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东道上骤起的风云像一道刺人的寒风,疾速吹过八百里宁属,让山川震动,天地变色。人们在惊愕与愤怒中战栗着。普格古家坪,阿都土司如坐针毡。他扪心自问,者保土司衙门遭此大祸与自己不无关系。如果不是者保大土司因自己而死,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即使发生也不会来得如此之快。自从者保大土司死后,阿都土司一天也没有安宁过,者保临终时的忧虑面孔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动,尤其是者保那双充满睿智与果敢的眼睛搅得他心神不宁。相比之下,阿都土司觉得自己除了自私、残忍、狂傲外,什么也没有。他甚至恨自己的卑劣,就连嘉拉一族的事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大大方方地扛下,竟要千般推卸,让阿里里呷这样的下人承担,这难道是顶天立地的宁属汉子所为吗?自己经历无数,纵横宁属,什么样的刀尖火口都闯过,现在却变得如此怯懦与猥琐。这几年,自己为了保住阿都家的地位,虽不再冲锋陷阵却是无所不干,整天只顾盘算眼前的利益,弄得个众叛亲离,寝食难安,总觉得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敌人,都在算计自己似的,这值吗?而人家者保却是坦坦荡荡死也不惧,他能够义无反顾地死在自己亲外甥的枪口之下,难道他愿意吗?其实还不是为了化解自己和嘉拉一族的仇恨。假如自己处在他的位置上,自己做得到吗?这么多年,宁属东道稳如泰山,平安无事,靠的是什么?还不是东西两大土司撑着,者保和阿都遥相呼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甚至是唇亡齿寒,所以外人不敢小觑。而现在,者保尸骨未寒,郭有财就大打出手,不仅是趁火打劫,简直就是目中无人,视东道上数十万彝人为草芥,全不在眼中。今天是者保衙门,下一个岂不就该轮到阿都土司衙门了吗?今天催粮借饷,掳人抢物,明天岂不是要亡种灭族?阿都土司越想越怕,越想越凄然。他倏地站起来,在大厅里来回疾走。他突然有种横刀立马、驰骋飞纵的冲动,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差点被利欲所泯灭殆尽的冲动,它源自祖先的血液,经历了无数风霜雨雪的滋养,犹如马鸣山巅般亢奋激昂,特别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沉睡,一旦复苏便似万钧雷霆,势不可挡。
阿都土司叫人唤来阿里里呷问道:
“这几天会理方向有什么消息没有?”
“回土司老爷,有消息说阿珠小姐被掳走后,阿尔大头人星夜到会理求县长杜玉发担保,但杜玉发表面应承,收下银钱,暗地里却与郭有财串通一气,反诬阿尔五各反叛,百般刁难土司衙门。”原本勇武的阿里里呷,这阵子苍老了许多,眼光也不似先前锐利,甚至略显一丝呆滞。
“这些狗官没一个好人,竟然落井下石,郭有财有什么动静?”
“据我派去打探的人回来报,郭有财和张川柱在者保土司衙门吃了大亏,损失两百多人枪,他们发誓要把土司衙门夷为平地,现正准备报复土司衙门。”
“我知道了,里呷,你办事精明,我是放心的,要多注意大箐梁子那边的动静。你下去吧。”阿里里呷退出大厅,转身欲走却又被阿都土司唤住道:
“里呷,你回来,我还有事和你说。”
“老爷,请吩咐!”阿里里呷又急趋到阿都土司面前并恭顺地说道。
“唉,里呷,你鞍前马后跟我这么多年,你说我阿都怎样?”阿都土司似有无限的幽思。
“老爷,里呷怎敢妄评主人?”
“嘿嘿,我叫你说,你就说吧。”阿都土司宽容地哂笑了两声。
“老爷勇武过人,敢作敢为,实为宁属东道上响当当的一代大土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几年树敌不少,致使老爷名声受损。”
“你指的是嘉拉一族的事?”
