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六章 沙漠观浴记

第六章 沙漠观浴记

 有一天黄昏,荷西突然心血来潮,要将一头乱发剪成平头,我听了连忙去厨房拿了剪鱼的大剪刀出来,同时想用抹布将他的颈子围起来。

 "请你坐好,"我说。

 "你做什么?"他吓了一跳。

 "剪你的头发。"我将他的头发拉了一大把起来。

 "剪你自己的难道还不够?"他又跳开了一步。"镇上那个理发师不会比我高明,你还是省省吧,来!来!"我又去捉他。

 荷西一把抓了钥匙就逃出门去,我丢下剪刀也追出去。

 五分种之后,我们都坐在肮脏闷热的理发店里,为了怎么剪荷西的头发,理发师、荷西和我三个人争论起来,各不相让,理发师很不乐,狠狠的瞪着我。

 "三毛,你到外面去好不好?"荷西不耐的对我说。"给我钱,我就走。"我去荷西口袋里翻了一张蓝票子,大步走出理发店。

 沿着理发店后面的一条小路往镇外走,肮脏的街道上堆满了垃圾,苍蝇成群的飞来飞去,一大批瘦山羊在找东西吃。这一带我从来没有来过。

 经过一间没有窗户的破房子,门口堆了一大堆枯干的荆棘植物。我好奇的站住脚再仔细看看,这个房子的门边居然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泉"。

 我心里很纳闷,这个垃圾堆上的屋子怎么会有泉水呢?于是我走到虚掩着的木门边,将头伸进去看看。

 大太阳下往屋里暗处看去,根本没有看见什么,就听到有人吃惊的怪叫起来——"啊……啊……。"又同时彼此嚷着阿拉伯话。

 我转身跑了几步,真是满头雾水,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怕我呢?

 这时里面一个中年男人披了撒哈拉式的长袍追出来,看见我还没有跑,便冲上来想抓住我的样子。

 "你做什么,为什么偷看人洗澡?"他气冲冲的用西班牙文责问我。

 "洗澡?"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不知羞耻的女人,快走,嘘——嘘——"那个人打着手势好似赶鸡一样赶我走。

 "嘘什么嘛,等一下。"我也大声回嚷他。

 "喂,里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我问他,同时又往屋内走去。

 "洗澡,洗——澡,不要再去看了。"他口中又发出嘘声。"这里可以洗澡?"我好奇心大发。

 "是啦!"那个人不耐烦起来。

 "怎么洗?你们怎么洗?"我大为兴奋,头一次听说沙哈拉威人也洗澡,岂不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来洗就知道了。"他说"我可以洗啊?"我受宠若惊的问。

 "女人早晨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四十块钱。""多谢,多谢,我明天来。"

 我连忙跑去理发店告诉荷西这个新的好去处。

 第二天早晨,我抱着大毛巾,踏在厚厚的羊粪上,往"泉"走去,一路上气味很不好,实在有点倒胃口。

 推门进去,屋内坐着一个沙哈拉威中年女子,看上去精明而又凶悍,大概是老板娘了。

 "要洗澡吗?先付钱。"

 我将四十块钱给了她,然后四处张望。这个房间除了乱七八糟丢着的锈铁皮水桶外没有东西,光线很不好,一个裸体女人出来拿了一个水桶又进去了。

 "怎么洗?"我像个乡巴佬一样东张西望。

 "来,跟我来。"

 老板娘拉了我的手进了里面一个房间,那个小房间大约只有三四个榻榻米大,有几条铁丝横拉着,铁丝上挂满了沙哈拉威女人的内衣、还有裙子和包身体的布等等,一股很浓的怪味冲进鼻子里,我闭住呼吸。

 "这里,脱衣服。"老板娘命令似的说。

 我一声不响,将衣服脱掉,只剩里面事先在家中穿好的比基尼游泳衣。同时也将脱下的衣服挂在铁丝上。"脱啊!"那个老板娘又催了。

 "脱好了。"我白了她一眼。

 "穿这个怪东西怎么洗?"她问我,又很粗暴的用手拉我的小花布胸罩,又去拉拉我的裤子。

 "怎么洗是我的事。"我推开了她的手,又白了她一眼。"好,现在到外面去拿水桶。"

 我乖乖的出去拿了两个空水桶进来。

 "这边,开始洗。"她又推开一个门,这幢房子一节一节的走进去,好似枕头面包一样。

 泉,终于出现了,沙漠里第一次看见地上冒出的水来,真是感动极了。它居然在一个房间里。

 那是一口深井,许多女人在井旁打水,嘻嘻哈哈,情景十分活泼动人。我提着两只空水桶,像呆子一样望着她们。这批女人看见我这个穿衣服的人进去,大家都停住了,我们彼此望来望去,面露微笑,这些女人不太会讲西班牙话。

 一个女人走上来,替我打了一桶水,很善意的对我说:"这样,这样。"

 然后她将一大桶水从我头上倒下来,我赶紧用手擦了一下脸,另一桶水又淋下来,我连忙跑到墙角,口中说着:"谢谢!谢谢!"再也不敢领教了。

 "冷吗?"一个女人问我。

 我点点头,狼狈极了。

 "冷到里面去。"她们又将下一扇门拉开,这个面包房子不知一共有几节。

 我被送到再里面一间去。一阵热浪迎面扑上来,四周雾气茫茫,看不见任何东西,等了几秒钟,勉强看见四周的墙,我伸直手臂摸索着,走了两步,好似踏着人的腿,我弯下身子去看,才发觉这极小的房间里的地上都坐了成排的女人,在对面墙的那边,一个大水槽内正滚着冒泡泡的热水,雾气也是那里来的,很像土耳其浴的模样。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拉开了几分钟,空气凉下来,我也可以看清楚些。

 这批女人身旁都放了一两个水桶,里面有冷的井水。房间内温度那样高,地被蒸得发烫,我的脚被烫得不停地动来动去,不知那些坐在地上的女人怎么受得了。

 "这边来坐,"一个墙角旁的裸女挪出了地方给我。"我站着好了,谢谢!"看看那一片如泥浆似的湿地,不是怕烫也实在坐不下去。

 我看见每一个女人都用一片小石头沾着水,在刮自己身体,每刮一下,身上就出现一条黑黑的浆汁似的污垢,她们不用肥皂,也不太用水,要刮得全身的脏都松了,才用水冲。"四年了,我四年没有洗澡,住夏依麻,很远,很远的沙漠——。"一个女人笑嘻嘻地对我说,"夏依麻"意思是帐篷。她对我说话时我就不吸气。

 她将水桶举到头上冲下去,隔着雾气,我看见她冲下来的黑浆水慢慢淹过我清洁的光脚,我胃里一阵翻腾,咬住下唇站着不动。

 "你怎么不洗,石头借给你刮。"她好心的将石头给我。"我不脏,我在家里洗过了。"

 "不脏何必来呢!像我,三四年才来一次。"她洗过了还是看上去很脏。

 这个房间很小,没有窗,加上那一大水槽的水不停的冒热气,我觉得心跳加快,汗出如雨,加上屋内人多,混合着人的体臭,我好似要呕吐了似的。挪到湿湿的墙边去靠一下,才发觉这个墙上积了一层厚厚如鼻涕一样的滑滑的东西,我的背上被粘了一大片,我咬住牙,连忙用毛巾没命地擦背。

 在沙漠里的审美观念,胖的女人才是美,所以一般女人想尽方法给自己发胖。平日女人出门,除了长裙之外,还用大块的布将自己的身体、头脸缠得个密不透风。有时髦些的,再给自己加上一付太阳眼镜,那就完全看不清她们的真面目了。

 我习惯了看木乃伊似包裹着的女人,现在突然看见她们全裸的身体是那么胖大,实在令人触目心惊,真是浴场现形,比较之下,我好似一根长在大胖乳牛身边的细狗尾巴草,黯然失色。

 一个女人已经刮得全身的黑浆都起来了,还没有冲掉,外面一间她的孩子哭了,她光身子跑出去,将那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抱进来,就坐在地上喂起奶来。她下巴、颈子、脸上、头发上流下来的污水流到胸部,孩子就混着这个污水吸着乳汁。我呆看着这可怖肮脏透顶的景象,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没法子再忍下去,转身跑出这个房间。

 一直奔到最外面一间,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走回到铁丝上去拿衣服来穿。

 "她们说你不洗澡,只是站着看,有什么好看?"老板娘很有兴趣的问我。

 "看你们怎么洗澡。"我笑着回答她。

 "你花了四十块钱就是来看看?"她张大了眼睛。"不贵,很值得来。"

 "这儿是洗身体外面,里面也要洗。"她又说。"洗里面?"我不懂她说什么。

 她做了一个掏肠子的手势,我大吃一惊。

 "哪里洗,请告诉我。"既吓又兴奋,衣服扣子也扣错了。"在海边,你去看,在勃哈多海湾,搭了很多夏依麻,春天都要去那边住,洗七天。"

 当天晚上我一面做饭一面对荷西说:"她说里面也要洗洗,在勃哈多海边。"

 "不要是你听错了?"荷西也吓了一跳。

 "没有错,她还做了手势,我想去看看。"我央求荷西。

 从小镇阿雍到大西洋海岸并不是太远,来回只有不到四百里路,一日可以来回了。勃哈多有个海湾我们是听说,其他近乎一千里的西属撒哈拉海岸几乎全是岩岸没有沙滩。车子沿着沙地上前人的车印开,一直到海都没有迷路,在岩岸上慢慢找勃哈多海湾又费了一小时。

 "看,那边下面。"荷西说。

 我们的车停在一个断岩边,几十公尺的下面,蓝色的海水平静的流进一个半圆的海湾里,湾内沙滩上搭了无数白色的帐篷,有男人、女人、小孩在走来走去,看上去十分自在安祥。

 "这个乱世居然还有这种生活。"我羡慕地叹息着,这简直是桃花源的境界。

 "不能下去,找遍了没有落脚的地方,下面的人一定有他们秘密的路径。"荷西在悬崖上走了一段回来说。荷西把车内新的大麻绳拉出来,绑在车子的保险杠上,再将一块大石头堆在车轮边卡住,等绑牢了,就将绳子丢到崖下去。

 "我来教你,你全身重量不要挂在绳子上,你要踏稳脚下的石头,绳子只是稳住你的东西,怕不怕?"

 我站在崖边听他解释,风吹得人发抖。

 "怕吗?"又问我。

 "很怕,相当怕。"我老实说。

 "好,怕就我先下去,你接着来。"

 荷西背着照相器材下去了。我脱掉了鞋子,也光脚吊下崖去,半途有双怪鸟绕着我打转,我怕它啄我眼睛,只好快快下地去,结果注意力一分散,倒也不怎么怕就落到地面了。"嘘!这边。"荷西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落了地,荷西叫我不要出声,一看原来有三五个全裸的沙哈拉威女人在提海水。

 这些女人将水桶内的海水提到沙滩上,倒入一个很大的罐子内,这个罐子的下面有一条皮带管可以通水。一个女人半躺在沙滩上,另外一个将皮带管塞进她体内,如同灌肠一样,同时将罐子提在手里,水经过管子流到她肠子里去。

 我推了一下荷西,指指远距离镜头,叫他装上去,他忘了拍照,看呆了。

 水流光了一个大罐子,旁边的女人又倒了一罐海水,继续去灌躺着的女人,三次灌下去,那个女人忍不住呻吟起来,接着又再灌一大桶水,她开始尖叫起来,好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们在石块后面看得心惊胆裂。

 这条皮带管终于拉出来了,又插进另外一个女人的肚内清洗,而这边这个已经被灌足了水的女人,又在被口内灌水。

 据"泉"那个老板娘说,这样一天要洗内部三次,一共洗七天才完毕,真是名副其实的春季大扫除,一个人的体内居然容得下那么多的水,也真是不可思议。

 过了不久,这个灌足水的女人蹒跚爬起来,慢慢往我们的方向走来。

 她蹲在沙地上开始排泄,肚内泻出了无数的脏东西,泻了一堆,她马上退后几步,再泻,同时用手抓着沙子将她面前泻的粪便盖起来,这样一面泻,一面埋,泻了十几堆还没有停。

 等这个女人蹲在那里突然唱起歌时,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特笑起来,她当时的情景非常滑稽,令人忍不住要笑。荷西跳上来捂我的嘴,可是已经太迟了。

 那个光身子女人一回头,看见石块后的我们,吓得脸都扭曲了,张着嘴,先逃了好几十步,才狂叫出来。

 我们被她一叫,只有站直了,再一看,那边帐篷里跑出许多人来,那个女人向我们一指,他们气势汹汹的往我们奔杀而来。

 "快跑,荷西。"我又想笑又紧张,大叫一声拔腿就跑,跑了一下回头叫:"拿好照相机要紧啊!"

 我们逃到吊下来的绳子边,荷西用力推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一会儿就上悬崖了,荷西也很快爬上来。可怖的是,明明没有路的断崖,那些追的人没有用绳子,不知从哪条神秘的路上也冒出来了。

 我们推开卡住车轮的石块,绳子都来不及解,我才将自己丢进车内,车子就如炮弹似的弹了出去。

 过了一星期多,我仍然在痛悼我留在崖边的美丽凉鞋,又不敢再开车回去捡。突然听见荷西下班回来了,正在窗外跟一个沙哈拉威朋友说话。

 "听说最近有个东方女人,到处看人洗澡,人家说你——"那个沙哈拉威人试探的问荷西。

 "我从来没听说过,我太太也从来没有去过勃哈多海湾。"荷西正在回答他。

 我一听,天啊!这个呆子正在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连忙跑出去。

 "有啦!我知道有东方女人看人洗澡。"我笑容可掬的说。荷西一脸惊愕的表情。

 "上星期飞机不是送来一大批日本游客,日本人喜欢研究别人怎么洗澡,尤其是日本女人,到处乱问人洗澡的地方——"

 荷西用手指着我,张大了口,我将他手一把打下去。那个沙哈拉威朋友听我这么一说,恍然大悟,说:"原来是日本人,我以为,我以为……"他往我一望,脸上出现一抹红了。

 "你以为是我,对不对?我其实除了煮饭洗衣服之外,什么都不感兴趣,你弄错了。"

 "对不起,我想错了,对不起。"他又一次着红了脸。等那个沙哈拉威人走远了,我还靠在门边,闭目微笑,不防头上中了荷西一拍。

 "不要发呆了,蝴蝶夫人,进去煮饭吧!"

