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惊闻郭有财的死讯,黄铭德痛心不已,他狂躁不安地对王玉林道:
“参谋长,郭有财刚愎自用致有今日,不足为惜,只是会理一时无人,防务空虚,张川柱一介武夫有勇无谋,阿尔五各又据险反叛,大有与我血战到底之势,你看这东道上如何是好?”
“司令不必多虑。”郭有财的死讯对王玉林而言无异于天大的喜讯。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天赐良机,他暗自感谢阿都土司杀了郭有财,否则自己的所有算盘将难以如愿。
“司令,现会理看似异常糟,但主动权还是在司令手里,郭团长的阵亡,刚好给司令换来了一次好机会。”
“嘿,参谋长,别绕来绕去的,你说明白点儿吧。”
“司令,者保小土司的妻子和丫头不是刚送到西昌吗?这是司令的王牌又是者保小土司的命门啊,只要她在我们手上,者保小土司就投鼠忌器,何愁他不来西昌,这正是我们一举荡平宁属东道的大好机会。”
“怎样让者保小土司束手就擒?”
“我们诓阿珠小姐写信,然后让其丫头送回会理,就说只要小土司放弃抵抗,亲自到西昌一谈,什么事都可化干戈为玉帛,司令你看如何?”
“就怕小土司不会轻易上当,我们几次都请他不动,难道他真会为一女人亲自涉险?”
“此一时彼一时也,彝人素来以重情重义而闻名,何况者保大土司有恩于他,他定当会不顾一切的来救自己的妻子。司令可先对阿珠好言相劝,让她心悦诚服地写信回家。到时,我们将他们一起绳之以法,土司衙门群龙无首,还不树倒猢狲散?司令就可稳稳地掌控宁属东道了。”
“好啊,只是现在会理局势混乱,你看谁可代替郭有财收拾残局?”
王玉林等的就是黄铭德这句话,他内心狂喜不已,表面却若无其事的回答道:
“黄司令,如果你信得过,玉林愿冒死前往,一定替司令将会理之事理顺,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老弟,你去会理是再好不过,只是你走后西昌具体事务谁来打理?”
“徐吉仁果敢能干,司令有事可放心让他去办。”
“好吧,你再带两个炮兵连到会理,一定要将土司衙门彻底荡平,以除我们的心腹大患,同时震慑宁属彝人,让他们不敢再拖欠烟捐和军饷。”
“司令放心,玉林定效犬马之劳,为司令解除东道上的忧虑。”
“走吧,我们一齐到牢房看看,想办法让者保小姐写封信由老弟一起带到会理,我们要双管齐下。”
两人说着步出司令部向牢房走去。
牢房里,阿珠和禄芸因连日受到极度惊吓,加之阿珠又有身孕,所以两人面容异常憔悴,她们被绑住双手蜷缩在铁栏后边的牢房里,铁栏外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即使是光线明亮的白天也显得幽暗而阴森,走廊里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兵卒。望着戒备森严的牢房,阿珠和禄芸除了愤怒外,都在各自想着心事,她们不知被掳走后这是第几天了,开始她们拒绝进食,不停地大哭。在从会理押到西昌的两天中,她们受尽凌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阿珠从小在土司衙门长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她真想一死了之,但想到阿尔五各,她又不由得柔肠百结,想着五各的百般体贴和万般呵护,阿珠不忍就此弃他而去。尤其是婚后的幸福时光,阿珠刻骨难忘。她自认嫁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五各不仅勇敢英俊,而且对土司衙门和自己充满关切和责任。阿珠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发誓,此生此世要好好关心五各,至死不渝。对眼前的灾难她虽痛恨不已,却又满怀希望。她认为这仅是祖先考验自己和五各的一个过程,无论再痛苦。她相信五各会有办法救她出去的。