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息画展风波
一番话结束,全场顿时静了下来。过了几秒,忽然有掌声从场内的某一点爆发起来,并以意料不到的速度扩散到了全场。
薛苑正式上班的那天,现代艺术展如期举行。
作为博艺画廊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动,这次展览就像后来报纸上说的“铆足了劲,把国内乃至世界的最佳经销商、艺术家、收藏家、专业人士和艺术爱好者都聚在一起了”。活动现场人潮汹涌潮政军,车来车往,像极了明星踩上红地毯时的光鲜景象。这是艺术界的一次盛会,也是艺术家们同时亮相的好时机。
薛苑在心里感慨,真是盛大的一次集会,难怪博艺画廊筹备了四个月之久。
开幕式和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展厅的气氛在李天明的画首次被揭开帷幕时达到了高潮。薛苑无缘这个场面,她虽说也是博艺画廊的员工,实际上却连李天明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若有可能她也很想过去看看李天明的新画,但这一天她的工作主要是针对想买画的访客做好登记和引导工作,因此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她尽职尽责地站在大厅角落处的柜台前,隔着老远,侧耳倾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复又低下头去,再次读着柜台上的名单。
“李天明先生首次与博艺画廊合作……他的新画《读书的少女》、《声音》第一次展出……”
主持人的声音经过话筒响彻展厅,掺杂着相机摁动快门的声音,仿佛是喧闹电影的背景音乐。博艺画廊代理李天明的作品,无论如何都是艺术界的一件大事,那么多攒动的人头、那么多激动的面孔,同时可以透露给薛苑的另一个信息是:今天这一天,不会轻松了。
果不其然,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薛苑一忙起来时间就是以秒来计算的,连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刚刚送走一位客人,她抬头就看到丁依楠和黄湾,于是习惯性地颔首,“欢迎随便参观。”
她说话时还是带着职业的笑容,丁依楠失笑,然后凑过来说:“挺忙的啊,我们会随便参观的,买是不可能买得起的。这次的画大部分都会出售吧?”
“出售的作品里会有一半被拍卖。”
“啧啧,我真好奇,能买得起这些画的都是什么人啊?”
“什么人都有的,这世上总有些人比你我预想的有钱得多。”
丁依楠一拍手“对了,你看到李天明的作品了吗?那幅《读书的少女》真漂亮!我当时看了就想,你一定很喜欢。”
薛苑本来在本子上填写前一位客人的信息,听到这句话猛然抬起头,“是吗?”
“当然,颜色处理得实在太美了!”黄湾满脸陶醉,“我看了才明白他好几年没有新作的原因。这几年他一直处在蛰伏期,试图让自己的画艺更上一个台阶。那丰富的画面效果和厚重的色彩已经完全不输给任何西方的大画家,实在让人震惊啊!我在画前看了将近二十分钟,实在舍不得走……”
薛苑听了,神情瞬间变得有些恍惚起来。随后她看到丁依楠身后走过来的几位参观者,只好无奈地打断了黄湾兴奋的侃侃而谈,“我很乐意听下去,不过今天实在没办法,有客人过来了。你们到处看看吧。”
“理解理解,你先忙。”黄湾连忙说。
丁依楠走出几步之后再回头,发现薛苑正全神贯注地和几位参观者交谈。她全神贯注的样子非常迷人,眼睛极有神采,听得参观者连连点头。丁依楠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说来让人羡慕,其实也挺辛苦的。让我跟这么多人打交道,我可没那份耐心。”
半晌没听到黄湾的回答,回神才发现他已不在自己身边,她心知肚明,果然在主厅李天明作品展区找到他。黄湾这个人一旦老僧入定起来就呈现出饮美酒过量的状态,眼下他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读书的少女》,双颊通红,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旁边还围着许多看那幅画的观众。
丁依楠看着黄湾的侧影,嘟囔了一句,“怎么大家都喜欢那幅画,不过就是一幅很漂亮的画罢了。”
由于四周观众太多,挤进人群找他实在不是英明的举动,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也不想破坏他赏画的兴致。丁依楠干脆一个人在展厅闲逛起来。和同行一起欣赏绘画作品有诸多优点,之前丁依楠看画展多是和黄湾、薛苑一道,黄湾和薛苑都是极有想法的人,对作品都有自己的一套观点,尤其是薛苑,评画极其专业,说出来的道理无人不服。跟他们在一起,只需要接受就可以了,简直不用自己费劲去思考。现在没了他们,丁依楠却发现,一个人看画也有一个人的好处:安静,不受别人思路的影响。
她觉得很多作品都非常漂亮,根本看不出毛病。但如果在薛苑的眼睛里,缺点定然历历在目。学了这么多年画画和设计,丁依楠觉得自己似乎还处在理论阶段。她觉得,一幅绘画作品哪有什么真正的好坏?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在衡量。绘画的目的是追求美,但是太过追究细节的完美实在太累。
丁依楠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却在左侧的某间小展厅里发现黄湾的背影,他站在一幅画下,背影挺拔。
她觉得惊奇,以黄湾的性格,怎么可能那么快就从迷恋的作品前走开?她冲上去就给他背后一拳,笑道:“你跑得还真快!我刚刚看到你还在……”
“那边”两个字没出口,那人却带着深深的困惑把转脸过来,丁依楠顿时傻了眼。
盯着那张丝毫不认识的脸足足一分钟后她才讷讷开口,“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跟我男朋友的衣服差不多,他也穿着驼色半长风衣、黑色裤子,身高也跟你一样,真的很抱歉。”
她慌张地解释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却听懂了,毫不介意地摇头,“没有关系,非常乐意被漂亮的女孩子打扰。”
一句话夸得丁依楠心花怒放。她不好意思地哈哈笑两声,然后说:“什么漂亮的女孩子吗,哪有哪有。”
年轻男子略一欠身,抬头仰脸时带着恰好到处的浅笑神情,“我穿得跟你男朋友一样也是一种缘分。既然你男朋友现在不在,不知你肯不肯赏光,抽出半个小时时间陪我一起欣赏这些作品呢?”
