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阿珠小姐和芸丫头至今生死不明,五各,我想我们该去一趟普格,一来普格离西昌较近,我们可以借此将阿都土司的骨灰送回家,以慰他的亡灵。你看如何?”阿尔大头人打破沉闷,忧虑而又无可奈何地说道。
“去是可以,现在阿都土司死在会理,其子阿都定臣年幼稚弱,听说一切全仗着两个头人打理,不知他们态度如何?”阿尔五各不无忧虑地说道。
“阿里里呷是阿都土司多年的贴身管家,只要他肯从中斡旋就没问题,可这几天一直不见他的踪影,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阿里里呷凶猛精明,这在宁属东道上谁人不知,他不会轻易死去,我猜他是替阿都土司寻仇去了。如果这样也不失为我彝人一顶天立地的好汉啊!”
“那是!”
听到两人对阿里里呷的称赞,想着自己所受的一切痛苦,嘉拉尔戈异常气愤,他激动地说道:
“阿里里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单就对我嘉拉一族的罪恶已是天理难容,你们还说他是好汉!”
两人理解尔戈的心情,便不再开腔。空气像死一般的沉寂。
“尔戈,我们也不愿伤你的痛处,可眼前情况非同寻常,我们势单力薄,如果不依靠阿都家为支撑,我们不仅救不了阿珠小姐和禄芸,恐怕连土司衙门也难以保住啊!真要那样的话,你舅舅者保大土司能安心吗?他死得值吗?”阿尔大头人轻言细语地开导尔戈。说到舅舅,嘉拉尔戈无言地低下头,这是他最怕触到的伤痛,他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
“阿尔叔叔,这件事我们要仔细考虑,阿都土司家虽是我们北面的屏障和靠山,但我们不能过多寄希望于别人,主要还是要靠自己。唉,都怪土司衙门树大招风啊。”听到阿尔五各无奈而忧心的叹息,嘉拉尔戈感到揪心的痛,在这错综复杂而又危机四伏的时候,他完全理解五各的心情,他逐渐将内心的苦痛压住,他不想再用嘉拉一族的事来烦恼五各。他虽然一千个不愿意,但还是在心中同意阿尔大头人的意见,他希望五各立即决定,这样阿珠和禄芸或许就能够早一天得救。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突然,一个娃子满头大汗地急速走到三人跟前,语不成声地报告道:
“阿里里呷带着禄芸小姐回来了,现人在官道上……”
闻听此言,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出门向官村大道疾驰而去。嘉拉尔戈尤嫌太慢,在大门口叫木乃牵来藏青儿马,不及儿马停稳便跃身上马,顺着大路飞奔过去,将五各和阿尔大头人等一群人抛在身后,跑过一段高坡,转眼间嘉拉尔戈已将禄芸和阿里里呷接住。望着禄芸委屈而幽怨的目光,嘉拉尔戈不顾一切地将她搂到胸前。回到亲人的怀抱,禄芸喜极而泣,任随泪水将嘉拉尔戈的前襟打湿。阿里里呷静立一旁,见此情景也不免唏嘘叹息。
“阿里里呷,你还有脸赖在这儿,我们的账还未清算呢!我还以为你惧怕而逃走啦。”嘉拉尔戈听见阿里里呷的叹气,转身对他怒目而视。
“嘉拉尔戈,你太小看阿里里呷了,我死都不怕,又何惧之有?我们的账,我随时等你清算,如果有半点畏惧就不是阿里里呷了……”
“尔戈,别为难他,是他救了我。”禄芸脸上挂着泪水替阿里里呷求情道。
“好,我们就此暂时记下,到时候,我会用你的头血祭嘉拉一族的。”
阿里里呷不再说话,他默默地牵着马向土司衙门走去。
禄芸凝视着尔戈,一阵不见,她觉得尔戈又成熟了不少,只是眼角多了几分倦意。
“禄芸,我表姐呢?”
“尔戈,我们回去再说吧,我心里乱七八糟的,我阿达好吗?”
