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五十五

五十五

翌日。者保土司衙门和往常一样宁静而安详。温暖的阳光明晃晃地洒满一地,燕子在低空中唧唧飞过,人们平和地重复着每日必做的简单活路,踏实而满足。者保大土司去世的阴影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人们渐渐遗忘。所有的伤痛已在明媚的日子里变成了一种平淡的滋味,每个人都在吮吸着生活的甜美,享受着不尽的乐趣。衙门不减往日的风采,依旧挺拔而威严,各个院子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各种宁属特有的奇花异草和珍贵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同时散发出如丝如缕的幽香,直沁人心。漆着红、黄、黑三色的雕饰在阳光里熠熠生辉,构成一幅和谐的景象。一切都体现出山地民族热爱自然、崇尚生命的质朴之情。阿珠微腆腹部和禄芸手牵手地笑着步出南院,向大厅缓步走来,脸上洋溢着欢悦的笑容。大厅里阿尔五各笑容可掬地迎接二人并说道:

“禄丫头,这段时间麻烦你多陪小姐到各处转转,免得她闷得难受。”

“五各,看不出你还细心得很。其实啊,你应该多陪小姐才是嘛。你以为阿达是随随便便就可拣来的吗?”禄芸开玩笑地对五各回道。

“呸,就你嘴快,丫头家的,晓得羞不羞?”阿尔五各心里虽异常喜悦,嘴上却嗔怒地回敬禄芸道。

“我看你们见着总吵,万一有一天见不着了看你们咋办?”阿珠微笑着奚落二人道。

“不会的,禄丫头这辈子,我看嫁谁都不敢要,只好一辈子待衙门里了。”阿尔五各故意进一步打趣禄芸。

“阿珠姐,我发现五各越来越乌鸦嘴,我就是嫁不掉也不会永远待在衙门侍候你,倒是阿珠姐永远陪着你,真是倒霉噢。”被五各激怒了的禄芸毫不示弱,连骂带挖苦的,呛得五各说不出话。

“好啦,好啦,你们别只顾斗嘴。五各,我给你缝了一件新衣服,你过去试试。”

“噢,难为你了,还亲自为我动手缝衣,现在事情太多,等会儿吧。”阿尔五各心中掠过一股略带酸楚的柔情。阿珠的话勾起他无限的慨叹。自己从小离开父母,被者保土司过继为干儿,阅尽人间炎凉。如今又继承其家业,升为小土司。自己纵然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其万一。看着阿珠关切的样子,五各更是柔肠百结。自从和阿珠结婚后,他就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对她的爱。从阿珠身上他体味到无尽的温暖和绵绵不绝的爱,这种爱激荡着他的全身,同时转化为重若千斤的责任。他要让阿珠永远幸福快乐。然而自从者保土司不幸去世后,五各又是忧虑重重,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危险正向自己袭来,他既为土司衙门忧虑,又为宁属东道的安危而忧心忡忡,更为阿珠而感到愧疚。

“好吧,阿珠听你的安排。”阿珠毕竟是心细如针的女子,她看到自己的丈夫面有难色,便不再坚持。思前想后,她觉得真的太难为五各了,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靠他一人支撑打理,实非易事啊。她在心疼五各的同时又为衙门捏着一把汗。

“五各,娶到阿珠姐,不知是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不识抬举。阿珠姐,算了,我们走吧。”禄芸并不理解五各与阿珠各自的内心,还在一味地对阿尔五各使性子。五各夫妻俩对视一下,发出一丝难言的苦笑,他们并不计较禄芸,反而对她的单纯与善良感到一点儿欣慰,同时在心里祝愿嘉拉尔戈和她能早日共结连理。三人一时无话,大厅里静静的。几缕阳光从窗户透进大厅,形成几道透明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游动,清晰可见。寂静中,阿尔大头人无声地走进大厅,见大家无声地坐着便主动开口说道:

“噢,都在这儿啊?我这宝贝女儿咋也有坐得住的时候?”

“阿达,难道女儿就只会在外面野吗?只是您成天不知忙啥,一点儿也不管女儿罢了。”禄芸见阿达嘲讽自己,气得脸蛋绯红,似有天大的委屈。

“阿尔叔叔,禄丫头这段时间可规矩文静呢,我看八成是心里有意中人了,也不知尔戈这几天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禄丫头魂不守舍的。”阿珠趁机和禄芸开玩笑道。

“这样最好,我还盼着早日找到一个好女婿呢。”阿尔大头人说完和大家一起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禄芸羞得抬不起头,她推搡着阿珠道:“阿珠姐,你真不害臊,我不陪你啦……”