“不仅这一件,还有许多外人都说老爷该死。”
“阿里里呷,你放肆……”
“老爷恕罪,里呷该死。”
“对不起,我又发脾气了,他们说得对,我是该死,可谁又知道我的心呢?”
“老爷,阿里里呷虽是奴隶娃子,但我理解老爷,让外人去说吧,我知道老爷在想什么。否则,你不会这么关心会理的事。”
阿都土司心中一惊,泛起瞬间的激动,是啊,阿里里呷应该是真正理解自己的人。他稍作沉默,然后问道:
“阿里里呷,我们欠谁的最多?”
“嘉拉一族,者保大土司。”“我们能还清吗?”
“能还清,全凭老爷的一句话。”
话一出口,阿里里呷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大的勇气,竟敢在自己的主人面前说这些话,那可是要杀头的啊。好在阿都土司的心情好像特别平和,看不出一点杀气。
“里呷,我现在要你立即去办两件事,第一,马上在各属地内组织一百个精壮男人到衙门集中;第二,用高价赎回卖到各地的嘉拉一族的所有人。另外,叫定臣和两个大头人到我这儿来一下。”
“是。”阿里里呷应声退出。
望着阿里里呷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阿都土司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不一会儿,都定臣和两个大头人一起来到大厅。都定臣是阿都土司唯一的儿子,十五岁,文弱而清秀。
“阿爸,叫我们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我就想和你们坐坐。”
阿都土司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有些酸楚和异样,两位大头人将阿都土司的表情看在眼里,他们猜到阿都土司必定有什么事要交代,这段时间会理者保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每个人都在为这件事担忧。
“大土司,有啥你就说吧,看你脸色不好,身子骨要紧。”
“你们都听说者保家的事了吧?”
“听到一些,这是我们东道上的劫难啊,这不是掳人那么简单。我看他们是杀一儆百,亡我彝人啊。”
“所以,我想出趟远门,亲自到会理去一趟。定臣,这些年,我一直苦撑着衙门,皆因你还小,现在我想让你去磨炼一下,我走后衙门里的事就由你来试着打理。二位大头人,烦请你们多帮定臣,有事多商量,待我回来后再谢谢你们。”阿都土司从未像今天这样慈祥过,说话异常平静。
“大土司,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只是你千万要注意,据说会理那边,人心惶惶的,一旦有事请大土司速派人回来通报我们,我们好做准备。”
“会有什么事?我不相信郭有财敢动我半根毫毛,除非他吃了豹子胆。”
“大土司不可掉以轻心,反正凡事要小心为上,正值多事之秋,大土司身系阿都一族安危。至于家中的事,我们会尽心帮助定臣,你放心吧!”
“好啦,你们下去,我想歇息了。”
阿都土司确实感到非常困倦,他想好好地躺一会儿,然后对自己的一切进行一番梳理,他有许多遗憾和骄傲,人的一生似乎很短,转眼间自己已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定臣,平时自己百般呵护,娇惯有加,现在却要他承担整个土司衙门的责任,他稚弱的身心能承受得了这巨大的压力吗?自己真不忍离他而去,哪怕是一天也不能。但是,自己又必须义无反顾地去会理一趟,这是不能动摇的。自己身为宁属东道上的一代土司,抛开与者保家的恩怨不说,自己都有责任走一趟,否则不仅别人看不起,就是自己也会鄙视自己的。者保大土司的面容再一次在阿都眼前出现,者保眼里充满了不尽的忧虑和祈求,好像在呼唤自己又好像在诅咒自己,骂自己的猥琐和自私。他还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阿都,阿都”地呼唤着自己,这声音时而遥远,时而清晰,一声比一声紧促,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逼出躯体。阿都土司立即有种恐惧和焦躁,他踱出大厅,叫人牵来马儿,他翻身上马,奔出衙门,任马儿在旷野上腾挪狂跑……
五月的西昌异常炎热。因长期没有落雨,到处是飞扬的尘土。王玉林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大巷口顺街向经厅巷司令部疾驰而去。到了门口,王玉林翻身下马,直奔黄铭德办公室,不待他开口,黄铭德劈头盖脸地骂道:
“郭有财不听招呼,盲目妄动,坏我大事,你叫我怎么办?”