“大家都很好,我们都为你们心焦。”尔戈声音哽咽,眼里满含柔柔的关切。
土司衙门大厅里,人们围住禄芸问长问短,不停地唏嘘叹息。阿尔五各将阿珠的信反复展读,望着阿珠娟秀的字迹和字里行间的凄切之情,他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五各,坚强点儿,你身系整个土司衙门的生死安危,别气坏了身子。小姐还盼着我们去救她啊!”其实阿尔大头人自己也是老泪纵横。自己的女儿虽平安归来,但阿珠还在黄铭德的手里,他一生阅人万千,经历无数,对他们也是非常了解的,他知道黄铭德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正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决不会这样轻易善罢甘休,他隐约感觉到黄铭德的狮子大张口,但他不敢把这种感觉告诉别人,他怕引起大家更多的不安。
“阿尔叔叔,快将阿里里呷叫来,我有事要和他说。”阿尔五各收住泪水,吩咐阿尔大头人道。
不一会儿,阿里里呷便和阿尔大头人来到大厅,此时,人们已渐渐离去,空旷的大厅里只留下几个关键人物,阿尔五各命人将火塘里升起一堆火,大家围坐在火塘边急切的讨论着,火光中每个人的脸都显得异常鲜明而刚毅。
“阿里里呷,我想请你和我立即去一趟普格阿都土司家,我要亲自将土司大人的骨灰平安地护送回家,让他老人家魂归故里,以示我们对他的敬意。”阿尔五各沉重而坚定地对阿里里呷说道。
“小土司大人,我代表土司老爷感谢你了。不过,里呷想等亲自杀了仇人后才护送他老人家回去。”阿里里呷起身向阿尔五各行礼,却被阿尔大头人拉住。
“里呷,你对土司大人的感情,我们理解,可现在情况紧急,事关我们小姐的性命和者保土司衙门的安危,我恳求你去一趟,还要你出面请阿都土司家出面担保阿珠小姐的安全。”阿尔大头人言辞恳切,他用期待的目光望着阿里里呷。
“里呷只是个娃子,恐怕担不了此任,现在阿都小土司年幼不管事,我怕阿都家的大头人不会同意,那样里呷岂不是又多了一条罪孽?还请小土司和大头人们三思。”阿里里呷说的全是实话。
“里呷,你不用担心,成与不成我们都不会怪你的,眼前,宁属东道上也只有阿都和者保两家合力才能顶住敌人的压迫了,希望你能从中斡旋,让阿都家和我们一起抵抗。你是老土司大人多年的贴身心腹又有恩于阿都家,我想他们不会不听你的吧。”阿尔五各竭力劝说阿里里呷。
“小土司大人,老土司在世时,他们迫于他老人家的威信,不敢不让着几分,其实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只怕是很难左右他们啊,里呷只能尽力而为。”在阿尔五各的反复劝说下,阿里里呷终于同意一起回到普格。
“阿尔叔叔,宜早不宜迟,你马上准备,我们连夜赶赴普格。”
“五各,你看带哪些人一起去?”
“人不宜多,叫布哈和木乃陪我一起去即可,土司衙门的事务交由你和尔戈全权打理。”
“是!我去多准备一些盘缠。”阿尔大头人应着退出大厅。
“五各,此去凶多吉少,你千万不可涉险,更不能到西昌去,黄铭德虎狼之心,不可不防。成则成,不成则速回会理,我们再作打算。阿里里呷,五各小土司的一切我交给你,算是我的条件,你要好好伺候他,如果有什么差错,我决不会轻易放过你!”嘉拉尔戈一直沉默,这时他才一字一句的说道。阿里里呷被尔戈震住,只呆呆地望着火焰。
“尔戈,别再为难他了,一切听祖先的安排吧。木乃,叫人拿酒来,今天我要和兄弟们好好喝上一碗。”
嘉拉尔戈的话说得阿尔五各心里沉甸甸的。他忽然感到一种离家远行的惆怅,自己不止一次地外出奔波,以前他都是跟着者保大土司,有依有靠的心里踏实。可这次却和以往不同,自己不仅身负者保一门的安危和妻子的期盼,而且前途不堪想象,到处布满扎人的荆棘,稍有不慎或许就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但他已没了选择,自己必须义无反顾地往前,即便是赴汤蹈火也不能稍有退缩,因为阿珠还在无助地期盼着自己去救她,自己决不能有半点儿的让她失望。这是男人不容推卸的责任,何况彝人汉子视荣誉比生命还贵重。
一切准备妥当,阿尔五各领着一行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小门潜出衙门,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中。