其实阿珠的话正说到禄芸的心窝里。自那天两人真正互相敞开心扉后,她每时每刻都在担忧着嘉拉尔戈,只要看不见尔戈,她心里就慌得紧,嘉拉尔戈的一切已深深融入她的灵魂。这几天突然不见尔戈的踪影,她虽然着急,却又不便在人前打听,只好独自一人忍受着思念的痛苦。默默在心中祈愿尔戈万事平安吉祥,她相信尔戈不会有事的,冥冥之中她的心灵与嘉拉尔戈已息息相通,如影随形般须臾不离。

“阿珠,你和禄丫头出去走走吧,我和大头人有点儿事要说。”望着大家有说有笑的欢乐情景,阿尔五各原本不忍扫了大家的兴致,但他确实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

“好吧,阿尔叔叔,麻烦您费心多帮五各,这样阿达也就安心了。”阿珠说完和禄芸一起走出大厅融入到明媚的阳光里。

“大头人,情况如何?”阿尔五各目送阿珠和禄芸走远,回头急切地盯着阿尔大头人道。

“我已从野租、撒者邑、鲁南大石棚、通安等各属地调来两百名精壮汉子,全都是大土司在时的心腹之人,个个顶天立地,都是我彝人中响当当的血性子孙。”

“有劳叔叔了,人现在何处?我要和他们见一面。”

“为了不惊扰衙门,引起恐慌,我把所有人悄悄分散安排在村子里,暂时不宜露面,万一有事,招之即来。”

“叔叔办事干练谨慎,真乃五各之幸,衙门之幸,宁属东道千万彝人之幸啊!纵然郭有财、黄铭德有狼子野心,我们何惧之有?我们只是做到有备无患而已,但愿什么事都没有才好。”

“五各说得对,但是我预感到一场生死血战在所难免。你想想,大土司在世时,他们不敢贸然动手是迫于大土司在宁属的威望;然而现在大土司已然仙逝,他们决不会错失此等良机的。我好像已嗅到了一股熏人的火药味儿,凭多年的经验,我觉得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

“叔叔难道发现了什么?”

“这倒没有,我只是有种感觉而已。”

“只要我们做好准备,也就无所畏惧了。汉人有句俗话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况我们地利人和,也不会吃多大的亏,烦请叔叔还要派人通知各属地做好防备,提防他们四处惊扰,动摇人心。”

“好的,到时不必统一号令,只要有事即可各自为战,以保家园平安,祖宗免辱。”

两人虽都忧心忡忡却透着无所畏惧的豪气。正当二人谈话时,嘉拉尔戈和沙马木乃却心急如焚地在拼命挥鞭催马向衙门疾驰。他们顾不了疲倦,任随晶莹的汗珠在风中挥洒。沙马木乃甚至将披毡甩向身后,轻装疾行。大山、草地回响着一阵“嘚嘚,嘚嘚”的马蹄声。因为马快,不半日二人便在官村大道上出现,身后被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来到衙门前二人飞身下马,进大门直奔大厅。阿尔五各和大头人见二人倏然而至又气喘吁吁,不觉大惊失色,同时失声问道:

“尔戈、木乃,咋样?”

嘉拉尔戈一把抹去满脸的汗珠,口中舒出一口大气,稍作平静,然后说道:

“五各,大头人,昨晚,张川柱带一营士兵出会理南门往东行,估计是冲着土司衙门而来。我和木乃一宿未歇,赶回报信。”

大厅里,气氛骤然凝固。

“难道真的无法避免吗?”阿尔五各自言自语,脸色由刚才的平和瞬间转为凝重。他并没有因这个消息而乱了方寸,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缠绕了许久。自者保大土司死后,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他知道自己此时的分量,他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土司衙门的生死存亡。他必须以自己的镇静来稳定人心,同时感染身边的所有人。只有这样,土司衙门乃至整个宁属东道才能转危为安,彝人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才能免遭涂炭。船载千斤,掌舵一人,他必须以巨大的勇气和镇静让土司衙门渡过这一难关。阿尔五各冷静地看着每个人,低沉而威严地说道:

“大家别着急,天塌下来,我们一齐顶着。阿尔叔叔,不,阿尔大头人,这里只有你辈分最长,经验最丰富,你看咋办?”

“我估计张川柱会翻坛罐窑,经姜丹,从鲁昆山小道抄我们的后路而来。因为这一带棘荆密布,道路崎岖,易于隐蔽。他们此次多半是以催收我们所欠的烟捐和所借军饷为借口,我们必须做好应对准备,以防不测。”阿尔大头人望着阿尔五各信任的目光,内心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激越的豪情和由衷的感激。

“我也是这样想的,尔戈,你看呢?”阿尔五各向尔戈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们不太熟悉会理情况,还是听你的吧。只是衙门内要多加人手,特别是关键地方要重点防备。”嘉拉尔戈汗水未干,语气显得有些慌乱急促。经过许多事后,他真正长大了不少。此时除了对衙门命运的深深担忧之外,他还暗暗牵挂着禄芸。这是一种无时不在,无刻不想的刻骨之情。