 爱的寻求

 邻近我住的小屋附近,在七八个月前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里面卖的东西应有尽有,这么一来,对我们这些远离小镇的居民来说实在方便了很多,我也不用再提着大包小包在烈日下走长路了。

 这个商店我一天大约要去四五次,有时一面烧菜,一面飞奔去店里买糖买面粉,在时间上总是十万火急,偏偏有时许多邻居买东西,再不然钱找不开,每去一趟总不能如我的意十秒钟就跑个来回,对我这种急性子人很不合适。买了一星期后,我对这个管店的年轻沙哈拉威人建议,不如来记帐吧,我每天夜里记下白天所买的东西,到了满一千块币左右就付清。这个年轻人说他要问他哥哥之后才能答复我,第二天他告诉我,他们欢迎我记帐,他们不会写字,所以送了我一本大簿子,由我单方面记下所欠积的东西。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跟沙仑认识了。

 沙仑平日总是一个人在店里,他的哥哥另外有事业,只有早晚来店内晃一下。每一次我去店内结帐付钱时,沙仑总坚持不必再核对我做的帐,如果我跟他客气起来,他马上面红耳赤呐呐不能成言,所以我后来也不坚持他核算帐了。

 因为他信任我,我算帐时也特别仔细,不希望出了差错让沙仑受到责怪。这个店并不是他的,但是他好似很负责,夜间关店了也不去镇上,总是一个人悄悄的坐在地上看着黑暗的天空。他很木讷老实,开了快一个月的店,他好似没有交上任何朋友。

 有一天下午,我又去他店里结帐,付清了钱,我预备离去,当时沙仑手里拿着我的帐簿低头把玩着,那个神情不像是忘了还我,倒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等了他两秒钟,他还是那个样子不响,于是我将他手里的帐簿抽出来,对他说:"好了,谢谢你,明天见!"就转身走出去。

 他突然抬起头来,对我唤着:"葛罗太太——"我停下来等他说话,他又不讲了,脸已经涨得一片通红。"有什么事吗?"我很和气的问他,免得加深他的紧张。"我想——我想请您写一封重要的信。"他说话时一直不敢抬眼望我。

 "可以啊!写给谁?"我问他,他真是太怕羞了。"给我的太太。"他低得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你结婚了?"我很意外,因为沙仑吃住都在这个小店里。无父无母,他哥哥一家对待他也十分冷淡,从来不知道他有太太。

 他再点点头,紧张得好似对我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太太呢?在哪里?为什么不接来?"我知道他的心理,他自己不肯讲,又渴望我问他。

 他还是不回答,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进店来,他突然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彩色的照片来塞在我手里,又低下头去。

这是一张已经四周都磨破角的照片,里面是一个阿拉伯女子穿着欧洲服装。五官很端正,眼睛很大,但是并不年轻的脸上涂了很多化妆品,一片花红柳绿。衣服是上身一件坦胸无袖的大花衬衫,下面是一条极短已经不再流行的苹果绿迷你裙,腰上系了一条铜链子的皮带,胖腿下面踏了一双很高的黄色高跟鞋,鞋带子成交叉状扎到膝盖。黑发一部分梳成鸟巢,另一部分披在肩后。全身挂满了廉价的首饰,还用了一个发光塑胶皮的黑皮包。

 光看这张照片,就令人眼花撩乱,招架不及,如果真人来了,加上香粉味一定更是精彩。

 看看沙仑,他正热切地等待着我对照片的反应,我不忍扫他的兴,但是对这朵"阿拉伯人造花"实在找不出适当赞美的字眼,只有慢慢的将照片放回在柜台上。

 "很时髦,跟这儿的沙哈拉威女孩们太不相同了。"我只有这么说,不伤害他,也不昧着自己良心。

 沙仑听我这么说,很高兴,马上说:"他是很时髦,很美丽,这里没有女孩比得上她。"

 我笑笑问他:"在哪儿?"

 "她现在在蒙地卡罗。"他讲起他太太来好似在说一个女神似的。

 "你去过蒙地卡罗?"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没有,我们是去年在阿尔及利亚结婚的。"他说。"结了婚,她为什么不跟你回沙漠来?"

 他的脸被我一问,马上黯淡下来了,热切的神情消失了。"沙伊达说,叫我先回来,过几日她跟她哥哥一同来撒哈拉,结果,结果——"

 "一直没有来。"我替他将话接下去,他点点头看着地。"多久了?"我又问。

 "一年多了。"

 "你怎么不早写信去问?"

 "我——"他说着好似喉咙被卡住了。"我跟谁去讲——。"他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想,你为什么又肯对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讲了呢?"拿地址来看看。"我决定帮他一把。

 地址拿出来了,果然是摩纳哥,蒙地卡罗,不是阿尔及利亚。

 "你哪里来的这个地址?"我问他。

 "我去阿尔及利亚找过我太太一次,三个月以前。"他吞吞吐吐地说。

 "哎呀,怎么不早讲,你话讲得不清不楚,原来又去找过了。

 "她不在,她哥哥说她走了,给了我这张照片和地址叫我回来。"

 千里跋涉,就为了照片里那个俗气女人?我感叹的看着沙仑那张忠厚的脸。

 "沙仑,我问你,你结婚时给了多少聘金给女方?"突然想到沙漠里的风俗。

 "很多。"他又低下头去,好似我的问触痛了他的伤口。"多少?"我轻轻的问。

 "三十多万。"(合台币二十多万。)

 我吓了一跳,怀疑的说:"你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乱讲!""有,有,我父亲前年死时留下来给我的,你可以问我哥哥。"沙仑顽固地分辩着。

 "好,下面我来猜。你去年将父亲这笔钱带去阿尔及利亚买货,要运回撒哈拉来卖,结果货没有买成,娶了照片上的沙伊达,钱送给了她,你就回来了,她始终没有来。我讲的对不对?"

 一个很简单拆白党的故事。

 "对,都猜对了,你怎么像看见一样?"他居然因为被我猜中了,有点高兴。

 "你真不明白?"我张大了眼睛,奇怪得不得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来这里,所以我拜托你一定要写信给她,告诉她,我——我——"他情绪突然很激动,用手托住了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喃喃的说。

 我赶快将视线转开去,看见这个老实木讷的人这么真情流露,我心里受到了很大的感动。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开始,他身上一直静静的散发着一种很孤苦的悲戚感。就好像旧俄时代小说里的那些忍受着巨大苦难的人一样。

 "来吧,来写信,我现在有空。"我打起精神来说。这时沙仑轻轻的恳求我:"请你不要告诉我哥哥这写信的事。"

 "我不讲,你放心。"我将帐簿打开来写信。"好,你来讲,我写,讲啊……。"我又催他。"沙伊达,我的妻——。"沙仑发抖似的吐出这几个字,又停住了。

 "不行,我只会写西班牙文,她怎么念信?"明明知道这个女骗子根本不会念这封信,也不会承认是他什么太太,我又不想写了。

 "没关系,请你写,她会找人去念信的,求求你……。"沙仑好似怕我又不肯写,急着求我。

 "好吧!讲下去吧!"我低头再写。

 "自从我们去年分手之后,我念念不忘你,我曾经去阿尔及利亚找你——。"我看得出,如果沙仑对这个女子没有巨大的爱情,他不会克服他的羞怯,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陈述他心底深藏着的热情。

 "好啦!你来签名。"我把写好的信从帐簿上撕下来,沙仑会用阿拉伯文写自己的名字。

 沙仑很仔细的签了名,叹了口气,他满怀希望的说:"现在只差等回信来了。"

 我望了他一眼,不知怎么说,只有不响。

 "回信地址可以用你们的邮局信箱号码吗?荷西先生不会麻烦吧?"

 "你放心,荷西不在意的,好,我替你写回信地址。"我原先并没有想到要留回信地址。

 "现在我亲自去寄。"

 沙仑向我要了邮票,关了店门,往镇上飞奔而去。

从信寄掉第二日开始,这个沙仑一看见我进店,就要惊得跳起来,如果我摇摇头,他脸上失望的表情马上很明显地露出来。这样早就开始为等信痛苦,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呢?一个月又过去了,我被沙仑无声的纠缠弄得十分头痛,我不再去他店里买东西,我也不知道如何告诉他,没有回信,没有回信,没有回信——死心算了。我不去他的店,他每天关了店门就来悄悄的站在我窗外,也不敲门,要等到我看到他了,告诉他没有信,他才轻轻的道声谢,慢慢走回小店前,坐在地上呆望着天空,一望好几小时。

 过了很久一阵,有一次我开信箱,里面有我几封信,还有一张邮局办公室的通知单,叫我去一趟。

 "是什么东西?"我问邮局的人。

 "一封挂号信,你的邮箱,给一个什么沙仑——哈米达,是你的朋友,还是寄错了?"

 "啊——"我拿着这封摩纳哥寄来的信,惊叫出来,全身寒毛竖立。抓起了信,往回家的路上快步走去。

 我完全错估了这件事情,她不是骗子,她来信了,还是挂号信,沙仑要高兴得不知什么样子了。

 "快念,快念!"

 沙仑一面关店一面说,他人在发抖,眼睛发出疯子似的光芒。

 打开信来一看,是法文的,我真对沙仑抱歉。

 "是法文——。"我咬咬手指,沙仑一听,急得走投无路。"是给我的总没错吧!"他轻轻的问。深怕大声了,这个美梦会醒。

 "是给你的,她说她爱你。"我只看得懂这一句。

 "随便猜猜,求你,还说什么?"沙仑像疯子了。"猜不出,等荷西下班吧。"

 我走回家,沙仑就像个僵尸鬼似的直直的跟在我后面,我只好叫他进屋,坐下来等荷西。

 荷西有时在外面做事受了同事的气,回来时脸色会很凶,我已经习惯了,不以为意。

 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早,看见沙仑在,只冷淡的点点头,就去换鞋子,也不说一句话。沙仑手里拿着信,等荷西再注意他,但是荷西没有理他,又走到卧室去了,好不容易又出来了,身上一条短裤,又往浴室走去。

 沙仑此时的紧张等待已经到了饱和点,他突然一声不响,拿着信,啪一下跪扑在荷西脚前,好似要上去抱荷西的腿。我在厨房看见这情景吓了一大跳,沙仑太过份了,我对自己生气,将这个疯子弄回那么小的家里来乱吵。

 荷西正在他自己那个世界里神游,突然被沙仑在面前一跪,吓得半死,大叫:"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三毛,快来救命啊——"

 我用力去拉沙仑,好不容易将他和荷西都镇定住,我已经累得心灰意懒了,只恨不得沙仑快快出去给我安静。荷西念完了信,告诉沙仑:"你太太说,她也是爱你的,现在她不能来撒哈拉,因为没有钱,请你设法筹十万块西币,送去阿尔及利亚她哥哥处,她哥哥会用这个钱买机票给她到你身边来,再也不分离了。"

 "什么?见她的大头鬼,又要钱——。"我大叫出来。沙仑倒是一点也不失望,他只一遍一遍的问荷西:"沙伊达说她肯来?她肯来?"他的眼光如同在做梦一般幸福。

 "钱,没有问题,好办,好办——。"他喃喃自语。

 "算啦,沙仑——。"我看劝也好似劝不醒他。"这个,送给你。"沙仑像被喜悦冲昏了头,脱下他手上唯一的银戒指,塞在荷西手里。

 "沙仑,我不能收,你留下给自己。"荷西一把又替他戴回他手指去。

 "谢谢,你们帮了我很多。"沙仑满怀感激的走了。"这个沙仑太太到底怎么回事?沙仑为她疯狂了。"荷西莫名其妙的说。

 "什么太太嘛,明明是个婊子!"这朵假花只配这样叫她。自从收到这封信之后,沙仑又千方百计找到了一个兼差,白天管店,夜间在镇上的大面包店烤面包,日日夜夜的辛劳工作,只有在清晨五点到八点左右可以睡觉。

 半个月下来,他很快速的憔悴下来,人瘦了很多,眼睛布满血丝,头发又乱又脏,衣服像抹布一样绉,但是他话多起来了,说话时对生命充满盼望,但是我不知怎的觉得他内心还是在受着很大的痛苦。

 过了不久,我发觉他烟也戒掉了。

 "要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烟不抽不要紧。"他说。"沙仑,你日日夜夜辛苦,存了多少?"我问他。两个月以后,他已是一副骨架子了。

 "一万块,两个月存了一万,快了,块了,你不用替我急。"他语无伦次,长久的缺乏睡眠,他的神经已经衰弱得不得了。

 我心里一直在想,沙伊达有什么魔力,使一个只跟她短短相处过三天的男人这样爱她,这样不能忘怀她所给予的幸福。

 又过了好一阵,沙仑仍不生不死的在发着他的神经,一个人要这样撑到死吗?

