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他来到长江边。江面泊一条船,他吩咐随从让船老大靠岸。船老大不愿意。随从说,只要你让咱上船,给多少钱都行。说罢,张弓搭箭,对准船老大。威胁加利诱,船老大无奈,只得从命。船慢慢靠岸。一干人弃马上船。
他把两个孩子装皮囊里,一手提一个,跃上船。脚落船板的瞬间,他的心“咯噔”一下。人在马上,他自傲,失去马,失去马蹄下坚实的土地,他不自在了。那感觉,如同人虚悬半空。他不会游泳,到了船上只能任人摆布。他钻入船舱,放下孩子,深深叹息。
船缓缓离岸。他透过船舱缝隙朝江南望去。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一株孤零零的枫树血一般红,在芦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初到台城时见到的那棵树。短短一年多时间,仿佛度过了自己一生最漫长的时光。江岸横亘天地之间,把天与地隔开。在他眼里,那是天堂与地狱的界限,一线之隔。
透过芦苇,他看见石头城。赭色的城墙在他眼里有如狰狞鬼脸。初渡江时,他曾屯兵于此。当时的他心气高傲,踌躇满志,似有无限美好的未来在等待自己,此番离去,仓皇如一条丧家犬。来与去,恍若隔世。
头一回下江南,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就是有人八抬大轿请他,也不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山清水秀,却处处是陷阱。西域的一句名言或许能成为他此番江南行的写真——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当然,还须加一句,我走了,而且,是不同寻常地走,灰溜溜地滚蛋。来了,走了,前后呼应,一个完整的故事。人生不就是一个个故事嘛。他在这儿度过自己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时段。如果视人生为过程,那么,他的生命与众不同,丰富多彩,只是结局凄惨了些。
离开台城前,他与癫痫王谈论此事。他说,你说过,进了台城,咱就拥有一切。癫痫王说,你有过,钱财、权力、女人、宫殿、龙椅。他说,咱有过许多,但不是一切,既然没拿到一切,许多也不作数。癫痫王说,是你不好,没持稳,到手的鸭子飞了。他说,你叫咱来的,咱听了你的话,抛弃家人,远离故土,来到这鬼地方。癫痫王说,它是块好地方,你为什么不早点听咱的话,穷寇尚须穷追猛打,何况盘根错节经营数百年的萧姓人家。他说,现在可好,什么都没了。癫痫王说,倘若当时的咱追他们也如他们追咱一般凶猛,事早成了。他说,咱一世英名,毁在小小的台城——不,毁在你手中。癫痫王说,成王败寇,何来英名,你怪咱毁你名声,咱还怪你搭了咱性命呢。他说,完了,完了,全完了,散伙吧,各人头上一片天,死活由命。癫痫王呜呜地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没全完,只差一口气,若能缓过,仍然有救。他说,回回都听你的,落得如此下场,这一回,说什么也不听了。癫痫王说你想怎样。他说咱想家,想故乡的大草原,想一望无际的大天大地。癫痫王说你再听咱一回,收拾几个残兵,从头再来。他说,来个鸟,咱恨不得生吞活剥你,再让咱听你的,除非时间倒流,日头从西边出来。癫痫王痴痴呆呆说,有志者,事竟成,或许,时间真能倒流,太阳终究会从西边冒头。他说,好,好,咱收拾行李回江北,你等在这儿,何时太阳从西边出来,时间倒流,别忘了告诉咱一声。癫痫王说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又说侯兄你切记,如遇不测,最后一口气千万别吐出来,留住它,或许,到了阴间能转世还阳。
岸渐渐远去。岸上的景物越来越小,长堤、芦苇、枫树,还有隐隐约约的石头城,看上去细微如画。景物的真实感源于身临其境,一旦有了距离,便仿佛从真实的空间荡离,成为另一个世界。恍然如梦。他是武人,不懂得艺术审美之奥妙,只知道自家性命与船与水岸间的距离密切相关,离岸越远,自己越安全。他松了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落下。
天无绝人之路,苍天有眼,保佑咱侯某人。
船老大问怎么走。
往东,走海路。
手下人问,是不是去蓬莱仙岛。他说不,去齐州。这时,只听一人说,快看,那是什么。他探头,见岸边尘土飞扬,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彩旗飘扬,旗上模模糊糊印个大字,不用猜,准是“萧”字。船上人大惊失色。他说不慌,先上北岸再说,他们一时片刻找不到船,等他们找到船,咱已经上岸了,他们如何追上。他呵呵大笑。
晚喽,只怕来不及,人算不如天算。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说,快看,那儿又是什么。他睁大眼睛望去,见空空如也的江面突然冒出十来条小艇,出没波涛,箭一般朝他们飞来。他大惊失色。先前举目四望,偌大江面,没见有另一条船呀,它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小艇轻快,越来越近。终于看清船上人的装束,都是些披甲戴盔的兵丁,手持弓箭长矛,桅杆顶的旗帜同样绣个“萧”字。他叫苦不迭。碰上鬼了,不然,则是天算不如人算。当然,也有可能是老天爷三心二意,一忽儿站在自己一边,一忽儿又背叛自己,站到对手那边去了,于是,天算人算,都不偏袒他。他不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杀人是不义的,杀人太多,总要报应,那才是真正的天之道。
他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颤抖,虚弱无助的感觉刹那间弥漫全身。太阳朗照,波光粼粼,天高水远,他却觉得天昏地暗,天要塌下了。
怎——怎、怎么办?
