过问别人的家事。可听到阿都定臣的喊声,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群人急忙折回大厅,两位头人见他们去而复返,神色陡然大变,阿都定臣瞅着一群人威严的样子,脱口吩咐阿里里呷道:
“阿里里呷,两位头人要挟主反叛,快将他们拿下。”
“慢,阿里里呷,你敢吗?”一头人顾不了自己的面子,从位子上站起来,拔剑直指阿里里呷。
沙马木乃、布哈见情势危险,急欲出手,被阿尔五各止住。
“大头人,大土司对你们恩重如山,为什么你们要这样?”阿里里呷瞬间冷静下来,沉声质问道。
“不为什么,大土司确实对我们不错,但我们又得到了什么?今天我们要收回该属于我们的一切,谁也别想走。”大头人恶狠狠地说,同时用眼示意另一头人。两人同时大喊一声:“来人”,刹那间,整个大厅已被全副武装的兵丁包围。见此情形,阿尔五各如梦初醒,事态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观察了一下大厅里的地势,见身边刚好是一堵木板隔墙。他和木乃、布哈紧挨着身体,手握长剑,背对木墙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头人,这可不是我们彝家的待客之道啊,即使你们惧怕黄铭德,也不该对我们这样吧?”
“别啰唆,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放下手中的家伙,咱们好说。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休想,你们这些败类,还配当头人?我沙马木乃先宰了你们!”沙马木乃抢先怒骂道。
握剑头人一愣,阿里里呷将身子一闪,有力的大手向前一扣,飞快地将剑击落在地,头人猝不及防,被阿里里呷紧紧地夹在腋下,动弹不得。趁众人一怔之间,阿都定臣从位子上急扑到阿尔五各一旁。
阿里里呷死死掐住那头人的脖子,口里低吼道:
“五各,保护小主人退到大厅外的碉堡里。”
阿尔五各、沙马木乃、布哈护住阿都定臣缓缓向门外退去,众兵丁见头人被阿里里呷夹得直翻白眼,都不敢妄动。待退到碉堡前,阿里里呷见已平安才松开头人说道:
“阿里里呷不杀你们,但你们想想吧,你们对得起大土司吗?”说完将头人一推,自己和阿尔五各一行退到碉堡上去,踞险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