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五十三

五十三

者保土司衙门往右转不远处便是官村的中心。这里原本是一个十字路口,闲暇无事时,人们便在这儿晒太阳,同时在一起重复着一些并不新鲜的故事。可自从者保大土司死后,人们就很少到这儿来聚集,大家好像一下子缺少了一个主心骨,心里变得空落落的,也就缺少了闲谈的心情。偶尔有几个人来蹲一会儿,也都郁郁寡欢,无话可说。曾经热闹的地方便逐渐冷清下来。可是,这两天却始终有一个陌生的身影在那里走动。此人衣衫褴褛,目光游离,说是乞丐却面色红润,体态健硕;说不是乞丐他手中又一直握着一只破碗,见人便伸手乞讨,一副可怜无助的样子。就一般而言,彝族只有借宿之人,没有乞讨之举,不会有此行径;外族乞讨者在官村也不会有待这么长时间的,最让人奇怪的是他经常把目光投向土司衙门的几座碉楼,好像对里边特别关心。慢慢地有细心人发现了这一奇怪而神秘的现象,而且及时向阿尔五各做了报告。

“来得好快!难道郭有财真要动手啦?”阿尔五各紧皱双眉,在大厅里来回踱着。

“大人,把那乞丐抓起来吗?”一英武汉子问阿尔五各道。

“不,从明天起各碉楼再加派一些人和枪,要反复出现,让他看清楚。立即通知各属地抽调精壮人员速到衙门集中。”

“是,大人。”汉子转身离去。

阿尔五各虽然经历不少,此时还是有点儿惊慌。虽然是预料中的事,但毕竟来得太快了,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最让他感到焦虑的是整个土司衙门和阿珠。她刚刚从阿达去世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愈是这种时候,自己愈要沉住气,自己一旦乱了方寸,整个土司衙门就真的完了。郭有财和黄铭德窥视土司衙门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他感受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向土司衙门直压而来。自从大土司死后,阿尔五各就知道这一天是不可避免的。他默默地估算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实力,脸上露出自信而刚毅的笑容。他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紧握在手,然后健步迈出大厅。外面阳光明媚,绿树婆娑,院子里安详而宁静,屋檐下燕子唧唧喳喳地忙着衔食哺雏。

“布哈,把我的马牵来,天气不错,再叫上小姐,我们出去转转。”

“是,五各大哥。”布哈爽快地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从后院牵来两匹精神抖擞的骏马。

阿珠在后面紧跟而至。

“五各,今天咋有这么好的心情要陪我出去?”

看见妻子脸上终于有点儿笑容,阿尔五各反而内心陡然升起歉疚和酸楚,但脸上却挂满笑容。

“我是怕你在家里闷得慌,趁这好天气,我们出去看看。”

“早就该带小姐出去散散心啦,五各大哥都忙得忘了小姐啦,也不怕小姐扯耳朵?”布哈在旁玩笑道。

“布哈,你大哥凶着呢,只有他欺负我的,我还敢扯他耳朵?”阿珠抿嘴轻笑。

“大哥哪敢欺负小姐,要是那样,我们都不答应。到时我和尔戈不揍他才怪呢。”

“布哈,表姐就仗着你们了,要是你大哥敢欺负我,我就告诉你们。”

“表姐说的是,可话说回来,其实大哥才舍不得欺负你呢。”

说笑间,三人出了土司衙门右拐经十字路口向鲁昆山脚缓缓而去。听着阿珠和布哈的玩笑,阿尔五各心里更为难受。他和阿珠并辔而行,布哈欢快地走在前面。

“阿珠,这几天没有好好陪你,生气吗?”阿尔五各充满柔情地问道。

“咋不生气,可你忙啊!尔戈表弟出门十几天啦,该回来了吧?”阿珠红着脸,故意把话题岔开,心里感到幸福异常。从阿达去世的噩梦中醒转,阿珠觉得自己并不孤独,阿尔五各的爱冰释了她内心的郁闷。她像小草一样充分享受着爱的露珠,她觉得五各完全可以给她撑起一片广阔的蓝天,让自己幸福而无忧地生活。对于土司衙门她不多过问,因为有大头人、嘉拉尔戈帮助五各,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她只想这样平静地享受爱和生活的滋味儿,她单纯地认为人活在世上就该快乐而祥和。嫁给五各后,她的心扉已完全敞开,少女时的懵懂和羞涩被五各的爱消融殆尽。她已蜕变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尤其是这几天身子所产生的微妙变化,更使她喜悦得难以言表,经常激动得脸色绯红。她要让五各也来分享这份激动和喜悦。阿珠略为犹豫,用炽热的大眼望着阿尔五各柔声说道:

“五各,我们有孩子了,你就要当阿达了。”

阿尔五各被惊得僵在马背上,这既是天大的喜讯,又是他一时难以接受的。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啊,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自己怎能分神照顾阿珠呢?再说自己又毫无心理准备,但这毕竟是自己的骨血,是者保一脉的希望,也是阿珠和自己爱的结晶啊!无论有多大的压力自己都必须负起责任,这是男人无可推卸的天职,自己有义务和权利让阿珠活得快乐而幸福,就是九死一生也不能退却。

“好啊,阿珠,我们有孩子啦,土司衙门就要更兴旺热闹啦。以后我们还要生更多的孩子,我要向所有人宣布,者保家有后啦……”

“我不准你说。”阿珠眼含爱嗔。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为什么不说。”

“不,这是我们的事。”

“好,我不说。哈哈,阿珠,你想瞒也瞒不住啊,等你这样的时候,大家还不是要看见。”阿尔五各在马上开玩笑地用双手做了一个大肚子的动作,臊得阿珠满脸通红。夫妻俩一时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

“唉,五各,你还没有回答我尔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该在今天,或者明天吧。我也正盼他们回来呢。”

阿尔五各因心里有事,说话时面带忧虑,刚才的喜悦顿然消失。阿珠从他语气中似有所悟,继而问道:

“有什么事?看着尔戈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你要多照顾他。”

“那是当然,他是你亲表弟嘛。也没啥事,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阿尔五各支支吾吾的,他不想让阿珠知道事情的严重,更不忍让她感到一丝的不安。

两人策马来到山下一高处。驻马四望,官村坝子宽广而平坦。此时正值四月天,满目青山叠翠,远处一道如雾般的瀑布从半山间静静泻下,在官道旁形成一条小溪。溪水在乱石中迂回流淌,沿溪水两边是大片的平畴沃野。荞麦和玉米苗绿油油的,一些山野小花点缀其间,有红的、白的、黄的,微风拂过,轻轻摇晃,为坝子增添了无限的生机。土司衙门在坝子里显得格外醒目,高大厚实的围墙内由青砖碧瓦形成的建筑层层勾连,环环相套,四个坚固的碉楼威严耸立。村子的民房紧紧地环绕在衙门四周,宛如衙门的外围屏障。望着这一切,阿尔五各既满足又忧虑,心里有种莫名的愁绪。

“阿珠,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真美啊!真想永远都这样宁静祥和。”

“真的好美啊,从小就在这儿长大,我还第一次发觉官村这么漂亮。五各,对面山上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羊群。你看,那边还有。”

“这么多吗?”

“外人说土司衙门富甲宁属,其实都是讹传,这不是好事呃……”

“咋不是好事,人人都能过好日子,平安吉祥还不好吗?”

“可有人不这样想,不定有人正在打我们的算盘呢。”

“谁?”

“没有,没有,我随便说说而已。”阿尔五各发觉说漏了嘴,立即支吾搪塞阿珠道。阿珠的单纯和善良感染了阿尔五各,同时也坚定了他的信心。世上没有能大过锅庄石的金子,世上也没有能大得过天的事,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何况身边还有这么多自己爱着和爱着自己的亲人。大家齐心协力,没有过不了的沟沟坎坎,只要往前走,再高的山都有翻过的时候。阿尔五各要用自己的决心和乐观去感染和影响所有的人。他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土司衙门的生死存亡,可以说自己是一身系着土司衙门及几十万东道彝人的身家性命,这是比大山还重的责任啊!他将布哈叫到身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布哈,你去路上看看尔戈他们回来没有?如果回来叫他们晚上到大厅等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是。其实我早就不应该打扰你们了,现在正好,你们可在这好好亲热一会儿。”布哈笑嘻嘻地转身离去。

“五各,你的话让我总感到有什么大事,能告诉我吗?”阿珠已从五各的说话中预感到了点儿什么,她关切地问五各道。

“真的没啥大事,我只是想把土司衙门的有些事好好安排一下,以免让人说阿达去世后土司衙门乱糟糟的。”五各以平静的口吻宽慰阿珠道。

“这样最好,五各,现在只有你和尔戈是我最亲的亲人,我只想平平安安地和你厮守一辈子,即使我们一无所有,哪怕天天喝酸菜汤我也满足了。郭有财要什么全部给他们好了,大不了我们离开土司衙门去过苦日子。五各,我真的是这样想的。”阿珠虽语气平缓,却透着无限的忧虑。