“沙马木乃,还得辛苦你马上沿密林小道注意张川柱的行踪,阿尔大头人,你立刻动身去请附近的汉人士绅,让他们来居中作证,我和尔戈留下布置衙门的事,是客是敌我们都要做好两手准备。”阿尔五各吩咐完毕,取下宝剑站起来和众人一起走出大厅,各自分头准备。

刹那间,土司衙门的空气骤然紧张,紧张得连欢唱的鸟儿也闭嘴静默。

阿尔五各和嘉拉尔戈边谈边向正门碉楼走去。

“尔戈,如果事发突然,你就和布哈保护好阿珠及所有女眷的安全。”

“这点我已想到,我们可以先将所有女眷转到地牢下的密室,待事情平息后才叫她们出来,这样就可万无一失。”

“好的,这事你抓紧去办,不可有半点疏漏。另外叫布哈来安排人宰牛杀羊,打开大门迎接张川柱,我们必须先待之以礼,决不主动滋事。土司衙门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来到碉楼上,阿尔五各命人敲响牛皮大鼓,同时吹响牛角号通知分散在村子里的精壮兵勇到衙门集中。一时间,整个官村鼓声激荡,号角震天。各地兵勇急速拥向衙门,很快在院子里集合完毕。

阿尔五各望着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同胞,几乎是含着热泪地说道:

“今日张川柱举兵来犯,意在夺我家园,灭我彝人。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视我彝人如草芥野人,连年派捐借饷,弄得大家鸡犬不宁,苦不堪言,现在大家分散隐蔽在各处碉楼和要害之处,暗中注意对方的动静,如果他们敢开第一枪,我阿尔五各和大家一齐与他们血战到底……”

阿尔五各虽声音哽塞却慷慨激昂,掷地铿锵。人们呐喊着向各碉楼分散隐蔽而去。禄玉章夹在人群中既感到恐慌又生出一些希望。他希望土司衙门越乱越好,他想趁此机会带着妻子远走高飞,永远脱离这个让人瞧不起的地方,然后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世界。他已过够了这种默默无闻而又郁闷难熬的日子。何况现在土司衙门又在劫难逃,说不定到时玉石俱焚,谁也不会有好结果。与其和他们一起等死,不如尽早抽身,免得落下一辈子的遗憾。心里打定主意,禄玉章踏实了许多,他在心中将土司衙门的每个位置仔细地回忆了一遍,脸上闪现出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笑意。

经过一天一夜的连续奔波,张川柱已是人困马乏。此时他正站在鲁昆山的一条羊肠小道上。望着炊烟袅袅的官村和富丽堂皇的土司衙门,他的倦意一扫而空,他回头对士兵得意地吼道:

“兄弟们,山脚下就是者保土司衙门,我们马上就可以在那儿喝酒吃肉啦,而且还有拿不完的金银珠宝,现在我命令,跑步下山。”

张川柱的吆喝像一剂兴奋剂使疲困的士兵立刻来了精神。一营人犹如饿虎下山,直奔土司衙门。

这一切被躲在密林中的沙马木乃看得一清二楚,只见他从树林里像岩羊一般跃过岩石,跨过悬崖飞快地将消息带回土司衙门。得到消息的阿尔五各镇静自若地对刚刚聚拢的几个汉族乡绅说道:

“各位乡绅前辈,张营长已到了,烦请大家和我一齐到门口迎接才好。”

众乡绅唯唯诺诺,心里都为阿尔五各捏着一把汗。但看到他冷静沉稳的样子,又不禁暗自佩服他的气概。

阿尔五各、嘉拉尔戈、阿尔大头人和众乡绅刚迈出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只见黑压压的一营人马已将土司衙门围得水泄不通。阿尔五各首先镇静下来,他拱手向露着得意之色的张川柱朗声说道:

“不知张营长率部驾到,未能远迎,失礼得很啊!张营长,快请兄弟们到衙门里歇歇,阿尔五各当尽地主之谊,宰牛杀羊犒劳弟兄们,请。”

“小土司果真爽快,而且神勇不凡,张某人只好打搅啦。一连、二连进衙门歇歇,三连在外警戒。”张川柱并不客气,而且目中无人的大声吩咐士兵道。

阿尔五各和张川柱在前,众人和两百多号士兵在后,依次进到衙门里。几个大院已摆满桌椅,张川柱的士兵大大咧咧地争抢着入座。约莫一个多时辰,香喷喷的牛羊肉便端到了桌子上。士兵们因饥饿之极,立即风卷残云般地大啃起来。张川柱和阿尔五各等人同桌而坐,经过短暂的沉默,阿尔五各斟满一杯酒站起来送到张川柱面前试探性地说道:

“张营长率部至此,阿尔五各有幸请到当地有名的各位乡绅名流来作陪,此乃我者保土司衙门的荣幸啊。不知张营长是路过此地还是专程至此?来,五各敬张营长一杯酒,略表土司衙门的一点心意。”

