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五十九

五十九

阿都大土司的死,彻底点燃了阿里里呷的怒火。他虽然和阿都土司仅是主仆关系,但许多年以来,阿里里呷都将阿都土司视为自己的长辈和父亲。在灭了嘉拉一族之后,他虽然也曾经痛恨过阿都土司,但那只是隐忍在内心的一种责怪。就真正的感情而言,阿里里呷还是敬畏阿都土司的。特别是他跃马山梁,怒斩郭有财的那刻,阿里里呷心中终于复原了阿都土司威猛而挺拔的形象。他是真正的彝人汉子,同时也点燃了阿里里呷为阿都土司复仇的火焰。他并没有随大队人马回到者保土司衙门,而是一个人悄悄潜入会理县城。他发誓要亲自手刃阿都土司的仇人。游荡几天后,见城中戒备森严,无从下手,他只好又走出南门潜伏在一片茂盛的树林里。密切注视着城里的动静,准备晚上再寻机动手。早上的太阳温暖地洒在大地上,这是一个满目苍翠、生机盎然的季节。但阿里里呷却无心享受这自然的恩赐,他内心激荡着复仇的狂澜,他死死盯住高大而坚固的城门,希望出现复仇的机会。突然,城门里走出一小队士兵,前面押着一个女子。阿里里呷蓦然亢奋起来,精神猛然一振。他坚信这是自己的主人显灵,让自己得以手刃仇人。他束紧腰带,提剑上马,凝神静气,严阵以待。

张川柱和一班士兵押着禄芸出南门,往山间小道而来。他不理解王玉林为什么要将这丫头放走,而且还要自己亲自护送,但他又不敢违抗。到了树林前,禄芸突然停下,她扭头对张川柱等人说:

“张营长,到官村的路我认得,你们放了我,我自己回去,不劳你们这样护送我。”

“咳,丫头。你以为老子想护送你?要不是王参谋长亲自吩咐,老子巴不得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呢。乖乖地走吧,免得老子收拾你。”

“你敢,你们参谋长还不敢对我怎样呢。张营长,你真的还敢到土司衙门去啊?”

“老子咋不敢去,别啰唆,否则我一枪打死你。”张川柱被禄芸呛得青筋毕现。

“来啊,一枪打了算了。”禄芸毫无惧色。这一队人跟着,她内心充满说不出的厌恶,特别是张川柱,她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张川柱的样子在她眼里比魔鬼还狰狞可恨,要不是他,土司衙门焉能弄到如此地步,自己和小姐又怎能受到这么多惊吓和屈辱。禄芸想着这些,心里直冒火。

阿里里呷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强压住胸中的怨恨,悄然隐入树林深处,他怕此时动手会伤及禄芸。

正午,阳光炽热而灼人。张川柱一行来到一处小山坡,士兵们已是口干舌燥,个个气喘不止,怠倦地斜躺在紫色的地上。阿里里呷一路跟踪,他看到翻过小山坡便是一片宽广的草地,便于马儿奔跑,再往前是烟岚苍翠的茫茫大山。阿里里呷决定在此动手。他双腿夹紧马肚,一提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从隐蔽处扬蹄向张川柱他们歇息的山坡疾驰而至。

张川柱毫无防备。一班人被阿里里呷冲得东倒西歪,仓皇应付。一个士兵急忙举枪欲射,却被扬尘而至的骏马踢出老远,痛得在山坡上抱头翻滚。阿里里呷俯身马背,手握长剑拼命挥砍,几个来回已砍翻几人。张川柱担心禄芸被人掳去,从惊惧中跃身而起护住禄芸,可阿里里呷和骏马已倏然而至。只见白光闪过,张川柱左臂立刻渗出一片血色,一个踉跄跌扑在地。趁此空当,阿里里呷顺势将呆立的禄芸急提上马。阿里里呷不敢恋战,急忙用剑拍打马胯,骏马驮着两人向山坡下的草地狂奔而去。张川柱捂着手臂,吓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猛之人,纵然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群不可征服的人。这惊天骇地的瞬间骤变让他像做了一场噩梦,发现人质已丢,望着绝尘而去的阿里里呷,张川柱颓然垂下手中的枪,向地上打出一梭子弹,似乎是在为自己的失败而哀鸣。

奔过草场,转入山林,禄芸在马背上才完全惊醒过来,她大声呼道:

“阿里里呷,放我下去,我受不了啦!”见张川柱不敢追来,阿里里呷舒出一口气,他勒住马缰,让横躺在马背的禄芸下马。禄芸整理一下衣裙,惊魂未定地冲阿里里呷大吼道:

“阿里里呷,你不要命啦?”

“我要命何用?只可惜没有把他们全部杀掉,要不是你,我非宰了他们不可。”阿里里呷冷漠地立在马上。

“还怪我?阿里里呷,你知道吗?他们是护送我回土司衙门送信的。”

“哼,送什么信?他们会有好心吗?”

“黄铭德要五各到西昌去谈判,然后放了阿珠小姐。”

“这是骗人的圈套。”

“不管怎样,我们尽快赶回土司衙门吧,阿里里呷,你咋在会理?”

阿里里呷下马和禄芸在重峦叠嶂的大山里边走边谈。听到阿都土司的死和这段时间土司衙门发生的事,禄芸心跳不已。同时也唤起了她对嘉拉尔戈的思念。被掳的这段日子里是对尔戈的想念支撑着她,否则她不知道怎样才能熬过来。嘉拉尔戈已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虽然两人并未正式成亲,但禄芸已将尔戈看成了她真正的丈夫,这是她内心最大的隐秘和寄托。想着这些,无论多么痛苦,禄芸的内心都会荡起一缕甜蜜,全身就会莫名其妙地紧张和激动起来。

“里呷,尔戈好吗?”

“他很好。”

“他原谅你了吗?”

“没有。他不该原谅我,我是百命难赎。阿里里呷命太贱,担不起这比山还重的债。”望着远处雄奇俊朗、白云缠绕的大山,阿里里呷历经风沙的脸上泛起无尽的悔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