“阿珠,看你想的,事情并没有这么严重,我会做好一切,我们就是倾其所有全部给那些狗官,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听说黄铭德、郭有财在嘉定时就是闹得鸡犬不宁,才被迫换防到宁属。现在天高皇帝远的,他们更是变本加厉。但是,只要我们沉着应对,谅他们也不敢怎样,何况他们还要借土司衙门收缴各种税捐,如果逼急,谁给他们办事?所以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阿尔五各竭力想打消妻子的忧虑。

“但愿如此,求阿达保佑我们。”阿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夫妻二人陷入沉默,静静地在山间碧野走着。过了很久,阿尔五各轻轻将阿珠搂到胸前歉疚地说道:

“阿珠,对不起,我叫你出来散心,却说了这么多不称心的事儿,让你担心。起凉风了,我们回去吧。”

“好,五各,别这样说,这么大的摊子让你一个人独自撑着,我心疼啊!阿珠虽帮不了你的忙,但不管有什么事,阿珠都会在你的身边。”

“阿珠,五各这辈子有你,别无所求了。”夫妻俩紧紧相拥,任山风撩起衣袂。

夜晚,几支松烛将衙门大厅照得通明,阿尔五各、嘉拉尔戈、阿尔大头人、沙马木乃四人围坐在火塘边说话,气氛凝重而沉闷。

阿尔五各沉声说:“大头人、两位好兄弟,你们刚回来,本应休息一下,但这几天家里情况着实不妙。郭有财的探子天天在衙门附近活动,十有八九他要动手了,请大家商量一下该咋办?”

“五各大哥,现在你是衙门土司,你说咋办就咋办,大不了和他们拉开架势大干一场。”沙马木乃豪气十足说道。

“有这么简单,五各还找我们商量啥?你真笨,我们还是听听大头人的话吧。”嘉拉尔戈到下边走了一趟,脸上已不似先前忧郁,说话也平稳了许多。

“尔戈说得对,大头人和阿达经事无数,你看我们该咋办?”阿尔五各将目光投向阿尔大头人。

阿尔大头人面色沉重,沉思片刻慢慢说道:

“土司衙门在宁属东道上已有上百年的基业。大土司在世时没人敢小觑我们。黄铭德是趁火打劫啊,我们要沉住气。五各,当务之急是将各属地精壮能干之人速调到土司衙门,然后将所有枪支子弹发到每个人手上,以应不测之变。另外,我们要暗中传报各地土司和家支,特别是普格的阿都土司,请他们到时候从各地策应,让黄铭德不敢大打出手。”

“大头人所说的第一点,我已派人去办了。各地土司和家支,我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加上这乱世之时,恐怕很多人也只图自保,不会真心帮忙,主要还是靠我们自己。尔戈,你说呢?”阿尔五各向尔戈投去信任的目光。

“尔戈同意五各的看法,我不相信阿都土司之流会干出什么好事。他除了会灭我嘉拉一族外,还有什么,反正迟早我一定杀他雪恨。五各大哥,我们不妨也派人到会理去一趟,随时注意郭有财的动静。”嘉拉尔戈无法忘记心中的仇恨,说话时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尔戈说得对,我们还得随时注意他们的动静。这样,才好早做准备。”阿尔大头人边点头边接口道。

“看派谁去合适?”阿尔五各征询大家道。

“我和尔戈去最好不过了。”沙马木乃兴奋地要求道。

三人对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

“木乃,土司衙门就靠大家了,你们要自己注意,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好吗?”

“五各大哥放心,打小在宁属长大,还怕这些狗官不成?”

“这段时间我们既要做好准备,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以免引起恐慌。唉,但愿什么也别发生。”阿尔五各发出一串长长的叹息。

“五各,用不着过分忧虑,我们彝人不惹事,但我们也不怕事。”阿尔大头人宽劝道。

夜静悄悄的,土司衙门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鲁昆山在一片平畴沃野的衬托下,显得异常高大挺拔,无言地凝视着官村,偶尔一声狗吠划破宁静,声音传得很远,久久回荡在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