张川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抹抹嘴角阴冷地说道:

“小土司,你不会是装傻吧,张某人今日一是奉黄司令和郭团长之命来向贵衙门收取所拖欠的烟捐和所借的十万军饷;二来嘛,我军驻防会理两年多,弟兄们闲得心痒手痒的,想出来活动活动一下筋骨。还请小土司给张某人一个脸面,好让在下回去复命。”

张川柱的一番话让在座的人听得心惊胆寒,毛发倒立。

“噢,原来这样,这些事都是我岳父在世时与郭团长交涉好的,阿尔大头人,快将郭团长借的军饷呈上。”阿尔五各不慌不忙、成竹在胸地对阿尔大头人道。

大家一齐将惊疑的目光聚向阿尔大头人,只见他站起来将手一挥,两个娃子便从大厅里端着沉甸甸的盘子走到张川柱面前。

“张营长,这是三万块现大洋,请你收下,然后给五各一个手续。”阿尔五各微笑着,不亢不卑地对张川柱说道。

“呃,不对啊,郭团长说了,十万块必须一次给清,怎就只有三万块,小土司莫非在打发叫花子?”张川柱用贪婪的目光盯着锃亮的银圆,不无挖苦地说。

阿尔五各及众人心里一惊,知道张川柱今日来者不善。好在自己胸藏雄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依然平静地对张川柱解释道:

“先付三万是我岳父在五各的婚礼上与郭团长、王参谋长说定的,再说衙门属地连年歉收,百姓苦不堪言,纵然阿尔五各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法凑齐十万之数啊!还请张营长在郭团长和黄司令面前多多美言,宽限一些时日。待秋后,我定当尽力凑足如数奉上。在座的乡绅既可担保又可作证。张营长,你看如何?”

“是啊,确实连年歉收,加上者保大土司新丧不久,小土司真有难处,凭土司衙门的名望,我等愿意担保。”一年长乡绅具实说道。

“什么连年歉收?我看分明是者保大土司死后,你们认为死无对证,想抵赖吧?谁也担保不了,宁属彝汉两族都是刁民。”张川柱蛮横地拒绝老者道。

“张营长此话差矣,阿尔五各如果要抵赖,怎会送上这三万块银圆?何况我岳父一言九鼎,五各决不会玷污他老人家的清誉!还是有劳张营长在郭团长处多为美言,五各和土司衙门定当知恩图报。”阿尔五各强压内心的怒火尽力解释,他此时仍不想将事情弄僵。

“小土司,你说不抵赖,但又不给钱,这作何解释?我们驻防会理,是保地方平安,如果没有军饷,你叫我的弟兄们吃什么?郭团长说了,不给钱我们就长期驻在土司衙门,反正你这儿有吃有住,弟兄们,你们说对吗?”

“对,不走了,我们听营长的。”满院子的士兵在张川柱的煽动下齐声吼叫,有的甚至对端菜拣碗的娃子们动手推搡、开口辱骂,院子里乱哄哄的一片。

几个汉族乡绅见张川柱蛮横刁难,情势危急,都不愿久留,便起身告辞。走出大门,刚才说话的老者,不禁潸然泪下,仰面长叹道:

“什么国军,简直是丘八遭殃军,土司衙门危矣!宁属东道上的彝汉之民危矣!”说完领着一行人顿足而去。

院子里,士兵借着酒意,肆意起哄故意叫骂,引起一片混乱。张川柱不但不制止,反而阴冷地笑着对阿尔五各及众人说道:

“小土司,我这些弟兄早就闲得手痒啦,看你怎样打发他们,嗯!张某可是无能为力啊。”

站在阿尔五各身边的嘉拉尔戈一帮人,已是忍无可忍,脸上燃烧着怒火,但张川柱并不理睬这一切。听着张川柱的话,阿尔五各知道,今日一战已无法避免。他向嘉拉尔戈及沙马木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入大厅,准备决战。二人理会,不动声色地退入大厅隐蔽处。只留下阿尔五各和阿尔大头人与张川柱在院子里。

“张营长,咱们向来都相安无事,土司衙门已是竭尽所能,倾力相助,如果你逼人太甚,阿尔五各也无话可说。但土司衙门已在宁属东道上屹立百年,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如果张营长不愿宽限,要剐要杀,五各悉听尊便。”阿尔五各清楚,张川柱是有备而来,一味的忍让已无济于事,所以话里透出一种威严和高傲。眼里充满无所畏惧的光芒。

“哈哈,威胁我。小土司果然名不虚传啊。告诉你,兄弟们今日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你最好还是付清,我们好回去交差。弟兄们,你们说呢?”张川柱再一次阴险地将话递给乱哄哄的士兵。

“营长,和这些蛮子啰唆什么?兄弟们可不是吓大的,他不给我们自己拿吧。”

“对,我们自己拿。”

听着这些刺耳的喊叫,阿尔五各肺都要气炸了,他在心里骂道:简直是明火执仗的强盗!