他恳求船老大快划,别停下。船老大说船沉,把没用的东西扔掉。金玉细软伴随桌凳舱板“扑通、扑通”落江中。尽管如此,小艇还是比大船快,它们慢慢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朝大船逼来。
船老大说,不行,还得扔。他看了看两个孩子,狠狠心,也扔水里。两个皮囊在水面打旋,不一会儿,沉入水底。虽然杀人无数,但是看到那两条生命没入江中,他动了恻隐之心,眼角挤出几滴混浊的泪。只有那玉玺舍不得丢,他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船距离北岸越来越近,他似乎看到了希望;回头张望,小艇也离他们越来越近,希望又成了绝望。就这么,他不停地张望船的两头,心情在绝望与希望两端跳来跳去。大船跑不过小艇,后者终于在前者靠近北岸前靠近了它。
他脸色苍白,望着仅剩的几名随从,希望从中能找出个把孤身救主的好汉。
我来了。
伴随话音,转出一人来。此人身材高大,两条剑眉高高挑起。他闻言大喜,仿佛捞到一根救命稻草,可见了那人,又惊愕不已。原来那人曾是南朝兵丁,城破后,他见此人相貌异常,赏以重金,收入自己帐下。他惊愕的是那人从不说话,一直以为是哑巴,不料今天竟然开口说话了。
你——是谁?
怎么,我的声音听不出来?
那粗哑的声音让他想起什么。
难道你——
那一回,台城边,老子的箭没能要你的命。
哦,哦——他终于想起来,初到台城,薄雾朦胧中,曾与那一个幽灵的对话。他曾经寻找他,可是没找到,以为阵亡,或者逃亡了。他惊恐万状,情急之下,吐出一句酸溜溜的话。
朕不负卿,想来,卿也不负朕——
呸!
那人手持利刃,怒目圆睁。
逆贼,你的末日到了,老子今天来取你的性命。
他叫苦不迭。
谁,谁让你这么做的?
羊大人,还有死去的冤魂。
别、别——咱、咱好商量,什么都给你,求你、你别杀咱。
他嘴唇哆嗦,递上玉玺。
你做皇上,咱给你鞍前马后效劳,咱叫你大哥行吗?
呸!
那人说别费心思了,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命,自己为了这一天等了多时忍了多时。他闻言绝望,转身便跑。虽然腿瘸,但他身手敏捷不亚于常人。他冲出船舱,那人紧随其后,两人围着船舷转来转去。
那人持刀不停地砍,每一回都落空,气恼地说,有种,你站住。他说咱不是不愿站住,是不能站住。那人说孬种,当初杀人时眼都不眨,怎么没料到有今天。他说当时若想到今天恐怕也活不到今天了。那人说这倒也是,杀人者个个心狠手辣,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他说咱待你不薄,你为何算计咱。那人说你是苍头百姓的祸患,我为他们鸣冤昭雪。他说饶咱一回吧,再也不敢了。那人说饶了你,如何向地底下那些冤魂交待,告诉你,我就是阎罗王的使者,专门来勾你的魂。他说看在刚死去的那两条小命上,无论如何饶咱一命。那人说,今天不取你的性命,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处。
那人发了毒誓,他知道再怎么央求也无济于事,跑得更欢。一条船上,只见两人一跳一蹦。船老大不见了踪影,船失去控制,在江面打转。追来的小艇贴上大船,众兵丁齐声高喊,不要放跑了侯贼。他们看见船上一人手舞利刃追赶另一人,喝彩者有之,助威者有之,紧张者亦有之。
那是谁?
你说哪个?
舞刀的。
甭管是谁,上了贼船,都是贼。
不一定吧,他为何砍另一人?
保自己的命,立功赎罪,或者,窝里斗。
被追的又是谁?
我瞧瞧,好似——天哪,是他。
他们从一瘸一拐的身影认出了他。
啊,哈哈,老子发财了。
那么,追他的人到底是谁?
说话者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瞧身影,怎么看都像羊大人,莫非,他老人家英魂转世?
船不停地摇晃。他混浊的眼珠映出的天与水在上下飘浮。他站立不稳,一头扎进船舱。那人追上,操起身边的长矛。他躺在舱内,绝望地望着那人,努力抬起下巴。那人奋力扎下,矛刺穿他的身体。他一声不吭,手与脚抖动几下。咽气前,他想起癫痫王的话,拼命憋住最后一口气不吐出来。
小艇的兵丁跳上大船,见到尸体,止不住欢呼。他们抬起那英雄往天上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