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四十八

四十八

这几天,阿珠总是心神难宁。自父亲和五各他们走后,她就有种难言的忧虑,心里一直闷得慌,这种感觉一刻比一刻强烈地挤压着她,只有和禄芸及阿尔大头人在一起时她才能感到有几分踏实。当一人独处时,父亲的影子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自母亲逝世后,父亲对自己是百般呵护,宠爱有加。阿珠是一个细心的女孩,看着父亲整天操劳,她心痛不已,总担心父亲累坏了身子,同时她又无可奈何。现在虽有五各和尔戈帮父亲,但阿珠依然觉得愧疚,她真想求父亲歇歇,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了也不起作用,土司衙门既是父亲一生的心血,又是者保家的门面和象征,父亲绝不会轻易撒手不管。他老人家甚至不敢稍稍显出丝毫的倦怠,他把面子看得比生命还贵重。

此时,阿珠独自一人孤坐新房,心里实在觉得难受,便走到衙门口。一方面排遣一下心中的郁闷,一方面希望能早点看到亲人归来的身影。刚到门口,恰逢阿尔大头人从外面办事回来。阿珠心里虽着急,表面上却故作平静地问阿尔大头人道:

“阿尔叔叔,不知阿达他们有音讯不?他们已去五天了,该是回来的时候了,咋还不见他们的踪影?”

“小姐,我估计大土司他们今晚不到,明天上午准回来,你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去接应他们了,不会有什么事,再说大土司是何等人物?不说是这宁属东道上,就是纵横八百里宁属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可此去普格山高路远,何况阿都土司并非善辈,我还是怕有什么闪失。”

“不会的,阿都土司虽为人凶狠,可他毕竟和者保家渊源极深,总不至于做出不利于者保家的事吧。另外据会理方面的人来报,郭有财并无啥动静,请小姐释怀放心,就是有什么事,叔叔也会全力周旋,确保土司衙门万无一失,小姐不必挂怀。我看你脸色不好,要多保重身子才是。”阿尔大头人一脸关切。作为长辈,他是土司衙门属地最大的家支,一直是者保大土司的可靠臂膀,无论面临怎样的风风雨雨,阿尔大头人从未有过半点的动摇。他始终认为,只有土司衙门无虑,阿尔一族才能平安,这是一种互依互存的关系。

“谢谢阿尔叔叔,您和阿达是生死之交,又是我们者保家的管家,只好烦劳您老人家多担待一点儿了,侄女儿心里谨记叔叔的大恩大德就是了。”阿珠说的的确是肺腑之言,打小自己和禄芸形影不离,一直在阿尔大头人的眼前长大,她把阿尔大头人视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总是尊敬爱戴不已。谈话间,阿珠不觉心情畅快了许多,内心的郁闷像被驱走一般,立刻变得澄静明亮起来。

“叔叔,芸丫头心里已有如意人儿,叔叔可否看出?”

“喔!叔叔心里虽为她着急,但倒是没有看出她有啥想法,不知小姐说的意中人儿是谁?”

“叔叔不会是骗侄女儿吧,难道您看不出芸丫头特别关心我表弟嘉拉尔戈吗?我看他们真的是天生一对儿,再说也是门当户对嘛。”说到这些,阿珠脸上倏的升起一片红晕。

“小姐说的也是,只是尔戈大仇未报。我看他整天郁闷不乐的,恐怕他难以选择我那口无遮拦的丫头啊。”阿尔大头人长期在各地奔波,很少关心女儿,这倒是他的一块心病。就内心而言,他巴不得尽快为女儿找一个值得依赖终身的人,了却一桩大事。嘉拉尔戈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他心中理想的人选,从见到嘉拉尔戈的第一眼,除了对他身世的同情外,阿尔大头人还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他隐约感到好像尔戈这孩子原本和自己就是一家人似的,原先他并未往这方面想,经阿珠一点破,他若有所悟。

“叔叔,你说错了,尔戈表弟虽家仇似海,也不至于一辈子不娶吧。我看阿达此次普格之行定会为他讨回公道。这样,尔戈也就不会成天为报仇的事而烦心了,到时还不是阿达和叔叔一句话,我表弟和芸丫头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了。何况他们两人早已两情相悦了,叔叔你说是吗?”