空气异常紧张,双方都剑拔弩张。

“张营长,你先让弟兄别嚷。待我们商量一下如何?”见此危急局面,阿尔大头人灵机一动说道。

对于阿尔大头人的话,张川柱置若罔闻。双方僵持片刻,他怕有诈,阴毒而狡猾地说:

“商量可以,但小土司得留在院子里。”

“这怎么可以。小土司是衙门的掌舵人。张营长,你看我留下如何?”阿尔大头人平静而真诚地说道。

张川柱仗着人多势众,根本不把土司衙门放在眼里,加上阿尔大头人一脸的真诚。便答应了阿尔大头人的请求,同时说道:

“给你们半刻时间,弟兄们忍耐有限,到时不给就别怪不客气啦!”

“是,是。”阿尔大头人边答应边向五各递眼色,二人很快退入大厅。

大厅里,阿尔五各急切地对众人说道:

“今日事急,他们逼人太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尔戈,快打开后堂密道,全部转到碉楼上去,大家要小心行事。他们一旦动手,我们决不留情。尔戈,小姐她们安顿好没有?”

“我已叫禄玉章将她们全部藏在地牢里啦!”

“好,快走!”

四人很快从后堂钻入密道向正门碉楼转移而去。这是一条仅容一人仄身通过的秘密通道。者保大土司在世时,为防不测,早就派人设计修好了,此时终于发挥了作用。四人出得密道,阿尔五各立即命人堵死出口。碉楼上,所有人早已凝神静气,子弹上膛,见主人来到便纷纷说道:

“干吧,小土司,我们都忍不住了。”

“沉住气,等他们先动手。”阿尔五各挥手制止大家道。说完他上前从碉楼的射击孔向院子里望去。居高临下,院子里的景象一目了然,士兵们还在乱吼乱叫。只见张川柱焦虑不安地站在原地。阿尔五各心头掠过一阵巨大的快感,这些年,催捐派款,搞得人心惶惶,土司衙门虽名震一方却处处仰他们的鼻息而行事,今日我要一雪所有的怨恨和不满。让他们也知道彝家汉子的厉害。我不仅要将土司衙门发扬光大,而且要让宁属的彝人扬眉吐气,让每个彝人活出模样,从此不再受这些狗官欺辱。阿尔五各右手握剑,左手提枪,转身对每个人说道:

“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只要他们敢动手,一个也别放过。木乃,你行动敏捷,一旦打起来,你从墙上下去,将大门闩上,决不能让张川柱留在外面的人冲进衙门。”

“好,五各大哥,我木乃今天总算大开眼界啦。”

张川柱在院子久等无人。他隔着窗户往大厅里望,大厅里同样空荡荡的,他心里一惊,知已中计,便拔出枪不顾一切地大声吼道:

“弟兄们,我们上当啦,动手吧。”

说完,他扣动扳机。瞬间,一声清脆的枪声划过土司衙门的上空,撞向高耸的鲁昆山。紧接着,院子里的士兵拉枪推弹,一阵乱打,还在拣碗扫地的衙门娃子,惊恐地四处逃散。这边碉楼上,听见枪声,阿尔五各来不及细想,他率先向满院子的士兵甩出一枪,用似有千斤之力的声音命令道:

“干吧,狠狠地打!”

阿尔五各话音还未落地,东西南北四座碉楼上众枪齐鸣,子弹呼啸着像水一样泼向院子。

张川柱素来狂妄,他并未想到阿尔五各竟有如此充分的防备,刹那间,被打得晕头转向,他趴在地上拼命喊叫。可一切都晚了,一阵密集的枪声过后,院子里的士兵已死伤过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士兵们,此时竟血肉模糊,东倒西歪,一片鬼哭狼号。张川柱趁枪声稀落之际,一跃而起,急速退到大厅前的走廊里。他咬牙切齿地冲着未能反应过来的士兵大声喊道:

“弟兄们,快向大门冲,我们已被蛮兵四面包围啦。”狼狈不堪的士兵在张川柱的叫声中爬起来,边胡乱开枪边向大门移动。可刚移动几步,又被一阵从碉楼里射出的子弹压在地上,其他碉楼上同样向院子里射来阵阵乱枪。又一群士兵中弹跌倒。

衙门外,警戒的一连士兵听见里面打起来,便向大门蜂拥而来。突然后面枪声四起,一连人阵脚大乱,原来是隐伏在官村里的兵勇开枪了。阿尔五各并未将兵勇全部调入衙门,他们从各个巷道、路口远远地向官兵一阵乱打。这些士兵不知虚实,不敢贸然再向衙门冲锋,只好退到官道上。

碉楼上,阿尔五各急切地命令沙马木乃道:

“木乃,赶快从墙上跳下去,把大门关严。尔戈,你帮帮木乃。”

