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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论中国古典小说
1.8 所谓“曹雪芹小像”的谜

所谓“曹雪芹小像”的谜

近年大陆上出版的一些有关《红楼梦》的书里,往往提到一幅所谓“曹雪芹小照”,有时竟印出那个小照的照片,题作“乾隆间王冈绘曹霑(雪芹)小像”。

这是一件很有问题的文学史料,所以我要写出我所知道的这幅图画的故事。

最早相信这个“小照”的,似是《红楼梦新证》的作者周汝昌。周君未见“小照”,他只相信陶心如在民国三十八年对他说的一段很离奇的报告。——陶君说他民国廿二年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件“曹雪芹行乐图”,是一条直幅;到民国廿四年他又在一个李君家看见一个横幅手卷,画的正是曹雪芹,“上方题云:‘壬午三月’……幅后有二同时人之题句,其详皆不能复忆。再后则有叶恭绰大段跋语。……”周汝昌深信此说,故他的《新证》第六章“史料编年”在乾隆二十七年,有这一条记载:

一七六二乾隆二十七年 壬午

曹霑三十九岁。

三月,绘小照。(新证页四三二——三三)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是一九五三年出版的,这是最早受欺的一个人。

一九五五年四月,大陆上有个“文学古籍刊行社”把燕京大学图书馆藏的徐星署家原藏而后归王克敏收藏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四阅评过”本,用朱墨两色影印出来了。

这个影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一册的目录之前,有影印的一幅所谓曹雪芹小像,画着一个有微须的胖胖的人,坐在竹林外边的石头上。画是横幅,下面有铅字一行:

乾隆间王冈绘曹霑(雪芹)小像(一名幽篁图)此本前面有“文学古籍刊行社编辑部”的“出版说明”十一行,但没有一字提及这幅所谓“曹霑小像”的来历。

这是第二批受骗的一群人。

一九五八年一月,大陆上有个“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吴恩裕的《有关曹雪芹八种》。此书就把那幅所谓“曹雪芹小像”用绿色影印作封面。

吴恩裕此书的第八篇是“考稗小记”三十六页。第一条记的就是这幅所谓“曹雪芹画像”的来历,我摘抄在这里:

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六日“人民文学出版社”某君抄寄“曹雪芹画像照片附识”云:此图右下角款云:“旅云王冈写”。小印二方,朱文:“冈”,“南石”。图为上海李祖涵氏旧藏,曾刊于《美术周刊》。李氏有题语,略云:“王南石名冈,南汇人,黄本复弟子,乾隆庚寅卒。”见《画史汇传》。像后题咏有皇八子(有“宜园”印),钱大昕,倪承宽,那穆礼,钱载,观保,蔡以台,谢墉等题。

案《美术周刊》出版处及期号俱不详。此项题语乃李氏致函某氏所自述者。又藏者致某氏函云:

乾隆题者八人中,其一上款署“雪琴”,其七上款署“雪芹”。

裕案:又有人云:左上方有“壬午春三月”数字。……据云,乾隆时人题诗者远不止此八人。……

一九五五年,张国淦先生曾为余函李祖涵,索录题诗,李曾复允,惟终未见寄。一九五六年,张国淦先生又转倩翁文灏函商于李,亦卒无消息。此一文学巨人之重要资料,遂不可得。(页八七——八八)

后面又有吴君略考题咏诸人的事迹。他在谢墉一条下很武断的说:

谢墉字昆城,浙江嘉善人。乾隆二十七年,曾为雪芹画像题句。(页八九)

吴君在别处(页七七——七八)又说:

据我关于“虎门”的考证,可知曹雪芹和敦诚敦敏兄弟的结识是在所谓“虎门”……就是北京宣武门内绒线胡同的右翼宗学。……大约是由乾隆九年……直到乾隆十九年。……这一段时间之内。在这一时期中,后来乾隆二十七年为曹雪芹题像的观保正做内阁学士兼管国子监务,钱大昕和倪承宽都于乾隆十九年中进士,谢墉和钱载则是十七年中的进士,那穆齐礼和蔡以台是二十二年的进士。他们题雪芹像,上款都称“兄”。……

吴恩裕没有看见那幅画的许多题咏,就相信这些名人题咏的真是曹雪芹的小像,并且“上款都称兄”,并且都在曹雪芹死的一年——乾隆二十七年壬午!

吴君引的李祖涵题语里说的题画像的八人之中,有一位“皇八子”,那就是清高宗的第八个儿子仪郡王(后为仪亲王)永璇,生于乾隆十一年丙寅。当乾隆二十七年,永璇还只有十七岁。难道他题“曹雪芹小像”,上款也称“兄”吗!

吴君很老实的说他曾托张国淦写信给李祖涵,请他抄寄这幅画像上的许多名人题咏,后来张国淦又转托翁文灏写信给李君,但李君始终不曾抄寄这些题咏。

可怜这些富于信心的人们!他们何不想想:收藏这幅画像的李祖韩君(应作“祖韩”,不应作“祖涵”)为什么始终不肯抄寄那许多乾隆朝名人的题咏呢?

