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每戡简介
董每戡(1907-1980),著名戏剧家、戏曲史研究专家。1907年生于浙江省温州市永嘉县潘桥乡横屿头村(今属温州市瓯海区潘桥镇)。幼时名国清,入学取名董华,每戡是笔名;毕业于上海大学中国文学系。
1926年夏,大学毕业后,立即投入进步的电影、戏剧事业。1927年春他潜赴上海,开始戏剧创作活动,作有独幕剧《频枷》等,初步显露出杰出的戏剧才华。是年,他入东京日本大学研究院攻读。
回国后,在沪加入"左联"和"剧联",并在"剧联"的理论组工作,译介了一批外国电影戏剧的理论著作,曾编成《电影戏剧理论丛书》出版。在此期间,他著有几部独幕剧和多幕剧,其中《G夫人肖像》是一部针砭艺术界右翼文人的作品,深受鲁迅和郁达夫等人的好评。此外,还创作了《饥饿线》、《夜》、《黑暗中的人》、《血液出卖者》、《典妻》等剧本。抗战爆发后,他受全国人民抗日热情的影响,全身心投入了全民族抗战的洪流中。他在湖南开展抗日救亡宣传,效力于国防戏剧活动,在长沙受聘于"一致剧社"、任社长兼编导。作《剧人战歌》,并为剧社创作导演了《敌》。
抗战胜利后,他先后在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上海剧专、大厦大学等校任教,并有《中国戏剧简史》、《西洋诗歌百史》、《琵琶记简说》、《三国演义试论》、《西洋戏剧简史》。《中国戏剧简史》上起远古、下讫民国,是继王国维《宋元戏曲考》以后,中国人自著的较早的戏剧通史。
建国后,曾在湖南、广东领导并参加了戏曲改革工作,并在中山大学执教;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1978年平反,回中山大学执教;同年11月作为特邀代表参加第四届全国文代大会,并被推为《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卷》编委;1980年2月,因积劳成疾在广州去世,终年73岁。
董每戡的戏曲研究
我国近代学者系统地研究戏曲,发端于《宋元戏曲史》。此书作者王国维先生也说:“世之为此学者自余始,其所贡于此学者亦以此书为多。”确实,王先生筚路蓝缕,功不可没。但是,王先生只能从文体学家的角度,以曲论曲。由于其书是开山之作,影响甚大,整个三四十年代,许多研究者把《宋元戏曲史》奉为经典,致力于诠释或补充王先生的观点,其间虽有所发明,却始终没有摆脱王先生把戏曲视为案头之作的矩镬。
董每戡先生在戏曲研究方面的第一个贡献,是首先提出了不同于王国维的戏剧观和戏曲史观。他在《中国戏剧简史》的“前言”中指出:“过去一班谈中国戏剧史的人,几乎把戏剧史和词曲史缠在一起了,他们所重视的是曲词,即贤明如王(国维)氏,也间或不免,所以他独看重元剧。我以为谈剧史的人,似不应该这样偏,元代剧史在文学上说,确是空前绝后,无可讳言;但在演剧上说,未必为元人所独擅,总不能抹煞前乎元或后乎元各期的成就。”他又说,研究戏剧史,就应注意戏剧的特点,因为我们所谈的是戏剧,“戏剧本来就具备着两重性,它既具有文学性(Dramatic),更具有演剧性(Theatrical),不能独夸这一面而抹煞那一面的,评价戏剧应两面兼重,万一不可能,不能不舍弃一方时,在剧史家,与其重视其文学性,不如重视其演剧性,这是戏剧家的本分,也就是剧史家与词曲家不相同的一点”。董先生非常强调治戏曲史需要注意演剧性,在研究中自觉地贯串这一意识。这标志着戏曲研究思路出现新的变革。