二人急速理出一根绳索,木乃敏捷地拉住绳索,用脚蹬着宽厚的墙壁,三两下就跃到碉楼下的大门口。他飞快地关上大门,再用一根木棒将两头插入门背后的木穴之中,横插在大门中间,巨大的土司衙门大门便被牢牢地关上。木乃回身又顺着绳索飞快的攀上碉楼。

看着沙马木乃这一连串的动作,张川柱惊呆了。他知道这是铁了心要关起门来打狗啦,便指挥士兵向沙马木乃打去一阵子弹,可沙马木乃动作太快,子弹只是在他脚下的墙壁上溅起一阵硝烟。见大门已被严严实实地关上,张川柱恐惧万分,慌乱中,他举目四望,身边能打的人只剩十几个了。他愤恨地扯开上衣领子冲碉楼上大声号叫道:

“阿尔五各,你敢反叛黄司令,你知道后果吗?现在只要打开大门,放我们出去,或许还能留你条活命,否则,我一把大火烧了土司衙门。”他虽然语气强硬却透着无限的恐惧。

“张营长,这都是你们逼的,我彝人从来不是好战之人,今日不是你逼人太甚,焉能如此!现在阿尔五各已是骑虎难下啦。不过,只要你肯放下手中的家伙,我阿尔五各可保你全身而退。”阿尔五各因已控制了主动,加上自己是为保卫家园而战,所以话里透着万分的底气。

“五各,不可姑息,打虎不死,必被虎伤,决不能放了张川柱。”阿尔大头人从旁边说道。

“叔叔放心,五各自有分寸。”

“呸,阿尔五各,叫老子投降,休想,我张川柱乃堂堂驻军营长,岂能向你投降。”张川柱受到阿尔五各的侮辱,气得心血乱涌,脱口说道。

“好吧,张营长,我们只好再见高低了。但是,我要告诉你,外面的人是进不来了。你等死吧。”阿尔五各有种出了口恶气的舒服感。

张川柱在几个士兵的掩护下,慢慢从走廊里向后院退去。因在阿尔五各的婚礼上,张川柱曾仔细观察过土司衙门的地形和结构,所以他并不十分惊慌。他告诉身边人道:

“往里边退,找个地方坚持,等郭团长一到,再一齐灭了这土司衙门。我记得前面有道,我们先退到那儿躲一阵。”一伙人刚退过一道拱形门,一阵子弹从东面射来,张川柱身边又有两人惨叫着倒下。他急忙带人闪到墙后面的一道小门边,他看了一下就命人砸门。

“快将门砸开,我们到里边坚持。”几个急于逃命的士兵抡起枪托使劲砸,很快便将门洞穿。张川柱一伙人紧贴门里的墙面,准备作最后的抵抗,见张川柱躲入暗处,各碉楼上的枪声渐渐平息下来。

地牢里,听着枪声乍起,阿珠和禄芸等一群女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听见枪声稀落下来,阿珠对发呆的禄玉章道:

“玉章大哥,外面动静小了,你出去看看。”

禄玉章正在心里盘算怎样脱身,此时听到阿珠的话,不由暗自高兴,他嗯了一声便猫起身子往地牢外走。

“玉章,你千万小心。”妻子在后轻声叮嘱道。禄玉章没有多理会,只是轻轻卸下地牢的门锁,推开狭小的门,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见没有异样,禄玉章大着胆子拐进一条通道,他缓缓向通道的尽头摸去。那里是土司衙门的库房,里边藏着衙门的所有金银珠宝。平时有专人看管,谁也不得轻易进出。此时,整个通道里空荡荡的,摸到库房门口,禄玉章一阵狂喜。慌乱中,库房门竟然没上锁,趁此机会,只要进去,随便拿走一些东西,就足够自己享用一辈子了。他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自己只要借机往八百里宁属一藏,那就是天高海阔了。他按捺住内心的喜悦,轻轻将库房门推开一道缝挤了进去,他解开上衣纽扣,贪婪地将发着光芒的珠宝使劲塞进上衣内,待塞得鼓鼓的时候,他才满足地系紧腰带,轻手轻脚地溜出库房。

库房和张川柱的隐身之处只有一墙之隔,听见响动,张川柱警觉起来,通过声音他判断里边的人很快就会出来,于是他带人溜出屋子,轻轻绕到通道出口。

禄玉章满心狂喜,准备原路返回地牢。可他刚出通道口,张川柱冰冷的枪口已紧紧顶住了他的太阳穴。禄玉章被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喜悦一扫而空,见是张川柱的人,他颤抖着说道:

“你们要啥都拿去吧,我是一个不管用的娃子,求你们饶命啦。”

张川柱并不想要禄玉章怀里的珠宝,他此时只想尽快离开土司衙门。“快,告诉我们离开土司衙门的通道,要不,我一枪打死你。”张川柱凶神恶煞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刚到衙门不久。”