吴恩裕,俞平伯,张国淦诸君是第三批受欺的一群人。

以上略述大陆上研究《红楼梦》的人们相信这幅所谓“曹雪芹小像”的情形。

现在我要说明这幅小像的真相:

(一)这幅画上画的人,别号“雪芹”,又称“雪琴”。但别无证件可以证明他姓曹。

(二)收藏此画的人是宁波李祖韩,他买得此画在三十多年前。

(三)在三十多年前,我见此画时,那个很长的手卷上还保存着许多乾隆时代的名人的题咏。吴恩裕引李祖韩说的题咏的八人是:

皇八子(有“宜园”印):即仪郡王永璇。

钱大昕,江苏嘉定衣。

倪承宽,浙江仁和人。

那穆齐礼,镶红旗满洲人。

钱载,浙江秀水人。

观保,正白旗满洲人。

蔡以台,浙江嘉善人。

谢墉,浙江嘉善人。

这八人之外,还有别人的题咏,我现在记得的,好像还有这两人:

陈兆仑,浙江钱塘人。

秦大士,江苏江宁人(乾隆十七年状元)。

(四)我在三十年前看了这些题咏,就对此画的主人李祖韩君说:“画中的人号雪芹,但不是曹雪芹。他大概是一位翰林前辈,可能还是‘上书房’的皇子师傅,所以这画有皇八子的题咏,并且有‘上书房’,先后做过皇子师傅的名翰林如陈句山(兆仑)钱萚石(载),钱晓徵(大听)诸人的题咏。题咏的人多数是浙江江苏的名人,很可能此公也是江浙人。总而言之,这位掇高科,享清福的翰林公,绝不是那位‘风尘碌碌,一事无成’,晚年过那‘蓬牖茅椽,绳床瓦灶,生活的《红楼梦》作者。”

最后,我要追记我在三十多年前亲自看见这幅小像的故事。我的日记不在手边,我记不得正确的年月了。只记得那年(民国十八年?)教育部在上海开了一个书画展览会,郭有守君邀我去参观。我走了展览会的一部分,遇着李祖韩君,他喊道:“适之,你来看曹雪芹的小照!”

我当然很高兴的走过去。祖韩让我打开整个手卷,仔细看了手卷上的许多乾隆时代名人的题咏。那些题咏的口气都是称赞一位翰林前辈的话。皇八子的题咏更是绝对不像题一个穷愁潦倒的文人的小照的话。钱大听,钱载,陈兆仑几位大名士的手笔当然更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看了那些题咏,我毫不迟疑的告诉李祖韩君:画上的人别号雪芹,又称雪琴,但不姓曹。这个人大概是一位翰林先生,大概还做过“上书房”的皇子师傅。那些题咏,没有一篇可以叫我们相信题咏的对象是那位“于今环堵蓬蒿屯”,在贫病中发愤写小说卖钱过活的曹雪芹。

李祖韩君听了我的话,当然很失望。一个收藏古董的人往往不肯轻易承认他上了当,买错了某件书画。何况收藏得《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遗像是多么有趣味的一件雅事!是多么可喜的一件韵事!所以我们很可以了解李君为什么至今不愿意完全抛弃这个曹雪芹小像,为什么不肯轻易接受我在三十年前就认为毫无可疑的看法。我们也可以了解为什么这三十年里还时常有人看见那幅所谓“曹雪芹小像”的照片。

在三十年前,我还寄住在上海时,叶恭绰君就曾寄一张“曹雪芹小像”的照片给我。他曾搜集许多清代学人的遗像,编作“清代学者像传”,第一集早已印行了,他还想搜集第二集,所以他注意到李祖韩藏的“曹雪芹小像”。我曾把我的意见告诉叶君。

爱读《红楼梦》的人当然都想看看贾宝玉是个什么样子。如果贾宝玉是作者曹雪芹自己的影子,那就怪不得《红楼梦》的读者都想看看曹雪芹的小照是个什么样子了。这种心情正是李祖韩舍不得否认那幅小照的心理背景,也正是周汝昌吴恩裕那么容易接受那幅小像的心理背景。

我回想三十年前初次看见那个手卷的时候,我就不记得曾看见那幅画上有“旅云王冈写”的一行字,也不记得画上有王冈的两个图章。我也没有看见那画上还有“壬午春三月”一行字。三十年前叶恭绰君写信给我,也没有提到那两行字和两个印章。

我至今相信李祖韩君不是存心作伪的人。很可能的是他和他的朋友们只把这幅小照看作一件有趣味的小玩意儿,不妨你来添上一行画家王冈的题名,他来添上两颗小却章;你又记得曹雪芹死在“壬午除夕”,也不妨在画上添上“壬午春三月”五个字,——岂不更有趣味吗?岂不更好玩吗?这样添花添叶的一幅“乾隆间王冈绘曹霑(雪芹)小像”的照片多张,不妨在几个好朋友的手里留着玩玩,就这样流传出去了。

我至今懊悔我在三十年前没有请祖韩把全卷的题咏都抄一份给我做从容考证的材料。我现在写这篇回忆,并没有责怪祖韩的意思。我只要指出,祖韩至今不肯发表那些题咏的墨迹与内容,这就等于埋没可供考证的资料,这就等于有心作伪了。所以我希望在不远的将来祖韩能把那个手卷上许多乾隆名士的题咏全部影印出来,让大家有个机会可以平心评判他们题咏的对象是不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

一九六〇,十一,廿二夜,在南港。

(选自《海外论坛》月刊,一九六一年一月第二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