她想象着和五各见面时的情景,她要躺在五各的怀里大哭一场,将心中所有委屈和恐惧向他诉说,然后放弃土司衙门的虚荣,两人从此遁入茫茫不尽的大宁属,去过一种平静而静谧的生活。一家人在大山的怀抱里,永远没有烦恼和惊恐。对于名誉地位阿珠毫无兴趣。她只想和自己所爱的人终身厮守,她不希望人们不停地争斗和厮杀。这种想法从她阿爸火葬的那一天起就深深地烙在她的心上,当自己的阿爸被烈火焚烧成一堆灰烬时,她对生和死就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特别是阿达的骨灰被撒入山林,随风而逝的一刹那,阿珠如醍醐灌顶般异常宁静,想着阿达誉满宁属,万人景仰,可死后也不过如此。与其如此不如好好珍惜生命的每时每刻,让生命在平静中无限的延长,而不会因某种利益的争斗而猝然消逝,那不仅是对生命的亵渎,更是对祖先神灵的不敬。对腹中的小生命,阿珠更是渴望不已,她希望他在自己的肚子里早点长大,早点来到这充满阳光的世界。她要用所有的爱让他幸福欢乐。然而面对这冰冷而阴森的牢房,阿珠异常沮丧。她希望五各救她出去,又担心五各的安全。禄芸和阿珠的想法不同,刚陷入情网的她除了对嘉拉尔戈的思念,什么也不想。所有的惊吓和恐惧都已过去,虽然身处牢房,又备受折磨,但她却憧憬着未来。自从和与嘉拉尔戈相爱后,她就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思念。所有的这些苦难她认为不值什么,只要尔戈平安,她就心满意足了。虽然她平时有些刁蛮,此时却异常的安静,一路上的谩骂已让她筋疲力尽,她知道现在反抗是没有用的,只好听天由命了。女人共同的善良使她和阿珠一样幻想着出去的生活,她忧郁地问阿珠:
“阿珠姐,我们还能回会理吗?不知道五各、尔戈和我阿达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不?这些火烧刀劈的人为啥将我们送到这儿?”
“芸丫头,能回去的,他们要的是钱和鸦片,不至于要我们的命吧?五各他们迟早会赎我们回去的。”
“但愿那样,我好想阿达他们。”
“芸丫头。如果回去,我叫五各先把你和尔戈的婚礼办了,可怜的尔戈表弟该有一个家了。”
“小姐,啥时候?你不是开玩笑吧。”两人同时展颜喜笑,胸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什么玩笑,我说的是真的。其实阿尔叔叔也很喜欢尔戈,不知他们现在咋样了?”
“他们不会有事。小姐,你要保重身子。”
两人说话间,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黄铭德和王玉林命士兵打开牢房走进来。
“这是谁干的好事儿?我非枪毙了他不可。快,给二位小姐松绑。”黄铭德一惊一乍的,吓了阿珠和禄芸一大跳,她们不知站在面前的是什么人。
“这是我们黄司令,他特来看望二位小姐。你们有什么话,尽可对他说。”王玉林装着一副坦诚的样子。
“阿珠小姐,不不,应该是者保夫人,让你受惊啦。你乃名门闺秀,千金之躯,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都怪本司令来迟了。我已命令好饭好菜款待,决不能怠慢了二位小姐。”黄铭德满脸春风,和善之极。
阿珠和禄芸被两人弄得疑惑不止。阿珠怯生生地问道:
“二位长官,这就是黄铭德司令?”
“这难道有假?”王玉林和颜悦色地反问道。
“可我听说黄司令凶恶得很,咋你们二位……”禄芸插话道。
“芸丫头,不要放肆。”阿珠打断禄芸的话。
“唉,那是阴险小人的无耻谣言,我们黄司令身为宁属父母官,岂是让人随便诋毁得了的?这不,黄司令今天就是专程来让你们回去的?”
“真的?你们可以让我们回去啦?”听到要她们回去,阿珠和禄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王参谋长说得不错,者保土司衙门和我黄某人可不是一两天的朋友,我岂能为难土司夫人?请二位放心,参谋长,你说是吗?”