看禄玉章一脸的怕死相,张川柱知道没有多大价值,他收回枪对身边士兵道:

“妈的,看来是个无用的娃子,宰了他。”

听到这句话,禄玉章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脚瘫软,不停地颤抖。口中连忙求饶:“老爷,别杀我。我虽然不知道怎样出去,但我知道阿尔五各的媳妇藏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她,你们就可以出……出衙门啦。”“快说,她藏在什么地方?”张川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催促禄玉章道。

“在地牢里,我带你们去……”

一伙人推搡着禄玉章向地牢走去。地牢里阿珠和所有女眷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几个士兵冲向前抓住阿珠和禄芸,拼命地往外拉。阿珠和禄芸竭力反抗,口中骂道:

“你们这些强盗,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张川柱从不为难女人,都怪你丈夫聚众反叛,我要你陪我们走一趟,送我们出土司衙门。”张川柱的话让人听来像是从心底迸出的。

“小姐,你们不能去,他们禽兽不如。”禄玉章妻子哭喊着紧紧抱住阿珠。张川柱怒不可遏地一脚将她踹开,禄玉章急忙弯身将妻子抱住。待阿珠和禄芸被带出地牢,禄玉章妻子才从悲愤中醒悟,她悲痛欲绝地挣脱禄玉章,站起来和禄玉章怒目而视。

“禄玉章,是你带他们到这里来的?”

“我也是没有办法啊,这不都是为了你和我嘛。”禄玉章被妻子盯得不敢抬头。

禄玉章的妻子发疯一般举手不停地打着禄玉章,口中愤恨地哭骂道:“你好糊涂啊,你这没血性的狗,你还有脸活在土司衙门吗?你滚吧……”

禄玉章并没有被妻子打醒,他反而厚颜无耻地对妻子说道:

“你别闹啦,我现在有钱了,我们马上逃走,你难道还没受够这儿的窝囊气吗?今晚我们趁乱逃得远远的,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你要走就自己走,我不走,算我瞎了眼啦,你还有一点儿心肝吗?你想想,你对得起大土司吗?对得起尔戈吗?我们走投无路,是他们收留了我们,你反而把小姐给出卖了,你真是猪狗不如啊……”

“你这不识相的婆娘,好,你不走我自己走。”

“禄玉章,你想走也走不了啦,我要把你不要脸的事告诉所有人,让你死了也不光彩。”

“你敢。”禄玉章穷凶极恶地把妻子推倒,转身冲出地牢。

碉楼上,阿尔五各见院子里久久没有动静,便领着众人小心地走下碉楼来到院子,他沉着地告诉嘉拉尔戈:

“尔戈,你带人从后面绕到南院,逼张川柱出来。”

“不用小土司逼啦,我自己来了。”

阿尔五各的话音刚落,张川柱就拽着阿珠和禄芸从拱形门后闪出,他不无得意地抢先说道。众人立刻被眼前陡然而起的意外震住。嘉拉尔戈猛然举手想开枪,可“砰”地一声,张川柱的手枪子弹已打在尔戈的前面,同时喝道:

“都别动,否则,我打死这两个蛮丫头,弄个鱼死网破。”

见此情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空气骤然凝固。此时,已近黄昏,晚霞将天地染成一片橘红色。望着阿珠和禄芸无助而惊恐的目光,每个人的心都被揪得紧紧的。嘉拉尔戈刚刚有点愈合的心灵伤口,又被无情地撕破了。他想不到张川柱竟然还有如此卑劣之处,要用两个弱女子作为要挟,这在彝人中是羞死祖宗十八代的勾当。嘉拉尔戈挺直胸膛,横眉怒目地向张川柱一步一步逼近。他眼前浮现出和禄芸在一起的所有情景。

“别过来,你再动半步,我就开枪。”张川柱紧紧扭住阿珠的脖子,几个士兵的枪口顶在禄芸头部。

“尔戈,别动!”阿尔五各和大头人齐声唤住嘉拉尔戈。

“张营长,女人不是战争的参与者。我和你们开战,不关女人的事儿,你应该放了我妻子。”阿尔五各镇静下来,用平稳的语气对张川柱说道。

“说个屁,阿尔五各,你这蛮杂种,打死我这么多弟兄,从此我与你势不两立,我张川柱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快打开大门,要不我马上开枪,叫你立马家破人亡,你信不信?”

