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正午的阳光温和清亮,透过高大的窗口洒在阿珠小姐的闺房,形成若干束光柱。房内明晃晃的。漆着红、黄、黑三色的一对精致木箱码在窗下,箱子的四角和锁上包裹着一层耀眼的金箔,一床粉红的蚊帐低垂床上,开口处用一对银钩勾起,帐壁正中挂着阿尔五各送的那支口弦,床上叠起一对大红被盖。阿珠小姐安静地坐在床沿,低头悉心绣着斑斓的香囊,脸庞在阳光里灿若桃花,大眼上的睫毛清晰可数,她心里流淌着无限的喜悦和浓浓的柔情。自从父亲决定三月初八给自己完婚后,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快快到来,偌大一个土司衙门,虽说什么也不愁,但阿珠总觉得缺点什么,早先还可和五各嘻嘻哈哈,耳鬓厮磨,随着年龄的长大,女孩子的矜持,父母的管束,使她不敢放肆。尤其是这两年,她总觉有一层东西把五各和自己隔开,见面只能相视一笑,她恨不得去拉拉他的手,摸摸他的头发。可这些她只能在心里想,现在好了,结婚后她就可以大胆地去爱,大胆地去拉五各的手,她要拉个够,爱个够,为他生子,为他操劳,为他分忧,不离不弃,就像阿达和阿嫫一样恩恩爱爱。她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父母的一切成了她的准则,她认为父母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人的典范和标准。在她心目中,阿达是那样的慈祥而富有男人的一切优良秉性,他虽贵为大土司却从不恃强凌弱,而且还多了几分菩萨心肠。她希望阿尔五各也能成为阿达一样的人。

阿珠小姐的闺房是南院的侧厢房,要经过三道走廊才能到正厅,这时小姐的贴身丫头禄芸正向闺房走来。禄芸是大头人之女,十七八岁光景,聪明伶俐,巧舌如簧,从小和小姐一起长大,是一双无话不说的好姐妹,她一下推开小姐房门急口问道:

“阿珠姐姐,五各在这儿吗?老爷找他呢。”

阿珠忙放下手中针线活儿,收住遐想,嗔怒道:

“你才会找呢,阿尔五各怎会在这儿?”

“怎么不可能?你们初八就圆房了,他不在这儿才不正常呢。”

“乱说话,看我打你的嘴。”

“打吧,打吧。”禄芸边说边把头贴向阿珠,姐妹俩乐成一团。

“妹妹。你给我绣的枕头绣好了吗?”

“急了不是?还说呢,快了。”

“我嫁人了,你咋办?”

“还跟着你就是了。”

“你不难受?”

“有啥难受,如果你嫌弃我,到时候,我也找个人嫁就是了。”

姐妹俩只顾说话,竟忘了找人的事。还是阿珠记起,她提醒禄芸道:“妹妹,老爷找五各有啥事?”

“好像叫他出一趟远门。姐,我走了。”

禄芸走后,阿珠又多了一份思念和担忧。

正厅里,其实者保大土司和五各已在谈话,二人虽都面带喜色,谈话内容却一点也不轻松。

“五各,你收拾一下,到堵格、鲁南、白沙、雪山一带去催收一下去年未缴的烟捐。你看春种都已要开始了,这样下去,越积越多,我们拿什么向郭有财交代?他可不是省油的灯。等你回来后我就一心一意操办你和阿珠的婚礼。要办得气派、热闹,这是我者保家的第一大事。”者保大土司不紧不慢地对五各说道。

“保爷。下面的情况很不好,一年耕种不及时,十年都受穷,很多娃子家连锅都揭不开,我看是不是给他们免去一些烟捐,这样春种才有可能完成,如果不这样,不仅年底同样又交不起,而且情况会越来越糟。”

“唉,以后不准叫保爷,要叫岳父。免去一些是可以的,你自己看着办,掌握分寸,我已老了,反正将来都是阿珠和你做主,这种善事我会尽量往你头上摊。”者保大土司一脸的平和慈祥。

“岳父大人,据下面说,这段时间郭有财的人经常从巧家、昭通一带走私大烟和枪支,我们该收的费用应该分文不少,不能便宜他,他每年从我们这儿拿走那么多银子。”阿尔五各虽是和者保大土司商量,目光里却透出决断的神色。

“就按你说的办,他郭有财和黄铭德是喂不饱的饿狗,当然不能便宜了他们,下边如果人手不够,可从土司衙门里抽调得力的人手,充实下边,但该做的做做即可,尽量避免和他们发生冲突。”

“是,我会按岳父大人的意思去办妥的。”得到岳父的支持,阿尔五各异常高兴。他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要和郭有财好好较量一番。

阿尔五各迈出正厅正好和禄芸撞个满怀,禄芸用手将五各拉到走廊,生气地说:

“五各,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和老爷在一起?”

“找我干什么?”

禄芸本想实说是老爷找,但她灵机一动,给五各编了一个谎话。

“小姐在厢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说真话,五各也想在出门之前见一眼阿珠,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只有在吃饭时才和小姐见上难得的一面。她总是低着头,但他感觉得到,阿珠的眼里总是满含话语。每当这时,五各就感到一丝惊慌和甜蜜,他不清楚爱情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他是这个大家族除大土司以外的唯一男人,他要保护阿珠,直到有一天像大土司一样,擎起这个大家族。自从过继给者保家,他就和阿珠一起成长,一起欢乐。阿珠出落成大姑娘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虽近在咫尺,却不能相互倾诉。他曾试着想从心中把阿珠的影子抹去,但越是这样,阿珠的影子越是在他心中生根,如影随形,鲜活多姿。随着婚期的迫近,这种感觉越发清晰,越发让他愁肠满怀。

英俊勇武、无所畏惧的阿尔五各站在阿珠闺房前时,举起的右手重若千斤,竟没有勇气去叩开阿珠的闺门。这时,闺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五各还举着右手。阿珠脸上挂着几颗泪珠,深深地凝望着他……

外面阳光灿烂,闺房里香气袭人,春意浓浓,阿尔五各双眼紧闭,双手紧搂阿珠的腰肢,阿珠梨花带雨,热泪盈眶,慢慢地,五各将嘴唇轻轻压住阿珠的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