“当然当然,者保小土司和阿珠小姐的婚礼,王某受黄司令的委托还专程前往祝贺呢,这就足见司令对土司衙门的关心之情啦。”王玉林的讨好让黄铭德受用无比,两人一唱一和将二位小姐说得信以为真。
“你们什么时候放我们走。我们本来就没有犯啥王法,请黄司令多行方便,以后土司衙门定会唯黄司令马首是瞻。”阿珠虽获释心切却不失大度得体。
“小姐不用着急,我会马上安排,不过……”黄铭德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我们小姐已受够了,你们有话就说,何必吞吞吐吐的,是不是要钱,我们叫土司衙门拿来就是。”禄芸看到黄铭德的表情,内心急躁起来,连珠炮似的说道。
“小姐误解了黄司令的意思,黄司令岂是见利忘义、言而无信之人?司令的意思是让阿珠小姐还要再委屈几天。”
“为什么?”阿珠轻声问道,她不知黄铭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烦请阿珠小姐写封信给五各小土司,请他到西昌来一趟。黄司令要和他亲自商讨免税和借军饷之事。只要他来,我们大家什么事都好谈。我们保管你们一家平平安安地回家,咱们从此化干戈为玉帛。会理闹得鸡犬不宁,全怪郭有财团长,可如今他已死了,黄司令想处置他也没什么意义了。一来嘛,黄司令想当面向阿尔五各小土司致歉;二来嘛,黄司令军务繁忙,正想借此机会和小土司好好叙叙,不知小姐肯否?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王玉林见时机成熟便巧舌如簧地诓阿珠道。阿珠被他说得激动起来。果真如他所言,真是土司衙门的幸运啊!可不知他们是真心还是在骗人,她不敢轻易相信他们,她内心犹豫地询问道:
“黄司令,王参谋长说的是真的吗?万一你们反悔食言咋办?我夫妻二人岂不是白白地送命于你们?”
“小姐,不能答应他们,除非先放我们回家,他们的话不能信。”禄芸虽急切地想回家,可心里也产生了巨大的疑问。
“唉,二位小姐。我黄某堂堂一师之长,又是大男人,岂能欺骗你们二人?王参谋长说的一点儿不错。只要小土司一来,咱们尽释前嫌,一如既往地是好朋友,土司和政府本来就是共同管理地方的一家人吗?我黄某还要倚重小土司管理好宁属东道呢?怎可加害于你们?”
黄铭德和王玉林一唱一和,说得天衣无缝,且又扮演得逼真动人,阿珠的所有疑虑被他们说得无影无踪。她平稳地说:
“好吧,我写。二位将军不可出尔反尔。”
“小姐爽快之极,不愧为大家闺秀啊,既识大体顾大局,又能体恤宁属东道上的所有生灵,真乃女中豪杰也,黄某佩服啊。阿珠小姐请到我办公室。”
阿珠自小读书识文,不大工夫便将书信写好,其内容为:
五各吾爱,见信如晤,妻虽被押至西昌,可一切安好,勿念!黄司令真诚宽厚,言衙门如能放弃抵抗,万事好商量,且望你到西昌一谈,愿化干戈为玉帛。此为妻之所愿所想,东道万千生灵及妻之性命系于君之一念。见字望君仔细斟酌,谨记!家中诸事可托阿尔叔叔及表弟!妻阿珠四月二十日亲字。
王玉林看着阿珠将信叠好交与禄芸,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怜惜。他虽混迹行伍,为人阴险,但毕竟出身书香门第,他做梦也想不到彝人之中竟有如此深明大义且文采飞扬之奇女子!这一刻他的内心突然复苏了一瞬间的良知,觉得一切都有违天理,泯灭人性。但他马上又将这种良知压住,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怪就怪这本身就是一个丧失良知的混账世道。我不害人,人必害我,良心永远都是利益的奴隶,永远都要被利益所强奸。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自己没必要动这种一文不值的恻隐之心。
“芸丫头,你要亲自把信交给五各,让他仔细斟酌。”
“小姐,我不去。让你一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小姐此言差矣!阿珠小姐在这儿就是我黄某人的上宾,谁敢怠慢?你放心送信去吧。王参谋长,你立即动身护送禄小姐到会理。”
“好,禄小姐,我们走吧。”王玉林从思考中被黄铭德唤回,他略带沉重而又满心欢喜地轻推禄芸往外走。