简直头晕目眩!那一瞬间丁依楠只想疯狂地点头,好在理智及时刹车,硬生生把一个“好”字逼回喉咙,然后吐出“对不起”三个字。
年轻男子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只遗憾地耸耸肩,笑着说:“啊,真是遗憾。那抱歉,我先走一步,去看其他的作品了。”
“啊,好的好的。”
年轻男子从她面前绕开,走向对面展厅,同时还不忘回头微笑致意。
丁依楠热血沸腾,仿佛有什么东西涌上了脑门,那种激动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种追随此人的冲动。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黄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哦,看什么人看得那么出神?”
丁依楠回身的同时狠掐了他胳膊一把,“明明是一样的衣服,为什么别人穿着比你好看那么多?”
碍于参观客众多,黄湾忍着疼,没叫出来,只好不满地抱怨,“那男的哪里好看了?就一张脸骗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讨好女人的高手。你们女人就喜欢这样的男人,完全没有欣赏水平。”
“你敢说我没有欣赏水平?”
丁依楠又掐了他一把,手劲比上次大多了。
但这次黄湾仿佛没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而且半句抱怨都没有,他的注意力被面前的画彻底吸引住了。
丁依楠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墙上的画,说:“《命运,你能抓住吗》,名字倒是有意思,但我看,很平常。”
“不,”黄湾解说,“这幅画要细看的。你看那双手,完全是活的,每一寸皮肤的颜色都不一样,完美地把光泽都展现出来了,画里的寓意也让人赞赏。”
经此一提,丁依楠方才认真观摩这幅画,慢慢看出些意思来,
两人低声闲聊,回头才发现,身边已被几个外国人团团围住,他们对这幅画指指点点,说着他们完全不懂的语言。那几个人偏偏还高大无比,在展壁前一挤,像山一样挡住了光线。因为已经看完了画,又本着“照顾外国友人”的原则,两人对视一眼,很快退到一旁,欣赏起别的作品来。
与他们的悠闲相比,薛苑则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跟同事交接完毕,打算回办公区吃饭时,却被另一位同事何韵棠在半途截下。
薛苑诧异地问何韵棠:“怎么了?”
何韵棠焦头烂额,就差跳脚了,她伸手往展览厅的隔间一指,那里人头攒动,那几个外国人声音也比别的地方高出一倍,实在让人侧目。何韵棠瞪着眼,咬牙切齿地说:“我实在没办法了,这几个法国人非指责《命运,你能抓住吗》那幅画剽窃,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说我的英文他们听不明白。我请他们去后面的办公室慢慢解释,他们却死活不肯走,说非要看到这幅画被撤下来才肯罢休。我早上看到你跟外国人打交道很厉害,英语流利得很,你比我能说会道,帮我顶一下,我马上去找张总过来。”
薛苑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看了眼隔间里几个高大的身影,略一斟酌后拍拍何韵棠的肩膀,“好,你去叫张总,如果她没空,就去找萧秘书。这里暂时让我处理。”
几乎不用多想也知道怎么回事了。无论如何来者是客,面子功夫不做也得做。薛苑揉一揉脸,露出甜美的笑容,从容大方地走过去,拨开人群,看准了领头人,欠身后熟练地用英语招呼,“中午好,刚刚我从同事那里大致听说了这件事情,但还是不太了解更清楚的情况,可否请您再把情况跟我说一遍?”
为首的法国男子比薛苑足足高出一个头,说话声若洪钟,“这幅画无论从创意还是色彩上,都在剽窃我国画家杜沙的《祷告中的双手》。这是十分卑劣的强盗行为,我希望你们能把这幅画取下来。”
他说话时手足并用,肢体语言十分夸张,加上音调很高,吸引了不少参观者的视线。
薛苑觉得头疼,但依然笑容可掬,“或许您说得有道理,但您能出示证据给我吗?您知道,我们不能听信您的一面之词。例如,拿出《祷告中的双手》这幅画,我们可以对比看看,初步下一个结论。”
“你这完全是强词夺理!我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到《祷告中的双手》这幅画!你们把这样一幅剽窃作品挂在墙上,是恶意纵容这种行为发生!性质更加恶劣了!”