 一个晚上,沙仑太累了,他将两只手放到烤红的铁皮上去,双手受到了严重的烫伤。白天店里的工作,他哥哥并没有许他关店休息。

 我看他卖东西时,用两手腕处夹着拿东西卖给顾客,手忙脚乱,拿了这个又掉了那个。他哥哥来了,冷眼旁观,他更紧张,蕃茄落了一地,去捡时,手指又因为灌脓,痛得不能着力,汗,大滴大滴的流下来。

 可怜的沙仑,什么时候才能从对沙伊达疯狂的渴望中解脱出来?平日的他显得更孤苦了。

 自从手烫了之后,沙仑每夜都来涂药膏,再去面包店上工。只有在我们家,他可以尽情流露出他心底的秘密,他已完全忘了过去沙伊达给他的挫折,只要多存一块钱,他梦想的幸福就更接近了。

 那天夜里他照例又来了,我们叫他一同吃饭,他说手不方便,干脆就不吃东西。

 "我马上就好了,手马上要结疤了,今天也许可以烤面包了,沙伊达她——。"他又开始做起那个不变的梦。

 荷西这一次却很怜悯温和的听沙仑说话,我正将棉花纱布拿出来要给沙仑换药,一听他又讲了又来了,心里一阵烦厌,对着沙仑说:"沙伊达,沙伊达,沙伊达,一天到晚讲她,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沙-伊-达-是——婊子。"

 我这些话冲口而出,也收不回来了。荷西猛一下抬起头来注视着沙仑,室内一片要冻结起来的死寂。

 我以为沙仑会跳上来把我捏死,但是他没有。我对他讲的话像个大棍子重重的击倒了他,他缓缓的转过头来往我定定的望着,要说话,说不出一个字,我也定定的看着他瘦得像鬼一样可怜的脸。

 他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他将那双烫烂了的手举起来,望着手,望着手,眼泪突然哗一下流泻出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讲,夺门而出,往黑暗的旷野里跑去。

 "你想他明白受骗了吗?"荷西轻轻的问我。

 "他从开始到现在,心里一直明明白白,只是不肯醒过来,他不肯自救,谁能救他。"我肯定沙仑的心情。"沙伊达用蛊术迷了他。"荷西说。

 "沙伊达能迷住他的不过是情欲上的给予,而这个沙仑一定要将沙伊达的肉体,解释做他这一生所有缺乏的东西的代表,他要的是爱,是亲情,是家,是温暖。这么一个拘谨孤单年轻的心,碰到一点即使是假的爱情,也当然要不顾一切的去抓住了。"

 荷西一声不响,将灯熄了,坐在黑暗中。

 第二天我们以为沙仑不会来了,但是他又来了,我将他的手换上药,对他说:"好啦!今晚烤面包不会再痛了,过几天全部的皮都又长好了。"

 沙仑很安静,不多说话,出门时他好似有话要说,又没有说,走到门口,他突转过身来,说了一声:"谢谢!"我心里一阵奇异感觉,口里却回答说:"谢什么,不要又在发疯了,快走,去上工。"

 他也怪怪的对我笑了一笑,我关上门心里一麻,觉得很不对劲,沙仑从来不会笑的啊!

 第三天早晨,我开门去倒垃圾,拉开门,迎面正好走来两个警察。

 "请问您是葛罗太太?"

 "是,我是。"我心里对自己说,沙仑终于死了。"有一个沙仑哈米达——。"

 "他是我们朋友。"我安静的说。

 "你知道他大概会去了哪里?"

 "他?"我反问他们。

 "他昨夜拿了他哥哥店里要进货的钱,又拿了面包店里收来的帐,逃掉了……。"

 "哦——"我没有想到沙仑是这样的选择。

 "他最近说过什么比较奇怪的话,或者说过要去什么地方吗?"警察问我。

 "没有,你们如果认识沙仑,就知道了,沙仑是很少说话的。"

 送走了警察,我关上门去睡了一觉。

 "你想沙仑怎么会舍得下这片沙漠?这是沙哈拉威人的根。"荷西在吃饭时说。

 "反正他不能再回来了,到处都在找他。"

 吃过饭后我们在天台上坐着,那夜没有风,荷西叫我开灯,灯亮了,一群一群的飞虫马上扑过来,它们绕着光不停的打转,好似这个光是它们活着唯一认定的东西。我们两人看着这些小飞虫。

 "你在想什么?"荷西说。

 "我在想,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

 芳 邻

 我的邻居们外表上看去都是极肮脏而邋遢的沙哈拉威人。

 不清洁的衣着和气味,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们也同时是穷苦而潦倒的一群。事实上,住在附近的每一家人,不但有西国政府的补助金,更有正当的职业,加上他们将屋子租给欧洲人住,再养大批羊群,有些再去镇上开店,收入是十分安稳而可观的。

 所以本地人常说,没有经济基础的沙哈拉威是不可能住到小镇阿雍来的。

 我去年初来沙漠的头几个月,因为还没有结婚,所以经常离镇深入大漠中去旅行。每次旅行回来,全身便像被强盗抢过了似的空空如也。沙漠中穷苦的沙哈拉威人连我帐篷的钉都给我拔走,更不要说随身所带的东西了。

 在开始住定这条叫做金河大道的长街之后,我听说同住的邻居都是沙漠里的财主,心里不禁十分庆幸,幻想着种种跟有钱人做邻居的好处。

 说起来以后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我的错。

 第一次被请到邻居家去喝茶回来,荷西和我的鞋子上都粘上了羊粪,我的长裙子上被罕地小儿子的口水滴湿了一大块。第二天,我就开始教罕地的女儿们用水拖地和晒席子。当然水桶、肥皂粉和拖把、水,都是我供给的。

 就因为此地的邻居们是如此亲密的缘故,我的水桶和拖把往往传到了黄昏,还轮不到我自己用,但是这并不算什么,因为这两样东西他们毕竟用完了是还我的。

 住久了金河大道,虽然我的家没有门牌,但是邻居们远近住着的都会来找我。

 我除了给药时将门打开之外,平日还是不太跟他们来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我是十分恪守的。

 日子久了,我住着的门总得开开关关,我们一开,这些妇女和小孩就涌进来,于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日常用具都被邻居很清楚的看在眼里了。

因为荷西和我都不是小气的人,对人也算和气,所以邻居们慢慢的学到了充分利用我们的这个缺点。

 每天早晨九点左右开始,这个家就不断的有小孩子要东西。

 "我哥哥说,要借一只灯泡。"

 "我妈妈说,要一只洋葱——。"

 "我爸爸要一瓶汽油。"

 "我们要棉花——。"

 "给我吹风机。"

 "你的熨斗借我姐姐。"

 "我要一些钉子,还要一点点电线。"

 其他来要的东西千奇百怪,可恨的是偏偏我们家全都有这些东西,不给他们心里过意不去,给了他们,当然是不会还的。

 "这些讨厌的人,为什么不去镇上买。"荷西常常讲,可是等小孩子来要了还是又给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邻居的小孩子们开始伸手要钱,我们一出家门,就被小孩子们围住,口里叫着:"给我五块钱,给我五块钱!"

 这些要钱的孩子们,当然也包括了房东的子女。

 要钱我是绝对不给的,但是小孩子们很有恒心的每天来缠住我。有一天我对房东的孩子说:"你爸爸租这个破房子给我,收我一万块,如果再给你每天五块,我不如搬家。"

 从这个时候起,小孩子们不要钱了,只要泡泡糖,要糖我是乐意给的。

 我想,他们不喜欢我搬走,所以不再讨钱了。

 有一天小女孩拉布来敲门,我开门一看,一只小山也似的骆驼尸体躺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地,十分惊人。"我妈妈说,这只骆驼放在你冰箱里。"

 我回头看看自己如鞋盒一般大的冰箱,叹了一口气,蹲下去对拉布说:"拉布,告诉你妈妈,如果她把你们家的大房子送给我做针线盒,这只驼骆就放进我的冰箱里。"她马上问我:"你的针在哪里?"

 当然,驼骆没有冰进来,但是拉布母亲的脸绷了快一个月。她只对我说过一句话:"你拒绝我,伤害了我的骄傲。"每一个沙哈拉威人都是很骄傲的,我不敢常常伤害他们,也不敢不出借东西。

 有一天,好几个女人来向我要"红色的药水,"我执意不肯给,只说:"有什么人弄破了皮肤,叫他来涂药。"但是她们坚持要拿回去涂。

 等我过了几小时听见鼓声跑出去看时,才发觉在公用天台上,所有的女人都用我的红药水涂满了脸和双手,正在扭来扭去的跳舞唱歌,状极愉快。看见红药水有这样奇特的功效,我也不能生气了。

 更令人苦恼的是,邻近一家在医院做男助手的沙哈拉威人,因为受到了文明的洗礼,他拒绝跟家人一同用手吃饭,所以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的儿子就要来敲门。"我爸爸要吃饭了,我来拿刀叉。"这是一定的开张白。

 这个小孩每天来借刀叉虽然会归还,我仍是给他弄得不胜其烦,干脆买了一套送给他,叫他不许再来了。没想到过了两天,他又出现在门口。

 "怎么又来了?上一次送你的那一套呢?"我板着脸问他。"我妈妈说那套刀叉是新的,要收起来。现在我爸爸要吃饭——。"

 "你爸爸要吃饭关我什么事——。"我对他大吼。这个小孩子像小鸟似的缩成一团,我不忍心了,只有再借他刀叉。毕竟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

 沙漠里的房子,在屋顶中间总是空一块不做顶。我们的家,无论吃饭、睡觉,邻居的孩子都可以在天台上缺的那方块往下看。

 有时候刮起狂风沙来,屋内更是落沙如雨。在这种气候下过日子,荷西跟我只有扮流沙河里住着的沙和尚,一无选择其他角色的余地。

 荷西跟房东要求了好几次,房东总不肯加盖屋顶。于是我们自己买材料,荷西做了三个星期日,铺好了一片黄色毛玻璃的屋顶,光线可以照进来,美丽清洁极了。我将苦心拉拔大的九棵盆景放在新的屋顶下,一片新绿。我的生活因此改进了很多。

 有一天下午,我正全神贯注的在厨房内看食谱做蛋糕,同时在听音乐。突然听起玻璃屋顶上好似有人踩上去走路的声音,伸头出去看,我的头顶上很清楚的映出一只大山羊的影子,这只可恶的羊,正将我们斜斜的屋顶当山坡爬。我抓起菜刀就往通天台的楼梯跑去,还没来得及上天台,就听见木条细微的断裂声,接着惊天动地的一阵巨响,木条、碎玻璃如雨似的落下来。当然这只大山羊也从天而降,落在我们窄小的家里,我紧张极了,连忙用扫把将山羊打出门,望着破洞洞外的蓝天生气。

 破了屋顶我们不知应该叫谁来赔,只有自己买材料修补。"这次做石棉瓦的怎样?"我问荷西。

 "不行,这房子只有朝街的一扇窗,用石棉瓦光线完全被挡住了。"荷西很苦恼,因为他不喜欢星期天还得做工。过了不久,新的白色半透明塑胶板的屋顶又架起来了。荷西还做了一道半人高的墙,将邻居们的天台隔开。这个墙不只是为了防羊,也是为了防邻居的女孩子们,因为她们常常在天台上将我晒着的内衣裤拿走,她们不是偷,因为用了几天又会丢回在天台上,算做风吹落的。

 虽然新屋顶是塑胶板的,但是半年内山羊还是掉下来过四次。我们忍无可忍,就对邻居们讲,下次再捉到穿屋顶的羊,就杀来吃掉,绝对不还他们了,请他们关好自己的羊栏。

 邻居都是很聪明的人,我们大呼小叫,他们根本不置可否,抱着羊对我们眯着眼睛笑。

 "飞羊落井"的奇观虽然一再发生,但是荷西总不在家,从来没能体会这个景象是如何的动人。

 有一个星期天黄昏,一群疯狂的山羊跳过围墙,一不小心,又上屋顶来了。

 我大叫:"荷西,荷西,羊来了——。"

 荷西丢下杂志冲出客厅,已经来不及了,一只超级大羊穿破塑胶板,重重的跌在荷西的头上,两个都躺在水泥地上呻吟。荷西爬起来,一声不响,拉了一条绳子就把羊绑在柱子上,然后上天台去看看是谁家的混蛋放羊出来的。天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好,明天杀来吃掉。"荷西咬牙切齿的说。

 等我们下了天台,再去看羊,这只俘虏不但不叫,反而好像在笑,再低头一看,天啊!我辛苦了一年种出来的九棵盆景,二十五片叶子,全部被它吃得干干净净。

 我又惊又怒又伤心,举起手来,用尽全身的气力,重重的打了山羊一个大耳光,对荷西尖叫着:"你看,你看"——然后冲进浴室抱住一条大毛巾大滴大滴的流下泪来。这是我第一次为沙漠里的生活泄气以至流泪。

 羊,当然没有杀掉。

 跟邻居的关系,仍然在借东西的开门关门里和睦的过下去。

 有一次,我的火柴用完了,跑到隔壁房东家去要。"没有,没有。"房东的太太笑嘻嘻的说。

 我又去另外一家的厨房。

 "给你三根,我们自己也不多了。"哈蒂耶对我说,表情很生硬。

 "你这盒火柴还是上星期我给你的,我一共给你五盒,你怎么忘了?"我生起气来。

 "对啊,现在只剩一盒了,怎么能多给你。"她更不高兴了。

 "你伤害了我的骄傲。"我也学她们的口气对哈蒂耶说。

 拿着三根火柴回来,一路上在想,要做史怀哲还可真不容易。

 我们住在这儿一年半了,荷西成了邻居的电器修理匠、木匠、泥水工——我呢,成了代书、护士、老师、裁缝——反正都是邻居们训练出来的。

 沙哈拉威的青年女子皮肤往往都是淡色的,脸孔都长得很好看,她们平日在族人面前一定蒙上脸,但是到我们家里来就将面纱拿掉。

 其中有一个蜜娜,长得非常的甜美,她不但喜欢我,更喜欢荷西,只有荷西在家,她就会打扮得很清洁的来我们家坐着。后来她发觉坐在我们家没有什么意思,就找理由叫荷西去她家。

 有一天她又来了,站在窗外叫:"荷西!荷西!"我们正在吃饭,我问她:"你找荷西什么事?"她说:"我们家的门坏了,要荷西去修。"

 荷西一听,放下叉子就想站起来。

 "不许去,继续吃饭。"我将我盘子里的菜一倒倒在荷西面前,又是一大盘。

 这儿的人可以娶四个太太,我可不喜欢四个女人一起来分荷西的薪水袋。

 蜜娜不走,站在窗前,荷西又看了她一眼。

 "不要再看了,当她是海市蜃楼。"我厉声说。这个美丽的"海市蜃楼"有一天终于结婚了,我很高兴,送了她一大块衣料。

 我们平日洗刷用的水,是市政府管的,每天送水一大桶就不再给了。所以我们如果洗澡,就不能同时洗衣服,洗了衣服,就不能洗碗洗地,这些事都要小心计算好天台上水桶里的存量才能做。天台水桶的水是很咸的,不能喝,平日喝的水要去商店买淡水。水,在这里是很珍贵的。上星期日我们为了参加镇上举行的"骆驼赛跑大会",从几百里路扎营旅行的大漠里赶回家来。

 那天刮着大风沙,我回家来时全身都是灰沙,难看极了。进了家门,我冲到浴室去冲凉,希望参加骑骆驼时样子清洁一点,因为西班牙电视公司的驻沙漠记者答应替我拍进新闻片里。等我全身都是肥皂时,水不来了,我赶快叫荷西上天台去看水桶。

 "是空的,没有水。"荷西说。

 "不可能嘛!我们这两天不在家,一滴水也没用过。"我不禁紧张起来。

 包了一块大毛巾,我光脚跑上天台。水桶像一场恶梦似的空着。再一看邻居的天台,晒了数十个面粉口袋,我恍然大悟,水原来是给这样吃掉了。

 我将身上的肥皂用毛巾擦了一下,就跟荷西去赛骆驼了。

 那个下午,所有会疯会玩的西班牙朋友都在骆驼背上飞奔赛跑,壮观极了,只有我站在大太阳下看别人。这些骑士跑过我身旁时,还要笑我:"胆小鬼啊!胆小鬼啊!"