面对迷蒙的夜色,阿尔大头人和嘉拉尔戈眼睛湿润,两人的心情比夜幕还沉重。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五各此去意味着什么,但两人都不忍破坏各自内心的良好祝愿。
“尔戈,此事只能我俩知道,对外就说五各到各属地去巡查了。现在主要是人心稳定,待他们有消息后再说,你早点去歇息吧。”阿尔大头人关切地嘱咐尔戈道。
“我知道,大叔,你也早点睡吧。”嘉拉尔戈轻拭眼角,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虽然夜已很深,可尔戈并无倦意。望着黑魆魆的衙门,他脑子里乱得不得了。一幕幕的往事飞快地从心中掠过。禄芸的回来多少给他带来了一些欣慰,可阿尔五各的离去又加重了他的焦虑,特别是沙马木乃的离去更是让他烦躁不安,沙马木乃不仅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而且是沙马老人留在世上的唯一的儿子,他不能对不起沙马老人啊,是他用生命护送自己过的江,那可是一位让人永远不能忘记的长辈啊。同时他又为表姐的命运担忧着,阿珠是他唯一的至亲之人又是他至爱的大姐姐,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在这个世界真的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那将是怎样的痛啊。他不敢往深处去想,仰望天空中几颗黯淡的星星,嘉拉尔戈越发烦闷焦躁。夜风挟着一阵不大的松涛从鲁昆山上吹来,隐约如人在低泣哀鸣,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嘉拉尔戈的心魂,他抖落满身黯淡的星光向禄芸的住处走去。站在门口,嘉拉尔戈几次举手欲敲,又几次将手收回,他不愿惊动禄芸,更不愿将自己的颓然不安的情绪传染给惊魂未定的心上人。在这寂静而危机四伏的黑夜,他要独自承受痛苦的煎熬。决不能再让禄芸受到惊吓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嘎吱”一声,禄芸的房门却突然打开,黑暗中,禄芸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端庄地站在门里,衣服上的白色银饰闪耀着清冷的光辉。
“芸姐姐,你没睡着?”嘉拉尔戈略带一丝惊慌地明知故问。
“睡不着,你站了很久吧,你一来,我就嗅到了你的气息。”
“芸姐姐,你真会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尔戈。在牢房里我也曾嗅到过,可那是很缥缈的,只是一下就没有了,为此我哭了好多次。”
“芸姐姐……”嘉拉尔戈被禄芸的话牵出一串热泪。
“尔戈,勇敢点,五各他们走啦?”
“走啦,我好难受,我恨自己不能去救表姐。”
“你救不了,他们要的是五各,回来的路上我才想清楚这一点,可我还是忍不住把小姐的信交给了五各,我也后悔,我很爱小姐。”
“芸姐姐。不怪你,五各精明机智,他会随机应变,一定会平安地将表姐带回土司衙门。”
“不,尔戈。这一定是个圈套,我有这种预感。”
“不会的,表姐和五各吉人自有天相,很快就会回来。”
“祖先啊,保佑我们大家吧。”禄芸发出一阵无奈的哀叹。
“芸姐姐,你去睡吧,我到处走走。”
“不,尔戈,多陪我说一会儿话。禄玉章呢?”
“他自己吊死了,禄大嫂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
“他罪有应得,只是禄大嫂好可怜,嫁给这样一个丢宗败祖的懦夫。”
“这件事全怪尔戈,是我害了他们,当初如果我不答应他们一起到土司衙门,他们也许会过着平静的生活,一直到老。”
“尔戈,咋能怪你,是他鬼迷心窍,害人害己。”
“谢谢姐姐,有姐姐的理解,尔戈死也知足了。”
“尔戈,我有点冷,进来抱着我。”劫后余生,禄芸更加珍惜对尔戈的感情,她放下所有的矜持,含情脉脉地望着尔戈。
“姐姐……”两人紧紧相拥,任冰冷的月光和不尽的黑夜从身边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