“张营长,你冷静点儿,小土司说话算话,你放人,我们就打开大门放你出去,可以吗?”阿尔大头人适时地插话道,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挟持,他比谁都着急,但眼前的情势千钧一发,只要稍有不慎,后果不可预料。

“闭嘴,就是你老杂种使诈,否则,我能死伤这么多弟兄吗?你们开不开门?”从张川柱的话里,大家知道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阿尔五各略作犹豫开口命令道:

“快打开大门,送张营长出去。”

“不能开门,五各,表姐在他们手上,决不能让他们带走表姐和禄芸姐。大不了我和他们同归于尽。”嘉拉尔戈陡然转身冲阿尔五各吼道。他已顾不了许多,他心中只有自己的表姐和禄芸,一股血气直撞他的脑门儿。他拼命冲到大门前,背靠大门,双手举枪,不准任何人来打开大门。

“嘉拉尔戈,你这样反而会害了表姐。”阿尔五各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劝嘉拉尔戈道。其实此时他比尔戈更担心妻子的安危,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被别人挟持而无力相救,这是一种怎样的痛啊,但他不能和尔戈一样,他必须稳住所有人的心,只要土司衙门不倒,阿珠和禄芸就有救出的机会。此时的张川柱已红了眼,稍有不慎,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阿珠和禄芸的生命悬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即使再伤痛也要暂时忍住,伺机而动,确保万无一失。阿尔五各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阿尔大头人,大头人向他微微点头。随即阿尔五各用不容半点置疑的口吻对沙马木乃和布哈命令道:

“你们二人去制住尔戈,打开大门,让张营长出衙门。”

二人领命,急速贴近嘉拉尔戈。见此情况嘉拉尔戈无力地垂下双手,任随二人将沉重的大门推开,一抹红霞立即从门外照进衙门,把院子照得红彤彤的。

张川柱小心翼翼地拽着阿珠,命令所剩下的七八个士兵慢慢从大厅走廊退出土司衙门。眼巴巴地望着阿珠和禄芸被掳走,众人都恨得咬牙切齿。

大门口,阿尔大头人拦住急欲追赶的众人,冷静而忧伤地说:

“大家不能追,张川柱今天吃亏,我们全凭衙门的有利地势,一出衙门我们的优势就没有了,此时追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张川柱外面还有一个连的人,我们切不可再做无益的损失。”

“难道我们就不管阿珠和禄芸啦?”

“谁说不管?她们都是我的女儿,我比大家还着急啊!五各,我们只有立刻准备银两,我连夜抄小道赶到会理,疏通关系,请会理县长杜玉发出面斡旋,争取小姐和禄芸的平安。”

“阿尔叔叔,我们打死他们这么多人,他们岂可善罢甘休呢?”阿尔五各望着在官道上渐渐远去的妻子,眼睛已被泪水模糊,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我们也只好试试再说,张川柱虽然吃了大亏,但他们的目的还远远未达到,我想他们暂时不会对小姐和禄芸怎么样。”

“就依叔叔的,你马上准备,即刻动身前往,你看要不要多带两个人?”

“会理我熟悉,我陪大头人一起去吧。”禄玉章此时也挤在人群中,声音急迫而发抖。

“也好吧,我就带玉章一人前去,其他人在衙门里多加小心,以防张川柱卷土重来。”

“五各,大头人啊,不能让他去。是他出卖了小姐和禄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们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愣在那里。禄玉章妻子跌跌绊绊冲出衙门,揪住禄玉章使劲厮打。刚才人们都被阿珠和禄芸的命运深深攫住,谁也无暇顾及她们是怎样被掳走的,此时经禄玉章妻子提醒,人们才恍然猛醒。嘉拉尔戈冲向禄玉章,扯住他的衣襟声嘶力竭地问道:

“禄大哥,这是真的吗?”

“尔戈兄弟,你别听她胡说,我是那种人吗?”禄玉章心里发虚,嘴里却抵赖道。推搡中,禄玉章的上衣被尔戈无意中拉开,一串串闪闪发亮的珠宝从他身上散落一地。禄玉章随即瘫软在地。嘉拉尔戈眼前一黑,险些栽倒。难道这就是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禄大哥吗?是自己又一次害了表姐和禄芸啊,天意为什么一直在捉弄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啊……

阿尔五各闭目仰天,眼里落下点点泪珠。家贼难防,都是自己的疏漏,以致酿成大错。他无力地叹道:

“禄玉章啊!禄玉章,你漂泊流落,是土司衙门多次收留了你,你不但不思图报,反而卖主求生,干下让人不齿的事,真是咎由自取啊!将他绑起来,明天让他自己吊死在村口,让千万人唾骂。”

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么多事,阿尔五各心力交瘁,尤其是阿珠被掳走,成了他最大的伤痛,他不知道怎样向衙门交待,向大土司的英灵交代。阿珠不仅是衙门的唯一主人,更重要的是她是大土司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大土司将她托付给自己,不就是要自己保护她、照顾她吗?何况作为丈夫,自己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竟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别人掳走,阿珠心里怎样看待自己啊?她能理解自己的艰难处境吗?一连串的问题搅得阿尔五各肝肠寸断,万念俱灰,他无精打采地对伫立于晚霞中的众人说道:

“都早点歇息吧。布哈,你带人清理一下衙门,晚上注意安全,我累了。”

阿尔五各说完,黯然转身,独自一人向衙门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