“先生,这不是恶意纵容,”薛苑耐心解释,“判断一幅画是不是剽窃,不是您或者我说了算的,业内自然有评判的方法,法律里也有相关的规定。作品构图、表现形式等因素都是判断标准,如果仅仅凭着两幅画在外观的相似就说明是剽窃,那并不是科学的做法。”
那名法国人睁大眼睛,额头青筋暴露,“可这幅画明明就和《祷告中的双手》一样!杜沙是我国著名的画家,个人风格非常明显!我一眼就能看出墙上这幅画的风格和杜沙的风格一模一样!”
薛苑正待进一步解释,另外两名法国人撇了撇嘴,低声用法语交谈起来。薛苑眉头一紧,改用法语的同时声音提高了八度,“请注意你们的措辞!如果我没有听错,你们刚刚说的是‘中国人只会剽窃’这句话。在证据尚不明确的情况下,怎么能以为在场没人听得懂法语就随意栽赃嫁祸?我原以为法国是一个浪漫的国家,是一个尊重和热爱艺术的国家,可是你们的表现让在场包括我在内的中国人都深感失望。”
忽然听到这么流利的法语,几个法国人明显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几乎忘了还嘴。
薛苑一口气说完,然后环顾人群,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在他们四周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其中尚有不少外国人也过来观战,薛苑随即改用了英文。
“你们站的地方是中国的地方,这次艺术展览会也是中国人办的,请相信,我们对艺术的热情比你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里展出的每一幅作品我们都经过了严密的审查。我记得你们刚刚说很了解杜沙,那就更应该清楚两幅画细节处的差别,可依我看,你们对杜沙的原画并不太清楚。不过恰好我知道原画的模样。”她顿了顿,转身面对所有参观者,又指着墙上的画,“我们这幅《命运,你能抓住吗》和《祷告中的双手》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第一,《祷告》那幅画中,是双手五指并拢,掌心合十;而《命运,你能抓住吗》这幅画,双手抱握成拳。第二,《祷告》那幅画中,停在双手前的物体是圣母像;而《命运,你能抓住吗》中,则是一把钥匙。第三,背影相差甚远。《祷告》的背景,是灰蒙蒙一片;《命运,你能抓住吗》的背景则是一栋中国传统的房屋,房屋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有许多深刻的含义。这些还只是最显而易见的差别,至于构图上色以及双手和钥匙在图画中的位置也相差很多。这些差别,让这两张绘画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顿,看向那群骄横的法国人,“你们回国后可以去找原画对比一下,因为这幅画在中国并不出名,不会有太多人知道。对比之后你们就会很清楚,我刚刚说的有没有任何一点儿失误。如果你们热爱美术,如果你们尊重这些绘画作品,那么你们更应该尊重创造这些作品的画家。艺术家的灵感有时候会重合,以致创造出相似的作品,但这两幅,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它们是截然不同的两幅画,因此我们拒绝把这幅作品从展示区撤走。如果你们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们会尊重你们的意见,但在那之前,希望看到法官的判决书。”
一番话结束,全场顿时静了下来。过了几秒,忽然有掌声从场内的某一点爆发起来,并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扩散到了全场。薛苑再次向那几个法国人微微欠一欠身,也不再说话,只打量着他们。
这种情况下,脸皮再厚的人恐怕也待不住了,看到那几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薛苑才用视线寻找方才掌声的发源地,然后看到人群中正在鼓掌的丁依楠和黄湾,还有那么多不认识的面孔。她心头一热,就像是在黑夜中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明亮的城市,那是她的依靠和支柱,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丁依楠激动得跟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冲上来抓着薛苑的手臂使劲摇,“小苑你真是太帅了!帅到你这个地步真是没天理了!虽然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看到看那几个外国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跟斗败的鸡一样,就觉得解气极了。”
薛苑的情绪基本上平复了,冷静地接上一句,“他们不过是想欺负我们不懂法文、炫耀他们自己罢了,既然我在这里,就不能让他们得逞。”
丁依楠眉开眼笑,黄湾大力点头,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当然!”
刚刚这一幕一点儿不差地全都落入萧正宇眼底。他用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瞥到某个正在离开的背影时,暗暗吃了一惊。不过此时他已无暇顾及,而是转回目光跟身边的何韵棠说话,却发现何韵棠正全神贯注地一脸崇拜地看着薛苑,对自己的话心不在焉,他忍不住摇头一笑。
“看来我来迟了一步,原来问题你都顺利解决了。”
薛苑回过头去,看到说话人正是萧正宇。此刻的他满目含笑,薛苑这时才发现他长了一双桃花眼,眼角长长的,眼尾弯微微上翘,似是蓄了一池的光芒。薛苑欠一欠身,“对不起,我或许情绪有点儿激动,不知道会不会给画廊造成不好的影响。”
“不要紧,必要时应该当断则断,这才是大将之风。”萧正宇赞许道,“具体的细节先回办公室再说。何韵棠,你继续负责,之后再有什么事情,直接反映到我这里。”
“好。”
薛苑简短地应答一声,又向丁依楠、黄湾点头示意,然后跟着萧正宇离开展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