 我怎么能告诉人家,我不能骑骆驼的原因是怕汗出太多了,身上不但会发痒,还会冒肥皂泡泡。

 这些邻居里,跟我最要好的是姑卡,她是一个温柔又聪明的女子,很会思想。但是姑卡有一个毛病,她想出来的事情跟我们不大一样。也就是说她对是非的判断往往令我惊奇不已。

 有个晚上,荷西和我要去此地的国家旅馆里参加一个酒会。我烫好了许久不穿的黑色晚礼服,又把几件平日不用的稍微贵些的项链拿出来放好。

 "酒会是几点?"荷西问。

 "八点钟。"我看看钟,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

 等我衣服、耳环都穿好弄好了,预备去穿鞋时,我发觉平日一向在架子上放着的纹皮高跟鞋不见了,问问荷西,他说没有拿过。

 "你随便穿一双不就行了。"荷西最不喜欢等人。我看着架子上一大排鞋子——球鞋、木拖鞋、平底凉鞋、布鞋、长筒靴子——没有一双可以配黑色的长礼服,心里真是急起来,再一看,咦!什么鬼东西,它什么时候跑来的?这是什么?

 架子上静静的放着一双黑黑脏脏的尖头沙漠鞋,我一看就认出来是姑卡的鞋子。

 她的鞋子在我架子上,那我的鞋会在哪里?

 我连忙跑到姑卡家去,将她一把抓起来,凶凶的问她:"我的鞋呢?我的鞋呢?你为什么偷走?"

 又大声喝叱她:"快找出来还我,你这个混蛋!"这个姑卡慢吞吞的去找,厨房里,席子下面,羊堆里,门背后——都找遍了,找不到。

 "我妹妹穿出去玩了,现在没有。"她很平静的回答我。"明天再来找你算帐。"我咬牙切齿的走回家。那天晚上的酒会,我只有换了件棉布的白衣服,一双凉鞋,混在荷西上司太太们珠光宝气的气氛里,不相称极了。坏心眼的荷西的同事还故意称赞我:"你真好看,今天晚上你像个牧羊女一样,只差一根手杖。"

 第二天早晨,姑卡提了我的高跟鞋来还我,已经被弄得不像样了。

 我瞪了她一眼,将鞋子一把抢过来。

 "哼!你生气,生气,我还不是会生气。"姑卡的脸也胀红了,气得不得了。

 "你的鞋子在我家,我的鞋子还不是在你家,我比你还要气。"她又接着说。

 我听见她这荒谬透顶的解释,忍不住大笑起来。

 "姑卡,你应该去住疯人院。"我指指她的太阳穴。"什么院?"她听不懂。

 "听不懂算了。姑卡,我先请问你,你再去问问所有的邻居女人,我们这个家里,除了我的'牙刷'和'丈夫'之外,还有你们不感兴趣不来借的东西吗?"

 她听了如梦初醒,连忙问:"你的牙刷是什么样子的?"我听了激动得大叫:"出去——出去。"

 姑卡一面退一面说:"我只要看看牙刷,我又没有要你的丈夫,真是——。"

 等我关上了门,我还听见姑卡在街上对另外一个女人大声说:"你看,你看,她伤害了我的骄傲。"

 感谢这些邻居,我沙漠的日子被她们弄得五光十色,再也不知寂寞的滋味了。

 素人渔夫

 有一个星期天,荷西去公司加班,整天不在家。

 我为了打发时间,将今年三月到现在荷西所赚的钱,细细的计算清楚,写在一张清洁的白纸上,等他回来。到了晚上,荷西回来了,我将纸放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你看,半年来我们一共赚进来那么多钱。"

 他看了一眼我做好的帐,也很欢喜,说:"想不到赚了那么多,忍受沙漠的苦日子也还值得吧!"

 "我们出去吃晚饭吧,反正有那么多钱。"他兴致很高的提议。

 我知道他要带我去国家旅馆吃饭,很快的换好衣服跟他出门,这种事实在很少发生。

 "我们要上好的红酒,海鲜汤,我要牛排,给太太来四人份的大明虾,甜点要冰淇淋蛋糕,也是四人份的,谢谢!"荷西对茶房说。

 "幸亏今天一天没吃东西,现在正好大吃一顿。"我轻轻的对荷西说。

 国家旅馆是西班牙官方办的,餐厅布置得好似阿拉伯的皇宫,很有地方色彩,灯光很柔和,吃饭的人一向不太多,这儿的空气新鲜,没有尘土味,刀叉擦得雪亮,桌布烫得笔挺,若有若无的音乐像溪水似的流泻着。我坐在里面,常常忘了自己是在沙漠,好似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些好日子里一样。

 一会儿,菜来了,美丽的大银盘子里,用碧绿的生菜衬着一大排炸明虾,杯子里是深红色的葡萄酒。

 "啊!幸福的青鸟来了!"我看着这个大菜感动的叹息起来。

 "好喜欢,以后可以常常来嘛!"荷西那天晚上很慷慨,好像大亨一样。

 长久的沙漠生活,只使人学到一个好处,任何一点点现实生活上的享受,都附带的使心灵得到无限的满足和升华。换句话说,我们注重自己的胃胜于自己的脑筋。

 吃完晚饭,付掉了两张绿票子,我们很愉快的散步回家,那天晚上我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第二天,我们当然在家吃饭,饭桌上有一个圆圆的马铃薯饼,一个白面包,一瓶水。

 "等我来分,这个饼,你吃三分之二,我拿三分之一。"

 我一面分菜,一面将面包整个放在荷西的盘子里,好看上去满一点。

 "很好吃的,我放了洋葱,吃嘛!"我开始吃。

 荷西狼吞虎咽的一下就吃光了饼,站起来要去厨房。

 "没有菜了,今天就吃这么些。"我连忙叫住他。"今天怎么搞的?"他莫名其妙的望着我。

 "拿去看!"我将另一张帐单递给他。

 "这是我们半年来用掉的钱,昨天算的是赚来的,今天算的是用出去的。"我趴在他肩膀上跟他解释。

 "这么多,花了这么多?都用光了!"他对我大吼。"是。"我点点头。

 "你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荷西抓起来念着我做的流水帐——'蕃茄六十块一公斤,西瓜两百二十一个,猪肉半斤三百——"

 "你怎么买那么贵的菜嘛,我们可以吃省一点——。"一面念一面又喃喃自语。

 等到他念到——"修车一万五,汽油半年两万四千——"声音越来越高,人站了起来。

 "你不要紧张嘛!半年跑了一万六千里,你算算是不是要那么多油钱。"

 "所以,我们赚来的钱都用光了,白苦了一场。"荷西很懊恼的样子,表情有若舞台剧。

 "其实我们没有浪费,衣着费半年来一块钱也没花,全是跟朋友们吃饭啦,拍照啦,长途旅行这几件事情把钱搞不见了。"

 "好,从今天开始,单身朋友们不许来吃饭,拍照只拍黑白的,旅行就此不再去,这片沙漠直渡也不知道渡了多少次了。"荷西很有决心的宣布。

 这个可怜小镇,电影院只有一家又脏又破的,街呢,一条热闹的也没有,书报杂志收到大半已经过期了,电视平均一个月收得到两三次,映出来的人好似鬼影子,一个人在家也不敢看,停电停水更是家常便饭,想散个步嘛,整天刮着狂风沙。

 这儿的日子,除了沙哈拉威人过得自在之外,欧洲人酗酒,夫妻打架,单身汉自杀经常发生,全是给沙漠逼出来的悲剧。只有我们,还算懂得"生活的艺术",苦日子也熬下来了,过得还算不太坏。

 我静听着荷西宣布的节省计划,开始警告他。

 "那么省,你不怕三个月后我们疯掉了或自杀了?"荷西苦笑了一下:"真的,假期不出去跑跑会活活闷死。""你想想看,我们不往阿尔及利亚那边内陆跑,我们去海边,为什么不利用这一千多里长的海岸线去看看。"

 "去海边,穿过沙漠一个来回,汽油也是不得了。""去捉鱼呀,捉到了做咸鱼晒干,我们可以省菜钱,也可以抵汽油钱。"我的劲一向是很大的,说到玩,决不气馁。

 第二个周末,我们带了帐篷,足足沿着海边去探了快一百里的岩岸,夜间扎营住在崖上。

 没有沙滩的岩岸有许多好处,用绳子吊下崖去很方便,海潮退了时岩石上露出附着的九孔,夹缝里有螃蟹,水塘里有章鱼,有蛇一样的花斑鳗,有圆盘子似的电人鱼,还有成千上万的黑贝壳竖长在石头上,我认得出它们是一种海鲜叫淡菜,再有肥肥的海带可以晒干做汤,漂流木是现代雕塑,小花石头捡回来贴在硬纸板上又是图画。这片海岸一向没有人来过,仍是原始而又丰富的。

 "这里是所罗门王宝藏,发财了啊!"

 我在滑滑的石头上跳来跳去,尖声高叫,兴奋极了。

 "这一大堆石块分给你,快快捡,潮水退了。"

 荷西丢给我一只水桶,一付线手套,一把刀,他正在穿潜水衣,要下海去射大鱼。

 不到一小时,我水桶里装满了铲下来的淡菜和九孔,又捉到十六只小脸盆那么大的红色大螃蟹,水桶放不下,我用石块做了一个监牢,将他们暂时关在里面。海带我扎了一大堆。

 荷西上岸来时,腰上串了快十条大鱼,颜色都是淡红色的。

 "你看,来不及拿,太多了。"我这时才知道贪心人的滋味。

 荷西看了我的大螃蟹,又去捉了快二十个黑灰色的小蟹。他说,"小的叫尼克拉斯,比大的好吃。"

 潮水慢慢涨了,我们退到崖下,刮掉鱼鳞,洗干净鱼的肚肠,满满的装了一口袋,我把长裤脱下来,两个裤管打个结,将螃蟹全丢进去,水桶也绑在绳子上,就这样爬上崖去。那个周末初次的探险,可以说满载而归。

 回家的路上我拼命的催荷西。

 "快开,快开,我们去叫单身宿舍的同事们回来吃晚饭。""你不做咸鱼了吗?"荷西问我。

 "第一次算了,请客请掉,他们平常吃得也不好。"

 荷西听了很高兴,回家之前又去买了一箱啤酒,半打葡萄酒请客。

 以后的几个周末,同事们都要跟去捉鱼。我们一高兴,干脆买了十斤牛肉,五棵大白菜,做了十几个蛋饼,又添了一个小冰箱,一个炭炉子,五个大水桶,六付手套,再买了一箱可乐,一箱牛奶。浩浩荡荡的开了几辆车,沿着海岸线上下乱跑,夜间露营,吃烤肉,谈天说地,玩得不亦乐乎,要存钱这件事就不知不觉的被淡忘了。

 我们这个家,是谁也不管钱的,钱,放在中国棉袄的口袋里,谁要用了,就去抽一张,帐,如果记得写,就写在随手抓来的小纸头上,丢在一个大糖瓶子里。

 去了海边没有几次,口袋空了,糖瓶子里挤满了小纸片。"又没有了,真快!"我抱着棉袄喃喃自语。

 "当初去海边,不是要做咸鱼来省菜钱的吗?结果多出来那么多开销。"荷西不解的抓抓头。

 "友情也是无价的财富。"我只有这么安慰他。"下星期干脆捉鱼来卖。"荷西又下决心了。

 "对啊,鱼可以吃就可以卖啊!真聪明,我就没想到呢!"我跳起来拍了一下荷西的头。

 "只要把玩的开销赚回来就好了。"荷西不是贪心人。"好,卖鱼,下星期卖鱼。"我很有野心,希望大赚一笔。

 那个星期六早晨四点半,我们摸黑上车,牙齿冷得格格打战就上路了,杖着艺高胆大路熟,就硬是在黑暗的沙漠里开车。

 清晨八点多,太阳刚刚上来不久,我们已经到了高崖上。下了车,身后是连绵不断神秘而又寂静的沙漠,眼前是惊涛裂岸的大海和乱石,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雾,成群的海鸟飞来飞去,偶尔发出一些叫声,更衬出了四周的空寂。

 我翻起了夹克领子,张开双臂,仰起头来给风吹着,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你在想什么?"荷西问我。

 "你呢?"我反问他。

 "我在想《天地一沙鸥》那本书讲的一些境界。"

 荷西是个清朗的人,此时此景,想的应该是那本书,一点也差不了。

 "你呢?"他又问我。

 "我在想,我正疯狂的爱上了一个英俊的跛足军官,我正跟他在这高原上散步,四周长满了美丽的石南花,风吹着我的乱发,他正热烈的注视着我——浪漫而痛苦的日子啊!"我悲叹着。

 说完闭上眼睛,将手臂交抱着自己,满意的吐了口气。

 "你今天主演的是《雷恩的女儿》?"荷西说。"猜对了。好,现在开始工作。"

 我拍了一下手,去拉绳子,预备吊下崖去。经过这些疯狂的幻想,做事就更有劲起来:这是我给枯燥生活想出来的调节方法。

 "三毛,今天认真的,你要好好帮忙。"荷西一本正经的说。

我们站在乱石边,荷西下去潜水,他每射上来一条鱼,就丢去浅水边,我赶快上去捡起来,跪在石头上,用刀刮鱼鳞,洗肚肠,收拾干净了,就将鱼放到一个塑胶口袋里去。

 刮了两三条很大的鱼。手就刺破了,流出血来,浸在海水里怪痛的。

 荷西在水里一浮一沉,不断的丢鱼上来,我拼命工作,将洗好的鱼很整齐的排在口袋里。

 "赚钱不太容易啊!"我摇摇头喃喃自语,膝盖跪得红肿起来。

 过了很久,荷西才上岸来,我赶快拿牛奶给他喝。他闭着眼睛,躺在石块上,脸苍白的。

 "几条了?"他问。

 "三十多条,好大的,总有六七十公斤。"

 "不捉了,快累死了。"他又闭上了眼睛。

 我一面替他灌牛奶,一面说:"我们这种人,应该叫素人渔夫。

 "鱼是荤的,三毛。"

 "我不是说这个荤素,过去巴黎有群人,平日上班做事,星期天才画画,他们叫自己素人画家。我们周末打鱼,所以是素人渔夫,也不错!"

