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傍晚的会理县城，在这个时节已显得有点儿闷热，尤其是在四面不通风的屋子里，更显闷热。此时的郭有财更是如坐针毡，他面无表情，神色沮丧。黄铭德一纸“对者保衙门，宜缓图，不可急取”的电报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自己驻防会理两年多，一直毫无作为，不就是在等待时机吗。现在者保大土司已死，者保土司衙门乃至整个宁属东道已是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此乃天赐良机，一旦失去，自己将后悔莫及，可黄铭德的命令竟将他到嘴的肥肉不得下咽。他心里气愤难平，恨得咬牙切齿，暗骂黄铭德道：老子不能白跟你混这十几年，你有小九九，我有大算盘。我不信，天高皇帝远的，你就奈何得了我。

郭有财大吼一声道：

“传令兵，通知张营长马上到我这儿来。”

张川柱得令，不敢有半点耽误，急忙跑到郭有财办公室。气喘吁吁地一进门便问道：

“郭团长，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你看黄司令的电令。唉，你我弟兄算是替他白干啦，他连喝口汤的机会也不给我们。”郭有财已恢复了平静，他故意用挑逗的语气刺激张川柱。他对张川柱的脾气了如指掌。

“团长，这是什么意思？”张川柱看完电报不解地问郭有财道。

“什么意思？不是叫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吗？我猜想多半是王参谋长的主意，他是怕我们拿下者保土司衙门，他得不到好处。他想和黄司令独吞者保家的一切，到时候就怕我们真的要一无所有啦！”郭有财一脸阴沉，语气中透着一股刺人的冷气。

“那还得了，者保家属于我们会理的防地，有好处也轮不到他王玉林，他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团长，不管他，我们先下手为强。”张川柱的火气被郭有财激得燃烧起来。

“唉，老弟，我也这么想。可难啊，黄司令那儿怎么交代？他毕竟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的命令我敢违抗吗？”郭有财做出一脸苦相。

“什么上司不上司的，他在嘉定捞得一肥二胖的。我们得到什么？整天替他人做嫁衣。团长，这兵也当得太窝囊啦！只要你下命令，我立刻动手，你不是说这乱世之中，都得攒点儿后路吗？”张川柱激动得手抖心跳。者保土司衙门百年基业，金玉满堂，这是他亲眼所见的。自己十几年混迹行伍，豁着性命不就是寻找和等待这种机会吗？这是决不能放弃的千载良机。

“老弟，少安毋躁，我们得从长计议。要做得天衣无缝，方可对付得了黄司令。王参谋长好办，上次阿尔五各的婚礼上，我就看出他对者保家也是别有用心。他要是手里有兵权，他不比我们还急才怪呢。我们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就可以啦。倒是黄司令胃口大得很啊，就怕他不准我们染指土司衙门啊。”郭有财阴冷着脸，缓缓说道。

“从长计议个屁，难道等黄司令亲自带人来解决者保家不成，到时我们又得干瞪着眼看他们。”

“那倒不一定。噢，我差点忘了，我们派去监视者保土司衙门的密探有什么消息没有？”郭有财见张川柱的火候已差不多，便把话锋一转问张川柱道。此时，一个完整而周详的计划已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呈现出来。张川柱先下手为强的话提醒了他。他决不是被动听命于别人的人。他要打一个时间差，同时充分利用张川柱的急迫心情。他知道这么多年，张川柱虽到处拼命，但确实没有捞到什么大的油水，他已等得不耐烦了。郭有财决定速战速决，解决掉者保家。成功后既可向黄铭德邀功请赏，同时又可以占尽者保家的大部分家产。到时黄铭德就是想插手也已晚了，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也得往肚里吞。至于王玉林嘛，倒不需十分顾虑，纵然他机敏狡猾，但毕竟权微力薄，只要给他一定好处，谅他也不会过分作怪。不成则推说自己收到电令时，张川柱已带兵出发，来不及制止；同时还可以说是者保小土司拒借军饷，主动反叛，滋事扰民，自己不得已才出兵剿灭，实出无奈。思谋至此，郭有财狂喜得亢奋不已。

“团长，密探已回来。据报，土司衙门也在暗中调兵遣将，似有准备，我怕夜长梦多，我们赶快动手吧。”张川柱见郭有财脸现红晕便进一步进言道。

“好，张老弟，此事全仗你啦。我们要及早动手。你马上准备，带领全营弟兄，今晚连夜动身，走小道直奔官村者保土司衙门。行动要隐秘，到了官村以要军饷为名，见机行事，力求一举铲除者保衙门。我随后带人接应你，听明白了吗？”郭有财一口气说完，脸已涨得通红，他眼前掠过无数的金银财宝和连绵不尽的青山草原。似乎这一切已尽收自己的囊中。

“是，郭团长。您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兄弟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啦，我一定让阿尔五各这伙人俯首就擒。”张川柱激动得立正后欲转身而去。

“慢，切不可莽撞，一定要稳扎稳打，决不能失手。”郭有财唤住张川柱，冷冷地嘱咐道。

“团长放心，我手中的几百号弟兄早就手痒啦，他们也不是白吃干饭的。”张川柱急不可耐地边走边自信地嚷道。

目送张川柱离去的背影，郭有财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长吁一口气，心里发出一阵得意的窃笑。他觉得这口气憋得太久了，自打驻防会理以来，他就没有真正的轻松过，者保衙门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经常半路上挡劫他的烟土生意不说，单就土司衙门里的金银财宝就让他寝食难安，必欲图之而后快。以前碍着者保大土司在宁属东道上的声望，自己一直不敢贸然行事，而今此人已成灰烬，不足再虑了！者保小土司虽机敏过人，但毕竟羽翼未丰，今日不动手，必错失良机，遗憾终生！他在心中暗谢老天，同时发出一声“天助我也”的慨叹，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啊。他解开上衣纽扣，猛然推开窗扇，望着远处渐渐落山的太阳，想着翻过一山又是一山，走过一坝又是一坝的无尽疆域，他突然生出想驰骋山野，纵横八荒的冲动。一缕晚风拂来，他感觉惬意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