“黄司令,这件事我在德昌就听说了,他郭有财并非盲目妄动,我看他精得很。”王玉林抹去脸上的汗水,同样不满地说道。
“为什么?”
“黄司令,你想想,郭有财远在会理,者保衙门又是宁属肥得流油的首富,他郭有财不想独吞?他是打了司令一个时间差,成败他都好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捅破天不补的张川柱。”
“他难道真的胆大包天,我的命令他也敢违抗吗?”
“司令,人为财死嘛,何况在这乱世之中,不可不防啊!”
“这样一闹,损失两百多弟兄不说,关键是打草惊蛇,以后东道上者保小土司更是有恃无恐,与我长期为敌,你我奈之何?我们扫除东道障碍的计划就会全盘落空。”
“其实不然!黄司令,郭有财纵然聪明绝顶,却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反而帮了司令的大忙啊!”
“参谋长,你说说看。”黄铭德铁青的脸经王玉林的几句话说得血色突现。
“司令,我们虽损失了两百弟兄,可还是值得的,我们几次要者保小土司到西昌来均遭到拒绝,你道为何?他是怕有来无回,可这次由不得他不来了,到时候荡平宁属东道还不是易如反掌?”
“他为什么非来不可?”
“现在土司衙门的唯一传人阿珠为郭有财所掳,关在会理。而阿珠又是阿尔五各的至爱妻子,无论冒多大风险,他都不会袖手不管的。司令即可命令郭有财速将阿珠送至西昌,然后想法让她写封信送到土司衙门,以免捐借饷之名将阿尔五各诱至西昌,这不是一箭数雕之事。”
“嗯,这倒不失为上策啊!不过,会理到西昌路途遥远,山高林密,我怕中途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是鸡飞蛋打?再说,万一郭有财暗使手脚,我们又当咋办?”
“路途之上,我们可多加派人手。至于郭有财,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司令对他好言相劝,许以重诺,谅他也不敢耍什么手脚。司令可以从其他地方补充他一些兵力,命他加紧进剿阿尔五各,他那边的压力越大,阿尔五各就越容易进入我们的圈套。”
黄铭德被王玉林的一席话说得心花怒放,已钻到死胡同的他,此时眼前豁然开朗。他兴奋地对王玉林道:
“老弟,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还是你棋高一着,不然,我真要被郭有财活活憋死,他也忒胆大,竟敢私自乱我全局。”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还不是全赖司令栽培。”王玉林讪笑两声,自谦地说道。其实他心里也在盘算自己的事,这种局面是他事先没有料到的,但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从嘉定到宁属,自己鞍前马后为黄铭德绞尽脑汁,可至今仍是光杆一身。他内心极度地失衡,凭什么你黄司令好处捞尽,金银如山,就连小小的郭有财也是踌躇满志,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王玉林自认才智过人,可就没有机会让他出人头地。上次他本想对黄铭德釜底抽薪,可时机不成熟。现在表面上是郭有财搅了局,事实上却是自己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他要借此大做文章,从中狠狠地捞一把。
“老弟,你在想什么?”看见王玉林沉默,黄铭德关切地问道。
“什么也没想,上次我向司令告假,司令未准,不知现在如何?”
“喏,老弟,你怎么又旧话重提,莫非对我有什么想法?现在更是节骨眼儿上,正是老弟大展宏图之时,怎可轻易说这种话。”
“玉林谨遵司令差遣,绝无二心。”
“这样才对嘛。老弟,马上给郭有财发电,让他速将阿珠送到西昌,决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叫他提着头来见我!”
“司令,这样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亲自去一趟会理,你看如何?”
“不,你暂时留在我身边,等郭有财将人送到后你再去会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