 "你花样真多,捉个鱼也想得出新名字出来。"荷西虽然不感兴趣。

 休息够了,我们分三次,将这小山也似的一堆鱼全部吊上崖去,放进车厢里,上面用小冰箱里的碎冰铺上。看看烈日下的沙漠,这两百多里开回去又是一番辛苦,奇怪的是,这次就没上几次好玩,人也累得不得了。车快到小镇了,我轻轻求荷西:"拜托啦,给我睡一觉再出来卖鱼,拜托啦!太累了啊!"

 "不行,鱼会臭掉,你回去休息,我来卖。"荷西说。

 "要卖一起卖,我撑一下好了。"我只有那么说。

 车经过国家旅馆城堡似的围墙,我灵机一动,大叫——停——。

 荷西煞住了车,我光脚跑下车,伸头去门内张望。"喂,喂,嘘——。"我向在柜台的安东尼奥小声的叫。"啊,三毛!"他大声打招呼。

 "嘘,不要叫,后门在哪里?"我轻轻的问他。"后门?你干嘛要走后门?"

 我还没有解释,恰好那个经理大人走过,我一吓躲在柱子后面,他伸头看,我干脆一溜烟逃回外面车上去。"不行啦!我不会卖,太不好意思了。"我捧住脸气得很。"我去。"荷西一摔车门,大步走进去。好荷西,真有种。"喂,您,经理先生。"

 他用手向经理一招,经理就过来了,我躲在荷西背后。"我们有新鲜的鱼,你们要买不买?"荷西口气不卑不亢,脸都不红,我看是装出来的。

 "什么,你要卖鱼?"经理望着我们两条破裤子,露出很难堪的脸色来,好似我们侮辱了他一样。

 "卖鱼走边门,跟厨房的负责人去谈——。"他用手一指边门,气势凌人的说。

 我一下子缩小了好多,拼命将荷西拉出去,对他说:"你看,他看不起我们,我们别处去卖好了,以后有什么酒会还得见面的这个经理——。"

 "这个经理是白痴,不要怕,走,我们去厨房。"

 厨房里的人都围上来看我们,好像很新鲜似的。"多少钱一斤啊?"终于要买了。

 我们两人对望了一眼,说不出话来。

 "嗯,五十块一公斤。"荷西开价了。

 "是,是,五十块。"我赶紧附和。

 "好,给我十条,我们来磅一下。"这个负责人很和气。

 我们非常高兴,飞奔去车厢里挑了十条大鱼给他。"这个帐,一过十五号,就可以凭这张单子去帐房收钱。""不付现钱吗?"我们问。

 "公家机关,请包涵包涵!"负责买鱼的人跟我们握握手。我们拿着第一批鱼赚来的一千多块的收帐单,看了又看,然后很小心的放进我的裤子口袋里。

 "好,现在去娣娣酒店。"荷西说。

 这个"娣娣酒店"可是撒哈拉大名鼎鼎的,他们平时给工人包饭,夜间卖酒,楼上房间出租。外表是漆桃红色的,里面整天放着流行歌,灯光是绿色的,老有成群花枝招展的白种女人在里面做生意。

 西班牙来的修路工人,一发薪水就往娣娣酒店跑,喝醉了就被丢出来,一个月辛苦赚来的工钱,大半送到这些女人的口袋里去。

 到了酒店门口,我对荷西说:"你进去,我在外面等。"等了快二十分钟,不见荷西出来。

 我拎了一条鱼,也走进去,恰好看见柜台里一个性感"娣娣"在摸荷西的脸,荷西像一只呆头鸟一样站着。我大步走上去,对那个女人很凶的绷着脸大吼一声:"买鱼不买,五百块一斤。"

 一面将手里拎着的死鱼重重的摔在酒吧上,发出啪一声巨响。

 "怎么乱涨价,你先生刚刚说五十块一斤。"

 我瞪着她,心里想,你再敢摸一下荷西的脸,我就涨到五千块一斤。

 荷西一把将我推出酒店,轻声说:"你就会进来捣蛋,我差一点全部卖给她了。"

 "不买拉倒,你卖鱼还是卖笑?居然让她摸你的脸。"我举起手来就去打荷西,他知道理亏,抱住头任我乱打。

 一气之下,又冲进酒店去将那条丢在酒吧上的大鱼一把抽回来。

 烈日当空,我们又热,又饿,又渴,又倦,彼此又生着气,我真想把鱼全部丢掉,只是说不出口。

 "你记不记得沙漠军团的炊事兵巴哥?"我问荷西。"你想卖给军营?"

 "是。"

 荷西一声不响开着车往沙漠军团的营地开去,还没到营房,就看见巴哥恰好在路上走。

 "巴哥。"我大叫他。

 "要不要买新鲜的鱼?"我满怀希望的问。

 "鱼,在哪里?"他问。

 "在我们车厢里,有二十多条。"

 巴哥瞪着我猛摇头。

 "三毛,三千多人的营区,吃你二十多条鱼够吗?"他一口回绝了我。

 "这是说不定的,你先拿去煮嘛!耶稣的五个饼,两条鱼,喂饱了五千多人,这你怎么说?"我反问他。

 "我来教你们,去邮局门口卖,那里人最多。"巴哥指点迷津。当然我们卖鱼的对象总是欧洲人,沙哈拉威人不吃鱼。

 于是我们又去文具店买了一块小黑板,几支粉笔,又向认识的杂货店借了一个磅秤。

 黑板上画了一条跳跃的红鱼,又写着——"鲜鱼出售,五十块一公斤。"

 车开列邮局门口,正是下午五点钟,飞机载的邮包,信件都来了,一大批人在开信箱,热闹得很我们将车停好,将黑板放在车窗前,后车厢打开来。做完这几个动作,脸已经红得差不多了,我们跑到对街人行道上去坐着,看都不敢看路上的人。

 人群一批一批的走过,就是没有人停下来买鱼。坐了一会儿,荷西对我说:"三毛,你不是说我们都是素人吗?素人就不必靠卖业余的东西过日子嘛!""回去啊?"我实在也不起劲了。

 就在这时候,荷西的一个同事走过,看见我们就过来打招呼:"啊!在吹风吗!"

 "不是。"荷西很扭捏的站起来。

 "在卖鱼。"我指指对街我们的车子。

 这个同事是个老光棍,也是个粗线条的好汉,他走过去看看黑板,再看看打开的车厢,明白了,马上走回来,捉了我们两个就过街去。

 "卖鱼嘛,要叫着卖的呀!你们这么怕羞不行,来,来,我来帮忙。"

 这个同事顺手拉了一条鱼提在手中,拉开嗓子大叫:"吁——哦,卖新鲜好鱼哦!七十五块一斤哦——呀哦——鱼啊!"他居然还自做主张涨了价。

 人群被他这么一嚷,马上围上来了,我们喜出望外,二十多条鱼真是小意思,一下子就卖光了。

 我们坐在地上结帐,赚了三千多块,再回头找荷西同事,他已经笑嘻嘻的走得好远去了。

 "荷西,我们要记得谢他啊!"我对荷西说。

 回到家里,我们已是筋疲力尽了。洗完澡之后,我穿了毛巾浴衣去厨房烧了一锅水,丢下一包面条。

 "就吃这个啊?"荷西不满意地问。

 "随便吃点,我都快累死了。"我其实饭也吃不下。"清早辛苦到现在,你只给我吃面条,不吃。"他生气了,穿了衣服就走。

 "你去哪里?"我大声叱骂他。

 "我去外面吃。"说话的人脑子里一下塞满了水泥,硬帮帮的。

 我只有再换了衣服追他一起出去,所谓外面吃,当然只有一个去处——国家旅馆的餐厅。

 在餐厅里,我小声的在数落荷西:"世界上只有你这种笨人。点最便宜的菜吃,听见没有?"

 正在这时,荷西的上司之一拍着手走过来,大叫:"真巧,真巧,我正好找不到伴吃饭,我们三个一起吃。"他自说自话的坐下来。

 "听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鱼,怎么样,我们来三客鱼尝尝,这种鲜鱼,沙漠里不常有。"他还是在自说自话。

 上司做惯了的人,忘记了也该看看别人脸色,他不问我们就对茶房说:"生菜沙拉,三客鱼,酒现在来,甜点等一下。"

 餐厅部的领班就是中午在厨房里买我们鱼的那个人,他无意间走过我们这桌,看见荷西和我正用十二倍的价钱在吃自己卖出来的鱼,吓得张大了嘴,好似看见了两个疯子。

 付帐时我们跟荷西的上司抢着付,结果荷西赢了,用下午邮局卖鱼的收入付掉,只找回来一点零头。我这时才觉得,这些鱼无论是五十块还是七十五块一公斤,都还是卖得太便宜了,我们毕竟是在沙漠里。

 第二天早晨我们睡到很晚才醒来,我起床煮咖啡,洗衣服,荷西躺在床上对我说:幸亏还有国家旅馆那笔帐可以收,要不然昨天一天真是够惨了,汽油钱都要赔进去,更别说那个辛苦了。""你说帐——那张收帐单——"

 我尖叫起来,飞奔去浴室,关掉洗衣机,肥皂泡泡里掏出我的长裤,伸手进口袋去一摸——那张单子早就泡烂了,软软白白的一小堆,拼都拼不起来了。

 "荷西,最后的鱼也溜掉啦!我们又要吃马铃薯饼了。"我坐在浴室门口的石阶上,又哭又笑起来。

 死 果

 回教"拉麻丹"斋月马上就要结束了。我这几天每个夜晚都去天台看月亮,因为此地人告诉我,第一个满月的那一天,就是回教人开斋的节日。

 邻居们杀羊和骆驼预备过节,我也正在等着此地妇女们用一种叫做"黑那"的染料,将我的手掌染成土红色美丽的图案。这是此地女子们在这个节日里必然的装饰之一。我也很喜欢入境随俗,跟她们做相同的打扮。

 星期六那天的周末,我们因为没有离家去大沙漠旅行的计划,所以荷西跟我整夜都在看书。

 第二日我们睡到中午才起身,起床之后,又去镇上买了早班飞机送来的过期西班牙本地的报纸。

 吃完了简单的中饭,我洗清了碗筷,回到客厅来。

 荷西埋头在享受他的报纸,我躺在地上听音乐。

 因为睡足了觉,我感到心情很好,计划晚上再去镇上看一场查利·卓别林的默片——《小城之光》。

 当天风和日丽,空气里没有灰沙,美丽的音乐充满了小房间,是一个令人满足而悠闲的星期日。

 下午两点多,沙哈拉威小孩们在窗外叫我的名字,他们要几个大口袋去装切好的肉。我拿了一包彩色的新塑胶袋分给他们。

 分完了袋子,我站着望了一下沙漠。对街正在造一批新房子,美丽沙漠的景色一天一天在被切断,我觉得十分可惜。

 站了一会儿,不远处两个我认识的小男孩不知为什么打起架来,一辆脚踏车丢在路边。我看,他们打得起劲,就跑上去骑他们的车子在附近转圈子玩,等到他们打得很认真了,才停了车去劝架,不让他们再打下去。

 下车时,我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条用麻绳串起来的本地项链,此地人男女老幼都挂着的东西。我很自然的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问那两个孩子:"是你掉的东西?"

 这两个孩子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架也不打了,一下子跳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很怕的表情,异口同声的说:"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连碰都不上来碰一下。我觉得有点纳闷,就对孩子们说:"好,放在我门口,要是有人来找,你们告诉他,掉的项链在门边上放着。"这话说完,我就又回到屋内去听音乐。

 到了四点多种,我开门去看,街上空无人迹,这条项链还是在老地方,我拿起来细细的看了一下;它是一个小布包,一个心形的果核,还有一块铜片,这三样东西穿在一起做成的。

 这种铜片我早就想要一个,后来没看见镇上有卖,小布包和果核倒是没看过。想想这串东西那么脏,不值一块钱,说不定是别人丢掉了不要的,我沉吟了一下,就干脆将它拾了回家来。

 到了家里,我很高兴的拿了给荷西看,他说:"那么脏的东西,别人丢掉的你又去捡了。"就又回到他的报纸里去了。

 我跑到厨房用剪刀剪断了麻绳,那个小布包嗅上去有股怪味,我不爱,就丢到拉圾筒里去,果核也有怪味,也给丢了。只有那片像小豆腐干似的锈红色铜片非常光滑,四周还镶了美丽的白铁皮,跟别人挂的不一样,我看了很喜欢,就用去污粉将它洗洗干净,找了一条粗的丝带子,挂在颈子上刚好一圈,看上去很有现代感。

 我又跑去找荷西,给他看,他说:"很好看,可以配黑色低胸的那件衬衫,你挂着玩吧!"