“小姐说得不错,我反而糊涂了,到底还是女孩子心细。若说是大土司替嘉拉一族讨回公道,那是没有问题。对于芸丫头的事,叔叔私下拜托你多从中撮合。我看嘉拉尔戈非池中之物,土司衙门又是用人之际,希望他能在这宁属风云际会之时,多为咱彝人做点事,这才不枉为嘉拉一族之后、者保之侄啊。”

“叔叔殷切之心,阿珠谨记,我一定告诉表弟,让他多跟叔叔磨砺一些。另外,我想打听一下郭团长借军饷一事,不知阿达准备得咋样?这本不是女儿家问的事,可我心里替阿达着急啊。”

听到阿珠问及此事,阿尔大头人脸色沉重地回答道:

“这可是天大的难事噢,大土司虽吩咐各属地尽力准备,但去年各地都歉收,百姓娃子糊口都难,各地头人叫苦不迭,至今各地所送来的钱和土司衙门的家底一齐加起来也不足三万块大洋。郭有财又狮子大张口,我估计和他们开战也只是迟早的事,我们虽一千个不愿意,可他们也逼人太甚啊。大土司已安排各属地悄悄做好应对准备,但愿天遂人愿,一切都别发生,否则,我们这东道上就遭殃了。”

“叔叔,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侄女儿啊,你有所不知,自从黄铭德驻防宁属后,这两年表面上大家还能和平相处,但他们总是要钱要物,今年又扩种鸦片,还不是要钱,这样下去,不仅百姓娃子难以度日,就是土司衙门有朝一日也会被他们掏空掀倒,他们垂涎的是整个锦绣宁属啊!只是土司衙门树大招风,处在这风口浪尖上罢了。但是侄女儿放心,只要大土司在,黄铭德暂时还不敢对我们怎样。”

阿尔大头人的话让阿珠听得惊惧不已。她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至于土司衙门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她不清楚,父亲也从不告诉她,她也从不往深处考虑,经阿尔大头人一说,她才感到事情的严重。

“阿尔叔叔,不已经是民国了吗,他们为什么还如此不讲理?”

“啥民国,现在还不是各自占山为王,各种司令多得像星宿。黄铭德仗着自己有后台,先在嘉定大捞起家,后来才到我们宁属,他不狠狠地捞个够才怪?此人非善类,他早已对土司衙门怀有歹意,和我们撕破脸皮只是早晚的事。”

“唉,只怪阿珠身为女儿,要不我也会挥鞭扬马与他们周旋到底。难怪这几年我总觉得阿达难得有笑脸,原来是这样。烦请叔叔多在阿达面前替他老人家分忧解怀。这样阿珠就放心了。”

“小姐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叫他们不敢小觑。现在又多了阿尔五各和嘉拉尔戈等人,土司衙门可不好惹的。”

两人说话间,不觉已是夕阳西沉,黄昏已至。整个土司衙门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远处重峦叠嶂,暮霭沉沉。突然,一骑快马从官村大道上飞驰而至。马上的沙马木乃滚身下马跌至二人跟前泣声说道:

“大头人、阿珠小姐,土司老爷在拉达山不幸遇难,我先来报丧。五各、尔戈他们护送土司老爷随后而回……”

惊闻此言,两人同时感到如山崩地裂,五雷轰顶。

“天啊,土司衙门休矣!”惊魂甫定,阿尔大头人仰天长叹。阿珠已是四肢瘫软,扑倒在地。

“沙马木乃,快通知所有人到大厅集中,从速准备大土司后事,叫禄芸和禄玉章媳妇快来侍候小姐回屋。”

阿尔大头人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乱了方寸。霎时间土司衙门便陷入一片混乱和悲天号哭之中,刚才的宁静荡然无存,人们悲泣着纷纷齐聚大厅,听候阿尔大头人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