“小姐……”禄芸无奈地回头呼唤阿珠,双眼很快被泪水蒙住。阿珠惆怅而凄然地目送着禄芸离去。刹那间,她虽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阴谋,但善良和对五各的思念让她别无选择,她轻轻地垂下眼睑,心中暗自祈求阿达保佑土司衙门和所有亲人平安吉祥。
王玉林亢奋不已,多年的愿望已伸手可触。他认为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等得太久了,甚至有点不耐烦,差点儿就忍不住要放弃。但皇天真是不负苦心人啊!这一天虽然来得迟了一点儿,但毕竟还是来啦。他要死死抓住这个机遇,而且要连本带利地收回一切。人们都说宁属是可怕的蛮荒之地,殊不知这里竟是黄金铺路,财富不尽啊。王玉林带着两个炮兵连,挟着禄芸,马不卸鞍,人不解衣,一路疾速望会理而去。不出几日便到了会理县城。望着古老而雅致的边陲小城,王玉林有种君临天下的飘然之感。脸上焕发着明亮的红光,他暗自感谢郭有财,如果不是他的刚愎自用和张川柱的有勇无谋,还不知这会理一隅归谁所有,自己又怎能染指。想到张川柱,王玉林不禁露出一缕不屑的笑意,他要好好利用一下他为自己撵山卖命。
在土司衙门和通安两役吃了大亏后,张川柱已成惊弓之鸟。原以为几个彝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想不到自己竟如此惨败,特别是郭有财被阿都土司腰斩之后。张川柱更是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他既怕黄铭德降罪,又怕阿尔五各趁虚来袭。同时他又想替代郭有财主持会理军政大权,但权衡自己的能力,他又感到力不胜任。何况他心里明白,黄铭德决不会将此大任赏给自己。回想会理局面,不能不说是自己的无能造成的。因此,张川柱是既惊恐又不服。此时见王玉林威风凛凛地坐在郭有财的位子上,张川柱既有难言的苦楚,又感到无比的踏实。自己反正都是给人当走狗的命,不管是郭有财还是王玉林都一样,不同的是自从在土司衙门惨败后,张川柱有了血的教训。他告诫自己,以后决不可再盲目蛮干了,得多长个心眼儿,提防被人一直利用。见王玉林并无多责怪自己的意思,张川柱讨好而试探地问王玉林道:
“王参谋长,此次黄司令派你来会理主持军政事务,川柱定当竭尽全力,任凭参谋长调遣,不知有何高招对付阿尔五各?”
“高招倒暂时谈不上,川柱老弟熟悉会理情况,王某还要多请教呢。”
“参谋长,你是在挖苦川柱啊,我哪敢放肆,我军连吃两次败仗,士气低落,要靠参谋长来整饬士气。阿尔五各刁蛮凶悍,又踞有广大的密林大山,我们已是焦头烂额,还是参谋长才能力挽危局,制服彝人。”
“我们暂不谈这些。川柱,你虽在土司衙门损失了一些弟兄,可你也带回三万大洋和小土司的老婆。在黄司令面前可算大功一件,不知三万大洋现在何处?”王玉林在抚慰张川柱的同时只是轻描淡写的提到钱。
“报告参谋长,三万大洋中我已派人将五千块送到郭团长老家,作为他的抚恤金,余下的还放着,川柱不敢稍有挪用。”
“噢?郭团长真是好福气啊,有张营长这样的部下,可以说是死也瞑目了。五千块可不是小数目啊,够郭团长的亲人花一辈子了。我还听说郭团长积攒了不少银子,也曾经委托张营长送回老家,不知也一起送到他家人手中没有?”
“那倒没有,参谋长……”听着王玉林冷冰冰的话,张川柱感到毛骨悚然,内心惊惧不已。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王玉林什么都知道。这可是只有郭有财和他两人知道的秘密啊!
“张营长,改天我想看看郭团长到底留下些什么东西。”
“参谋长,川柱马上派人拿过来,请你过目查收。”张川柱的后背已渗出冷汗。
“唉!”王玉林将手一挥阻止着张川柱,他知道早迟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他只想敲山震虎而已,让张川柱小心罢了。他不会赤裸裸地让别人看出自己的贪婪。
“老弟,现在你马上去办一件事,务必将小土司妻子的丫头禄芸尽快送到土司衙门,决不可有半点纰漏,否则,你我都不好向黄司令交代!”
“参谋长,难道我们要放了她们不成?”“此事你不必多问,立即去办。”“是,参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