 我挂上了这块牌子,又去听音乐,过了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了几卷录音带,我觉得有点瞌睡,心里感到很奇怪,才起床没几小时,怎么会觉得全身都累呢?因为很困,我就把录音机放在胸口上平躺着,这样可以省得起来换带子,我颈上挂的牌子就贴在录音机上。这时候,录音机没转了几下,突然疯了一样乱转起来,音乐的速度和拍子都不对了,就好像在发怒一般。荷西跳起来,关上了开关,奇怪的看来看去,口里喃喃自语着:"一向很好的啊,大概是灰太多了。"

 于是我们又趴在地上试了试,这次更糟,录音带全部缠在一起了,我们用发夹把一卷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带子挑出来。荷西去找工具,开始要修。

 荷西去拿工具的时候,我就用手在打那个录音机,因为家里的电动用具坏了时,被我乱拍乱打,它们往往就会又好起来,实在不必拆开来修。

 才拍了一下,我觉得鼻子痒,打了一个喷嚏。

 我过去有很严重的过敏性鼻病,常常要打喷嚏,鼻子很容易发炎,但是前一阵被一个西班牙医生给治好了,好久没有再发。这下又开始打喷嚏,我口里说着:"哈,又来了!"一面站起来去拿卫生纸,因为照我的经验这一下马上会流清鼻水。

 去浴室的路不过三五步,我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同时觉得右眼有些不舒服,照照镜子,眼角有一点点红,我也不去理它,因为鼻涕要流出来了。

 等我连续打了快二十多个喷嚏时,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以往很少会这么不断的打。我还是不很在意,去厨房翻出一粒药来吃下去,但是二十多个喷嚏打完了,不到十秒钟,又更惊天动地的连续下去。

 荷西站在一旁,满脸不解的说:"医生根本没有医好嘛!"我点点头,又捂着鼻子哈啾哈啾的打,连话都没法说,狼狈得很。

 一共打了一百多个喷嚏,我已经眼泪鼻涕得一塌糊涂了,好不容易它停了几分钟,我赶快跑到窗口去吸新鲜空气。荷西去厨房做了一杯热水,放了几片茶叶给我喝下去。

 我靠在椅子上喝了几口茶,一面擦鼻涕,一面觉得眼睛那块红的地方热起来,再跑去照照镜子,它已经肿了一块,那么快,不到二十分钟,我很奇怪,但是还是不在意,因为我得先止住我的喷嚏,它们偶尔几十秒钟还是在打。我手里抱了一个字纸篓,一面擦鼻涕一面丢,等到下一个像台风速度也似的大喷嚏打出来,鼻血也喷出来了,我转身对荷西说:"不行,打出血来了啦!"

 再一看荷西,他在我跟前急剧的一晃。像是电影镜头放横了一样,接着四周的墙,天花板都旋转起来。我扑上去抓住他,对他叫:"是不是地震,我头晕——"

 他说:"没有啊!你快躺下来。"上来抱住我。

 我当时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被弄得莫名其妙,这短短半小时里,我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个样子。

 荷西拖了我往卧室走,我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睛,人好似也上下倒置了一样在晕。躺在床上没有几分钟,胃里觉得不对劲,挣扎着冲去浴室,开始大声的呕吐起来。

 过去我常常会呕吐,但是不是那种吐法,那天的身体里不只是胃在翻腾,好像全身的内脏都要呕出来似的疯狂的在折磨我,呕完了中午吃的东西,开始呕清水,呕完了清水,吐黄色的苦胆,吐完了苦水,没有东西再吐了,我就不能控制的大声干呕。

 荷西从后面用力抱住我,我就这么吐啊,打喷嚏啊,流鼻血啊,直到我气力完完全全用尽了,坐在地上为止。他将我又拖回床上去,用毛巾替我擦脸,一面着急的问:"你吃了什么脏东西?是不是食物中毒?"

 我有气无力的回答他:"不泻,不是吃坏了。"就闭上眼睛休息,躺了一下,奇怪的是,这种现象又都不见了,身体内像海浪一样奔腾的那股力量消逝了。我觉得全身虚脱,流了一身冷汗,但是房子不转了,喷嚏也不打了,胃也没有什么不舒服,我对荷西说:"要喝茶。"

 荷西跳起来去拿茶,我喝了一口,没几分钟人觉得完全好了,就坐起来,张大眼睛呆呆的靠着。

 荷西摸摸我的脉搏,又用力按我的肚子,问我:"痛不痛?痛不痛?"

 我说:"不痛,好了,真奇怪。"就要下床来,他看看我,真的好了,呆了一下,就说:"你还是躺着,我去做个热水袋给你。"我说:"真的好了,不用去弄。"

 这时荷西突然扳住我的脸,对我说:"咦,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肿得那么大了。"我伸手摸摸,右眼肿得高高的了。我说:"我去照镜子看看!"下床来没走了几步路,胃突然像有人用鞭子打了一下似的一痛,我"哦"的叫了一声,蹲了下去,这个奇怪的胃开始抽起筋来。我快步回到床上去,这个痛像闪电似的捉住了我,我觉得我的胃里有人用手在扭它,在绞它。我缩着身体努力去对抗它,但是还是忍不住呻吟起来,忍着忍着,这种痛不断的加重,我开始无法控制的在床上滚来滚去,口里尖叫出来,痛到后来,我眼前一片黑暗,只听见自己像野兽一样在狂叫。荷西伸手过来要替我揉胃,我用力推开他,大喊着:"不要碰我啊!"

 我坐起来,又跌下去,痉挛性的剧痛并不停止。我叫哑了嗓子,胸口肺里面也连着痛起来,每一吸气,肺叶尖也在抽筋。这时我好似一个破布娃娃,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恐怖的东西将我一片一片在撕碎。我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神智是很清楚的,只是身体做了剧痛的奴隶,在做没有效果的挣扎。我喊不动了,开始咬枕头,抓床单,汗湿透了全身。

 荷西跪在床边,焦急得几乎流下泪来,他不断的用中文叫我在小时候只有父母和姐姐叫我的小名——"妹妹!妹妹!妹妹——"

 我听到这个声音,呆了一下,四周一片黑暗,耳朵里好似有很重的声音在爆炸,又像雷鸣一样轰轰的打过来,剧痛却一刻也不释放我,我开始还尖叫起来,我听见自己用中文在乱叫:"姆妈啊!爹爹啊!我要死啦!我痛啊——"

 我当时没有思想任何事情,我口里在尖叫着,身上能感觉的就是在被人扭断了内脏似的痛得发狂。

 荷西将我抱起来往外面走,他开了大门,将我靠在门上,再跑去开了车子,把我放进去,我知道自己在外面了,就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痛。强烈的光线照进来,我闭上眼睛,觉得怕光怕得不得了,我用手蒙住眼睛对荷西说:"光线,我不要光,快挡住我。"他没有理我,我又尖叫:"荷西,光太强了。"他从后座抓了一条毛巾丢给我,我不知怎的,怕得拿毛巾马上把自己盖起来,趴在膝盖上。

 星期天的沙漠医院当然不可能有医生,荷西找不到人,一言不发的掉转车头往沙漠军团的营房开去。我们到了营房边,卫兵一看见我那个样子,连忙上来帮忙,两个人将我半拖半抱的抬进医疗室,卫兵马上叫人去找医官。我躺在病台上,觉得人又慢慢好过来了,耳朵不响了,眼睛不黑了,胃不痛了,等到二十多分钟之后,医官快步进来时,我已经坐起来了,只是有点虚,别的都很正常。

 荷西将这个下午排山倒海似的病情讲给医生听,医生给我听了心脏,把了脉搏,又看看我的舌头,敲敲我的胃,我什么都不在痛了,只是心跳有点快。他很奇怪的叹了口气,对荷西说:"她很好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看荷西很泄气,好似骗了医官一场似的不好意思,他说:"你看看她的眼睛。"

 医官扳过我的眼睛来看看,说:"灌脓了,发炎好多天了吧?"

 我们拼命否认,说是一小时之内肿起来的。医官看了一下,给我打了一针消炎针,他再看看我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于是说:"也许是食物中毒。"我说:"不是,我没有泻肚子。"他又说:"也许是过敏,吃错了东西。"我又说:"皮肤上没有红斑,不是食物过敏。"医官很耐性的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那么你躺下来,如果再吐了再剧痛了马上来叫我。"说完他走掉了。

 说也奇怪,我前一小时好似厉鬼附身一样的病痛,在诊疗室里完完全全没有再发。半小时过去了,卫兵和荷西将我扶上车,卫兵很和善的说:"要再发了马上回来。"坐在车上我觉得很累,荷西对我说:"你趴在我身上。"我就趴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颈上的牌子斜斜的垂在他腿上。

 沙漠军团往回家的路上,是一条很斜的下坡道。荷西发动了车子,慢慢的滑下去,滑了不到几公尺,我感到车子意外的轻,荷西并没有踏油门,但是车子好像有人在后面推似的加快滑下去。荷西用力踏煞车,煞车不灵了,我看见他马上拉手煞车,将排档换到一档,同时紧张的对我说:"三毛,抱紧我!"车子失速的开始往下坡飞似的冲下去,他又去踩煞车,但是煞车硬硬的卡住了,斜坡并不是很高的,照理说车子再滑也不可能那么快,一刹间我们好像浮起来似的往下滑下去,荷西又大声叫我:"抓紧我,不要怕。"我张大了眼睛,看见荷西前面的路飞也似的扑上来,我要叫,喉咙像被卡住了似的叫不出来。正对面来了一辆十轮大卡车的军车,我们眼看就要撞上去了,我这才"啊——"一下的狂叫出来,荷西用力一扭方向盘,我们的车子冲出路边,又滑了好久不停,荷西看见前面有一个沙堆,他拿车子一下往沙里撞去,车停住了,我们两个人在灰天灰地的沙堆里吓得手脚冰冷,瘫了下来。

 对面那辆军车上的人马上下来了,他们往我们跑来,一面问:"没事吧?还好吧!"我们只会点头,话也不会回答。

 等他们拿了铲子来除沙时,我们还软在位子上,好像给人催眠过了似的。

 荷西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一个字来,他对那些军人说:"是煞车。"

 驾驶兵叫荷西下车,他来试试车。就有那么吓人,车子发动了之后,他一次一次的试煞车都是好好的,荷西不相信,也上去试试,居然也是好的。刚刚发生的那几秒钟就像一场恶梦,醒来无影无踪。我们张口结舌的望着车子,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以后我们两人怎么再上了车,如何慢慢的开回家来,事后再回想,再也记不得了,那一段好似催眠中的时光完全不在记忆里。

 到了家门口,荷西来抱我下车,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人好累好累,痛是不再痛了。"

 于是我上半身给荷西托着,另外左手还抓着车门,我的身子靠在他身上,那块小铜片又碰到了荷西,这是我事后回忆时再想起来的,当时自然不会注意这件小事情。

 荷西为了托住我,他用脚大力的把车门碰上,我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的痛。四只手指紧紧的给压在车门里,荷西没看见,还拼命将我往家里拖进去,我说:"手——手,荷西啊——。"他回头一看,惊叫了一声,放开我马上去开车门,手拉出来时,食指和中指看上去扁扁的,过了两三秒钟,血哗一下温暖的流出来,手掌慢慢被浸湿了。

 "天啊!我们做了什么错事——"荷西颤着声音说,掌着我的手就站在那里发起抖来。

 我不知怎的觉得身体内最后的气力都好似要用尽了,不是手的痛,是虚得不得了,我渴望快快让我睡下来。

 我对荷西说:"手不要紧,我要躺下,快——。"

 这时一个邻家的沙哈拉威妇女在我身后轻呼了一声,马上跑上来托住我的小腹,荷西还在看我卡坏了的手,她急急的对荷西说:"她——小孩——要掉下来了。"我只觉得人一直在远去,她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抬头无力的看一下荷西,他的脸像在水波上的影子飘来飘去。荷西蹲下来也用力抱住了我,一面对那个邻居女人说:"去叫人来。"

 我听见了,用尽气力才挤出几个字——"什么事?我怎么了?"

 "不要怕,你在大量的流血。"荷西温柔的声音传过来。

 我低头下去一看,小水注似的血,沿着两腿流下来,浸得地上一滩红红的浓血,裙子上早湿了一大片,血不停的静静的从小腹里流出来。

 "我们得马上回去找医官。"荷西人抖得要命。

 我当时人很清楚,只是觉得要飘出去了似的轻,我记得我还对荷西说:"我们的车不能用,找人来。"荷西一把将我抱起来往家里走,踢开门,将我放在床上,我一躺下,觉得下体好似啪一下被撞开了,血就这样泉水似的冲出来。

 当时我完全不觉得痛,我正化做羽毛慢慢的要飞出自己去。

 罕地的妻子葛柏快步跑进来,罕地穿了一条大裤子跟在后面,罕地对荷西说:"不要慌,是流产,我太太有经验。"

 荷西说:"不可能是流产,我太太没有怀孕。"罕地很生气的在责备他:"你也许不知道,她或许没有告诉你。"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你的车送她去医院,我肯定她没有怀孕。"

 他们争辩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传过来,好似巨响的铁链在弹着我当时极度衰弱的精神。我的生命在此时对我没有意义,唯一希望的是他们停止说话,给我永远的宁静,那怕是死也没有比这些声音在我肉体上的伤害更令我苦痛的了。

 我又听见罕地的妻子在大声说话,这些声浪使我像一根脆弱的琴弦在被它一来一回的拨弄着,难过极了。我下意识的举起两只手,想捂住耳朵。

 我的手碰到了零乱的长发,罕地的妻子惊叫了一声,马上退到门边去,指着我,厉声的用土语对罕地讲了几个字,罕地马上也退了几步,用好沉重的声音对荷西说:"她颈上的牌子,谁给她挂上去的?"

 荷西说:"我们快送她去医院,什么牌子以后再讲。"

 罕地大叫起来:"拿下来,马上把那块东西拿下来。"荷西犹豫了一下,罕地紧张得又叫起来:"快,快去拿,她要死了,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荷西被罕地一推,他上来用力一拉牌子,丝带断了,牌子在他手里。

 罕地脱下鞋子用力打荷西的手,牌子掉下来,落在我躺着的床边。

 他的妻子又讲了很多话,罕地似乎歇斯底里的在问荷西:"你快想想,这个牌子还碰过什么人?什么东西?快,我们没有时间。"

 荷西结巴的在说话,他感染了罕地和他妻子的惊吓,他说:"碰过我,碰过录音机,其它——好像没有别的了。"罕地又问他:"再想想,快!"

 荷西说:"真的,再没有碰过别的。"

 罕地用阿拉伯文在说:"神啊,保佑我们。"

 又说:"没事了,我们去外面说话。"

 "她在流血——"荷西很不放心的说,但是还是跟出去了。

 我听见他们将前面通走廊那个门关上了,都在客厅里。

 我的精神很奇怪的又回复过来,我在大量的流冷汗,我重重的缓慢的在呼吸,我眼睛沉重得张不开来,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飘浮了。

 这时,四周是那么的静,那么的清朗,没有一点点声音,我只觉得舒适的疲倦慢慢的在淹没我。

 我正在往睡梦中沉落下去。

 没有几秒钟,我很敏感的精神觉得有一股东西,一种看不见形象的力量,正在流进这个小房间,我甚至觉得它发出极细微的丝丝声。我拼命张开眼睛来,只看见天花板和衣柜边的帘子,我又闭上眼睛,但是我的第六感在告诉我,有一条小河,一条蛇,或是一条什么东西已经流进来了,它们往地上的那块牌子不停的流过去,缓缓的在进来,慢慢的在升起,不断的充满了房间。我不知怎的感到寒冷与惧怕,我又张开了眼睛,但是看不见我感到的东西。

 这样又过了十多秒钟,我的记忆像火花一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惊恐得几乎成了石像,我听见自己狂叫出来。"荷西——荷西——啊——救命——。"

 那扇门关著,我以为的狂叫,只是沙哑的声音。我又尖叫,再尖叫,我要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我没有气力。我看见床头小桌上的茶杯,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去握住它,将它举起来丢到小泥地上去,杯子破了,发出响声,我听到那边门开了,荷西跑过来。

 我捉住荷西,疯了似的说:"咖啡壶,咖啡壶,我擦那块牌子时一起用去污粉擦了那个壶——。"

 荷西呆了一下,又推我躺下去,罕地这时过来东嗅西嗅,荷西也嗅到了,他们同时说:"煤气——。"

 荷西拖了我起床就走,我被他们一直拉到家外面,荷西又冲进去关煤气筒,又冲出来。

 罕地跑到对街去拾了一手掌的小石子,又推荷西:"快,用这些石子将那牌子围起来,成一个圈圈。"

 荷西又犹豫了几秒钟,罕地拼命推他,他拿了石子跑了进去。

 那个晚上,我们睡在朋友家。家中门窗大开着,让煤气吹散。我们彼此对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恐怕占住了我们全部的心灵和意志。

 昨天黄昏,我躺在客厅的长椅上,静静的细听着每一辆汽车通过的声音,渴望着荷西早早下班回来。

 邻居们连小孩都不在窗口做他们一向的张望,我被完全孤立起来。

 等荷西下了班,他的三个沙哈拉威同事才一同进门来。

 "这是最毒最厉的符咒,你们会那么不巧拾了回来。"荷西的同事之一解释给我们听。

 "回教的?"我问他们。

 "我们回教不弄这种东西,是南边'茅里塔尼亚'那边的巫术。"

 "你们不是每个沙哈拉威人都挂著这种小铜片?"荷西说。"我们挂的不一样,要是相同,早不死光了?"他们的同事很生气的说。

 "你们怎么区别?"我又问。

 "你那块牌子还挂了一个果核,一个小布包是不是?铜牌子四周还有白铁皮做了框,幸亏你丢了另外两样,不然你一下就死了。"

 "是巧合,我不相信这些迷信。"我很固执的说。

 我说出这句话,那三个本地人吓得很,他们异口同声的讲:"快不要乱说。"

 "这种科学时代,怎么能相信这些怪事?"我再说。他们三个很愤怒的望着我,问我:"你过去是不是有前天那些全部发作的小毛病?"

 我细想了一下,的确是有。我的鼻子过敏,我常生针眼,我会吐,常头晕,胃痛,剧烈运动之后下体总有轻微的出血,我切菜时总会切到手——。

 "有,都不算大病,很经常的这些小病都有。"我只好承认。

 "这种符咒的现象,就是拿人本身健康上的缺点在做攻击,它可以将这些小毛病化成厉鬼来取你的性命。"沙哈拉威朋友又对我解释。

 "咖啡壶溢出来的水弄熄了煤气,难道你也解释做巧合?"我默默不语,举起压伤了的左手来看着。

 这两天来,在我脑海里思想,再思想,又思想的一个问题却驱之不去。

 我在想——也许——也许是我潜意识里总有想结束自己生命的欲望。所以——病就来了。"我轻轻的说。听见我说出这样的话来,荷西大吃一惊。

 "我是说——我是说——无论我怎么努力在适应沙漠的日子,这种生活方式和环境我已经忍受到了极限。""三毛,你——"

 "我并不在否认我对沙漠的热爱,但是我毕竟是人,我也有软弱的时候——。"

 "你做咖啡我不知道,后来我去煮水,也没有看见咖啡弄熄了火,难道你也要解释成我潜意识里要杀死我们自己?""这件事要跟学心理的朋友去谈,我们对自己心灵的世界知道得太少。"

 不知为什么,这种话题使大家闷闷不乐。人,是最怕认识自己的动物,我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事。

 我们床边的牌子,结果由回教的教长,此地人称为"山栋"的老人来拿去,他用刀子剖开二片夹住的铁皮,铜牌内赫然出现一张画着图案的符咒。我亲眼看见这个景象,全身再度浸在冰水里似的寒冷起来。

 恶梦过去了,我健康的情形好似差了一点点,许多朋友劝我去做全身检查,我想,对我,这一切已经得到了解释,不必再去麻烦医生。

 今天是回教开斋的节日,窗外碧空如洗,凉爽的微风正吹进来,夏日已经过去,沙漠美丽的秋天正在开始。

 天 梯

 对于开车这件事情,我回想起来总记不得是如何学会的。很多年来,旁人开车,我就坐在一边专心的用眼睛学,后来有机会时,我也摸摸方向盘,日子久了,就这样很自然的会了。

 我的胆子很大,上了别人的车,总是很客气的问一声主人:"给我来开好吧?我会很当心的。"

 大部份的人看见我如此低声下气的请求,都会把车交给我。无论是大车、小车、新车、旧车,我都不辜负旁人的好意,给他好好的开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这些交车给我的人,总也忘了问我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他们不问,我也不好贸然的开口,所以我总沉默的开着车子东转西转。

 等到荷西买了车子,我就爱上了这匹"假想白马",常常带了它出去在小镇上办事。有时候也用白马去接我的"假想王子"下班。

 因为车开得很顺利,也从来没有人问起我驾驶执照的事情,我不知不觉就落入自欺心理的圈套里去,固执的幻想着我已是个有了执照的人。

 有好几次,荷西的同事们在家里谈话,他们说:"这里考执照,比登天还难,某某人的太太考了十四次还通不过笔试,另外一个沙哈拉威人考了两年还在考路试。"

 我静听着这种可怕的话题,一声也不敢吭,也不敢抬头。但是,我的车子还是每天悄悄的开来开去。

 登天,我暂时还不想去交通大队爬梯子。

 有一天,父亲来信给我,对我说:"驾驶执照乘着在沙漠里有空闲,快去考出来,不要这么拖下去。"

 荷西看见家信,总是会问:"爸爸妈妈说什么?"我那天没提防,一漏口就说:"爸爸说这个执照啊可不能再赖下去了。"

 荷西听了嘿嘿得意冷笑,对我说:"好了,这次是爸爸的命令,可不是我在逼你,看你如何逃得掉。"

 我想了一下,欺骗自己,是心甘情愿,不妨碍任何人。但是,如果一面无照开车同时再去骗父亲,我就不愿意。以前他从不问我开车,所以不算欺骗他。

 考执照,在西班牙是一定要进"汽车学校"去学,由学校代报名才许考。所以就算已经会开了,还得去送学费。

 我们虽然住在远离西班牙本土的非洲,但是此地因为是它的属地,还是沿用西班牙的法律。

 我答应去进汽车学校的第二日,荷西就向同事们去借了好几本不同学校的练习试卷,给我先看看交通规则。

 我实在很不高兴,对他说:"我不喜欢念书。"荷西奇怪的说:"你不是一天到处像山羊一样在啃纸头,怎么会不爱念书呢?"

 他又用手一指书架说:"你这些书里面,天文、地理、妖魔鬼怪、侦探言情、动物、哲学、园艺、语文、食谱、漫画、电影、剪裁,甚至于中药秘方、变戏法、催眠术、染衣服……混杂得一塌糊涂,难道这一点点交通规则会难倒你吗?"我叹了口气,将荷西手里薄薄几本小书接过来。

 这是不同的,别人指定的东西,我就不爱去看它。

 过了几日,我带了钱,开车去驾驶学校报名上课。

 这个"撒哈拉汽车学校"的老板,大概很欣赏自己的外表,他穿了不同的衣服,拍了十几张个人的放大彩色照片,都给挂在办公室里,一时星光闪闪,好像置身在电影院里一样。

 柜台上挤了一大群乱哄哄的沙哈拉威男人,生意兴隆极了。学车这事,在沙漠是大大流行的风气,多少沙漠千疮百孔的帐篷外面,却停了一辆大轿车。许多沙漠父亲,卖了美丽的女儿,拿来换汽车。对沙哈拉威人来说,迈向文明唯一的象征就是坐在自己驾驶的汽车里。至于人臭不臭,是无关紧要的。

 我好不容易在这些布堆里挤到柜台旁,刚刚才说出我想报名,就看见原来我右边隔着一个沙哈拉威人,竟然站着两个西班牙交通警察。

 我这一吓,赶紧又挤出来,逃到老远再去看校长的明星照片。

 从玻璃镜框的反光里,我看见其中一个警察向我快步走过来。

 我很镇静,动也不动,专心数校长衬衫上的扣子。这个警察先生,站在我身边把我看了又看,终于开口了。他说:"小姐,我好像认识你啊!"

 我只好回过身来,对他说:"真对不起,我实在不认识你。"他说:"我听见你说要报名学车,奇怪啊!我不止一次看见你在镇上开了车各处在跑,你难道还没有执照吗?"我一看情况对我很不利,马上改口用英文对他说:"真抱歉,我不会西班牙文,你说什么?"

 他听我不说他的话,傻住了。

 "执照!执照!"他用西班牙文大叫。

 "听不懂。"我很窘的对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个警察跑去叫来他的同事,指着我说:"我早上还亲眼看见她把车开到邮局门口去,就是她,错不了,她原来现在才来学车,你说我们怎么罚她?"

 另外一个说:"她现在又不在车上,你早先怎么不捉她。""我一天到晚看见她在开车,总以为她早有了执照,怎么会想到叫她停下来验一下。"

 他们讲来讲去把我忘掉了,我赶快转身再挤进沙哈拉威人的布堆里去。

 我很快的弄好了手续,缴了学费,通知小姐给我同时就弄参加考试的证件,我下下星期就去考。

 弄清了这些事情,手里拿着学店给我的交通规则之类的几本书,很放心的出了大门。

 我打开车门,上车,发动了车子,正要起步时,一看后望镜,那两个警察居然躲在墙角等着抓我。

 我这又给一吓,连忙跳下车来,丢下了车就大步走开去。等荷西下班了,我才请他去救白马回来。

 我学车的时间被安排在中午十二点半,汽车学校的设备就是在镇外荒僻的沙堆里修了几条硬路。

 我的教练跟我,闷在小车子里,像白老鼠似的一个圈一个圈的打着转。

 正午的沙漠,气温高到五十度以上,我的汗湿透了全身,流进了眼睛,沙子在脸上刮得像被人打耳光,上课才一刻钟,狂渴和酷热就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教练受不了热,也没问我,就把上衣脱下来打赤膊坐在我旁边。

 学了三天车,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疯热,请教练给我改时间,他说:"你他妈的还算运气好,另外一个太太排到夜间十一点上课,又冷又黑,什么也学不会。你他妈的还要改时间。"

 说完这话,他将滚烫的车顶用力一打,车顶啪一下塌下去一块。

 这个教练实在不是个坏人,但是要我以后的十五堂课,坐在活动大烤箱里,对着一个不穿上衣的人,我还是不喜欢,而且他开口就对我说三字经,我也不爱听。

 我沉吟了一下,对他说:"您看这样好吗?我把你该上的钟点全给你签好字,我不学了,考试我自己负责。"他一听,正合心意,说:"好啊!我他妈的给你放假,我们就算了,考试再见面。"

 临别他请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庆祝学车结束。

 荷西听见我白送学费给老师,又不肯再去了,气得很,逼了我去上夜课,他说去上交通规则课,我们的学费很贵,要去念回本钱来。

 我去上了第一次的夜课。

 隔壁沙哈拉威人的班,可真是怪现象,大家书声朗朗,背诵交通规则,一条又一条,如醉如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认真的沙哈拉威人。

 我们这西班牙文班,小猫三只四只,学生多得是,上课是不来听的。

 我的老师是一个很有文化气息的瘦高小胡子中年人,他也不说三字经,文教练跟武教练硬是不相同。

 我坐定了位子,老师就上来很有礼的请教中国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课,还把我们的象形文字画了好多个出来给他讲解。

 第二日我一进教室,这个文教练马上打开一本练习簿,上面写满了中国字——人人人天天天……。

 他很谦虚的问我:"你看写得还可以吗?还像吧?"我说:"写得比我好。"

 这个老师一高兴,又把我拿来考问。问孔子,问老子,这巧问到我的本行,我给他答得头头是道,我又问他知不知道庄子,他又问我庄子不是一只蝴蝶儿吗?

 一小时很快的过去了,我想听听老师讲讲红绿灯,他却奇怪的问我:"你难道有色盲吗?"

 等这个文教练把我从五千年的"时光隧道"里放出来时,天已经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赶快煮饭给等坏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车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灯都弄清楚了吗?"我说:"快认清了,老师教得很好。"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烫衣,铺床,扫地,擦灰,做饭,打毛线,忙来忙去,身边那本交通规则可不敢放松,口里念念有词,像小时候上主日学校似的将这交通规则如《圣经》金句一般给它背下来,章章节节都牢牢记住。

 那一阵,我的邻居们都知道我要考试,我把门关得紧紧的,谁来也不开。

 邻居女人们恨死我了,天天在骂我:"你什么时候才考完嘛!你不开门我们太不方便了。"

 我硬是不理,这一次是认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开车我是不怕,这个笔试可有点靠不住,这些交通规则是跟青菜、鸡蛋、毛线、孔子、庄子混着念的,当然有点拖泥带水。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规则的书来,说:"大后天你得笔试,如果考不过,车试就别想了,现在我来问问你。"

 荷西一向当我同时是天才和白痴这两种人物,他乱七八糟给我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口气迫人,声色俱厉,我被他这么一来,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你慢一点嘛!根本不知道你讲什么。"

 他又问了好多问题,我还是答不出来。

 他书一丢,气了,瞪了我一眼说:"去上那么多堂课,你还是不会,笨人!笨人!"

 我也很气,跑去厨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脑筋,把交通规则丢给荷西。

 我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全背出来给荷西听,小书也快有一百页,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么样?我这个死背书啊,是给小学老师专门整出来的。"我得意洋洋的对他说。

 荷西还是不放心,他问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紧张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冤枉吗?"

 我被他这一问,夜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觉。

 我的确有这个毛病,一慌就会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了,只是当时脑筋会卡住转不过来。

 这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见荷西还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的开了门,发动了车子,往离镇很远的交通大队开去。无照驾车,居然敢开去交通大队,实在是自投罗网。但是如果我走路去,弄得披头散发,给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达不到目的了。

 我把车子一直开到办公室门,自然没有人上来查我的执照。想想世界上也没有这种胆大包天的傻瓜。

 到了办公室门口,才走进去,就有人说:"三毛!"

 我一呆,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认识我?"他说:"你的报名照片在这里,你看,星期一要考试罗!""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我赶紧说。

 "我想见见笔试的主考官。"

 "什么事?主考是我们上校大队长。"

 "可不可以请您给我通报一下。"

 他看我很神秘的表情,马上就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请走这边进去。"

 办公室内的大队长,居然是一个有着高雅气度的花白头发军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此风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我意外的愣了一下。

 他离开桌子过来与我握手,又拉椅子请我坐下,又请人端了咖啡进来。

 "有什么事吗?您是——?"

 "我是葛罗太太——。"

 我开始请求他,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问题都得靠他来解决。

 "好,所以你想口试交通规则,由你讲给我听,是不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件事。"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们没有先例,再说——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该有问题的。"

 "我不行,有问题。你们这个先例给我来开。"他望着我,也不答话。

 "听说沙哈拉威人可以口试,为什么我不可以口试?""你如果只要一张在撒哈拉沙漠里开车的执照,你就去口试。"

 "我要各处都通用的。"

 "那就非笔试不可。"

 "考试是选择题,你只要做记号,不用写字的。""选择题的句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我一慌就会看错,我是外国人。"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说:"不行,我们卷子要存档的,你口试没有卷子,我们不能交代。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我可以录音存档案,上校先生,请你脑筋活动一点——。"

 我好争辩的天性又发了。

 他很慈祥的看看我,对我讲:"我说,你星期一放心来参加笔试,一定会通过的,不要再紧张了。"

 我看他实在不肯,也不好强人所难,就谢了他,心平气和的出来。

 走到门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说:"请等一下,我叫两个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远了。"

 他居然称他的下属叫孩子们。

 我再谢了上校,出了门,看见两个"孩子"站得笔直的在车子边等我,我们一见面,彼此都大吃一惊。他们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无照开车的警察先生们。我很客气的对他们说:"实在不敢麻烦你们,如果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回去了。"

 我有把握他们当时一定不会捉我。

 我就这样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还在睡觉。

 星期日我不断背诵手册。两人就吃牛油夹面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说已经请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补上班,考试他要陪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场,场外黑压压一大片人群,总有两三百个,沙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考场的笔试和车试都在同一个地方,恰好对面就是沙漠的监狱,这个地方关的都不是重犯,重犯在警察部队里给锁着。

 关在这个监狱里的,大部分是为了抢酒女争风吃醋伤了人,或是喝醉酒,跟沙哈拉威人打群架的卡纳利群岛来的工人。

 真正的社会败类,地痞流氓,在沙漠倒是没有,大概此地太荒凉了,就算流氓来了,也混不出个名堂来。我们在等着进考场,对面的犯人就站在天台上看。

 每当有一个单身西班牙女人来应考,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宝贝,美人儿,你他妈的好好考试啊,不要怕,有老子们在这儿替你撑腰,啧啧……真是个性感妞儿!"

 我听见这些粗胚痛快淋漓的在乱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来。

 荷西说:"你还说要一个人来,不是我,你也给人叫小宝贝了。"

 其实我倒很欣赏这些天台上的疯子,起码我还没有看过这么多兴高彩烈的犯人。真是今古奇观又一章。那天考的人有两百多个,新考再考的都有。

 等大队长带了另外一位先生开了考场的门,我的心开始加快的跳得很不规则,头也晕了,想吐,手指凉得都不会弯曲了。

 荷西紧紧的拉住我的手,好使我不临阵脱逃掉。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像待宰的小羊一样乖乖的走进那间可怕的大洞里去。

 等大队长叫到我的名字,荷西把我轻轻一推,我只好站出去了。

 "您早!"我哭兮兮的向大队长打招呼。

 他深深的注视着我,对我特别说:"请坐在第一排右边第一个位子。"

 我想,他对旁人都不指定座位,为什么偏偏要把我钉十字架呢!一定是不信任我。

 考场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卷子都已分好放在椅子下面,每一份卷子都是不相同的,所以要偷看旁人的也没有用。"好,现在请开始做,十五分钟交卷。"

 我马上拉出座位下面的卷子来,纸上一片外国蚂蚁,一个也认它不出。我拼命叫自己安静下来,镇定下来,但是没有什么效果,蚂蚁都说外国话。

 我干脆放下纸笔,双手交握,静坐一会儿再看。

 荷西在窗外看见我居然坐起"禅"来,急得几乎要冲进来用大棒子把我喝醒。

 静坐过了,再看卷,看懂了。

 我为什么特别被钉在这个架子上,终于有了答案。这份考卷的题目如下:你开车碰到红灯,应该(一)冲过去,(二)停下来,(三)拼命按喇叭。

 你看到斑马线上有行人应该(一)挥手叫行人快走开,(二)压过人群,(三)停下来。

 问了两大张纸,都是诸如此类的疯狂笑话问题。

 我看了考卷,格格闷笑得快呛死了,闪电似的给它做好了。

 最后一题,它问:

 你开车正好碰到天主教抬了圣母出来游街,你应该(一)鼓掌,(二)停下来,(三)跪下去。

 我答"停下来",不过我想考卷是天主教国家出的,如果我答——"跪下去",他们一定更加高兴。

 这样我就交卷了,才花了八分钟。

 交卷时,大队长很意味深长的微微对我一笑,我轻轻的对他说:"谢谢!日安!"

 穿过一大群埋头苦干,咬笔,擦纸,发抖,皱眉头的被考人,我悄悄的开门出去。

 轮到口试的沙哈拉威人进去时,荷西就一直在安慰我:"没有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考坏了,下星期还可以考,你要放得开。"

 我一句话也不说,卖他一个"关子岭。"

 十点正,一位先生拿了名单出来,开始唱出通过人的名字,唱来唱去,没有我。

 荷西不知不觉的将手放到我肩上来。

 我一点也不在意。

 等到——"三毛",这两个字大声报出来时,我才恶作剧的看了一眼荷西。

 "关子"卖得并不大,但是荷西却受到了水火同源的意外惊喜,将我一把抱起来,用力太猛,几乎扭断了我的肋骨。

 天台上的犯人看见这一幕,又大声给我们喝彩。

 我对他们做了一个V字形的手势,表情一若当年在朝的尼克森,我那份考卷,"水门"得跟真的一样。接着马上考"场内车试"。

 汽车学校的大卡车、小汽车都来了,一字排开,热闹非凡,犯人们叫得比赌马的人还要有劲。

 两百多个人笔试下来,只剩了八十多个,看热闹的人还是一大群。

 我的武教练这次可没有光身子,他穿得很整齐。教练一再对我说:"前三辆车你切切不要上,等别人引擎用热了,你再上,这样不太会熄火。"

 我点点头,这是有把握的事,不必紧张。

 等到第二个人考完,我就说:"我不等了,我现在考。"

 考场绿灯一转亮,我的车就如野马般的跳起来冲出去。

 换档,再换回档,停车,起步,转弯,倒车如注音符号A*中危俚钩担甲中危钡溃殉翟俚谷肓搅就W诺某内去把自己夹做三明治的心;过斜坡,煞车,起步,下坡,换档……我分分寸寸,有条有理的做得一丝不差,眼看马上可以出考场了。我听见观众都在给我鼓掌,连沙哈拉威人都在叫:"中国女孩棒,棒——。"

 我这么高兴,一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病,突然回身去看主考官坐着的塔台。这一回头,车子一下滑出路面,冲到粼粼的沙浪里去,我一慌,车子就熄火了,死在那儿。

 鼓掌的声音变成惊呼,接着变成大笑,笑得特别响的就是荷西的声音。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逃出车子,真恨不得就此把自己给活活笑死算了,也好跟希腊诸神的死法一样。

 那一个星期中,我痛定思痛,切切的反省自己,大意失荆州,下次一定要注意了。

 第二个星期一,我一个人去应考,这一次不急了,耐着性子等到四五十个人都上去考了,我这才上阵。

 应该四分钟内做完的全部动作,我给它两分三十五秒全做出来了,完全没有出错。

 唱名字的时候,只唱了十六个及格的,我是唯一女人里通过的。

 大队长对我开玩笑,他说:"三毛的车开得好似炮弹一样快,将来请你来做交通警察倒是很得力的帮手。"

 我正预备走路回家,看见荷西满面春风的来接我,他上工在几十里外,又乘中午跑回来了。

 "恭喜!恭喜!"他上来就说。

 "咦!你有千里眼吗?"

 "是刚刚天台上的犯人告诉我的。"

 我认真的在想,关在牢里面的人,不一定比放在外面的人坏。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胚子就如我们中国人讲的"龙"一样,可大可小,可隐可现,你是捉不住他们,也关不住他们的。

 我趁着给荷西做午饭的时间,叫荷西独自再去跑一趟,给监牢里的人送两大箱可乐和两条烟去。起码在我考试的时候,他们像鼓笛队似的给我加了油。

 我不低看他们,我自己不比犯人的操守高多少。

 中午我开长途车送荷西去上工,再开回镇上,将车子藏好,才走路去等最后一关"路试"。这个"天梯"越爬越有意思,我居然开始十分喜欢这种考试的过程。

 五十度气温下的正午,只有烈日将一排排建筑短短的影子照射在空寂的街道上,整个的小镇好似死去了一般,时间在这里也凝固起来了。

 当时我看见的景象,完完全全是一幅超现实画派作品的再版,感人至深。如果再给这时候来个滚铁环的小女孩,那就更真切了。

 "路考"就在这种没有交通流量的地方开始了。

 我虽然知道,在这种时候,镇上一只狗也压不着,镇外一棵树也撞不倒,但是我还是不要太大意。

 起步之前要打指示灯,要回头看清楚,起步之后靠右走,黄线不要去压过它,十字路口停车,斑马线要慢下来,小镇上没有红绿灯,这一步就省掉了。

 十六个人很快的都考完了,大队长请我们大家都去交队的福利社喝汽水。

 我们是八个西班牙人,七个沙哈拉威人,还有我。

 上校马上发了临时执照给通过全部考试的人,正式的执照要西班牙那边再发过来。

 上星期我一直对自己说,在摩洛哥国王哈珊来"西属撒哈拉"喝茶以前,我得把这个天梯爬到顶,现在我爬到了,"摩王"还没有来。

 上校发了七张执照,我分到了一张。

 有了执照之后,开车无论是心情和神色都跟以前大不相同,比较之下才见春秋。

 有一天,我停放好了车,正要走开,突然半空中跳出以前那两个警察先生,大喝一声:"哈,这一次给我们捉到了。"我从容不迫的拿出执照来,举在他们面前。

 他们看也不看,照开罚单。

 "罚两百五十块。"

 "怎么?"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车在公共汽车站前,要罚!"

 "这个镇上没有公共汽车,从来没有。"我大叫。"将来会有,牌子已经挂好了。"

 "你们不能用这种方法来罚我,不收,我拒付。""有站牌就不能停车,管有没有公车。"

 我一生气,脑筋就特别有条理,交通规则在我脑海里飞快的一页一页翻过。

 我推开警察,跳上丰,将车冲出站牌几公尺,再停住,下车,将罚单塞回给他们。"交通规则上说,在某地停车两分钟之内就开走,不算停车。我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走了,所以不算违规。"

 "官兵捉强盗",这两个人又输了,罚单丢给山羊吃吧。我哈哈大笑,提着菜篮往"沙漠军团"的福利社走去,看看今天有没有好运气,买到一些新鲜的水果菜蔬。

 日复一日,我这只原本不是生长在沙漠的"黑羊",是如何在努力有声有色的打发着漫长而苦闷的悠悠岁月。-天凉好个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