由于董先生长期从事话剧演出工作,熟悉西方的戏剧理论,因此,在研究中国戏曲时,他经常借鉴西方的戏剧观点,重视西方戏剧家对戏剧的理解,他引用韩德(Hunt)的话说:戏剧必须具有舞台的品性,就是使适宜于公演的那点东西;戏剧制作者的第一问题,是如何可以使他的思想体现于能够拿去表演的书面形式。董先生进一步指出:“戏剧的书面形式不是为摆在书房中桌子上用的;确是为放在舞台上观众前由演员演出用的。”在他看来,戏剧的核心在于演剧性,而演剧性与动作、情节的矛盾冲突连为一体,其实质是人的意志的冲突。剧之所以能演,在于能揭示事物的矛盾。董先生从这一角度审视中国戏曲的发展,就与文体学家或词曲学家的做法完全不同。可以说,在许多从事戏曲研究的学者未能摆脱“经学”羁绊的情况下,董先生第一次把西方戏剧与中国戏曲的研究接轨。这无疑是学术史上新的开拓。
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观照中国戏曲的发展,是董每戡先生的戏曲史研究在观念上的一种创新。
董先生认为:“世界上各个民族都有他自己独特内容和形式的戏剧,几乎没有例外,都由于一种至理而产生,自古及今,所有戏剧都表现了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的内容。”他考察了中国戏剧的发展,认为“戏剧的根源在于用勇力或者用武器战斗”。
在他看来,舞是戏曲的主要元素,而最初的舞,就是反映初民的狩猎生活或战斗场面的。他从中国古文字字形的发生和演变的过程,论证“舞”和“巫”的关系,指出舞者就是巫者。巫者的装饰及所持舞具,均为羽毛或牛尾,这印证舞与狩猎的关系。他又根据《说文》分析了“戏”与“剧”两字,指出“戲”字从虎从戈;“劇”字则表现虎豕相斗不解、人在旁边执武器窥伺,这都反映了狩猎的内容。由此,董先生认为:“戏剧原本是从舞发展起来而形成的,那么,它不舍弃搏斗或战斗这基本的含义,似乎是不在话下的了。”而舞,必然产生动作。从舞与动作的同一性出发,董先生把戏剧性与动作性联系起来,并且把舞与动作视为中国戏曲表演的最重要的因素。
在《说剧》一书中,董先生又从民俗学、语源学等方面审视中国戏剧形态的发生、演变诸问题。他强调:“戏由舞来,舞者就是后世的演员,任何民族、任何国家的戏,几乎都是由古舞演变进化而来。”他又说:“戏剧固然需要歌曲或者语言(宾白),倘使没有,戏剧还是戏剧,‘默剧’(Pantomime)不就是原始的戏剧吗?”当然,就戏曲史研究这一学科而言,董先生的“戏由舞来”的结论,还可以作更深入的讨论,但与别人相比,其研究路子显然是更注重戏曲的动作性,更贴近戏曲作为综合性艺术的特质。
董先生的《中国戏剧简史》正是根据“戏由舞来”的观点衍生的。此书自成格局,贯通古今。全书分七章,即:考原(史前时期),巫舞(先秦时期),百戏(汉魏六朝时期),杂剧(唐宋时期),剧曲(元明时期),花部(清朝时期),话剧(民国时期)。董先生综合考察了中国戏剧从巫舞到戏曲、再到话剧的演变历程。可见,早在20世纪40年代,董先生根据戏剧的本质,第一次把戏曲与话剧两个领域打通,体现出十分可贵的探索精神。同时,他注重研究戏剧在不同时期各自的形态,注重观察唱、做、念、打诸因素不断演化的轨迹。通过一系列的研究,他认为随着时代、社会的进步,旧的戏剧形态会被新的戏剧形态所扬弃,而旧戏中有生命的东西,也会在新戏中延续下来。
由于董先生强调要以辩证的观点、方法审视戏曲的发展和演变,他特别注意研究戏曲形态在不同的进化阶段中的一些关键性问题。例如,关于戏曲体制,他认为杂剧的“一本四折体,肯定前有所因,并走过渐变的历程,不可能是四无依傍地突变成型的。”在他看来,戏曲艺术作为我国民族文化的组成部分,它和其他艺术部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认为:“我国魏、晋、南北朝,以及唐、宋两代的‘大曲’的三或四解,两宋杂剧的三或四段,元人杂剧的四折,这些形式都和纪元前近千年的十五国风的三或四章做法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一脉相承’,反复实践,渐趋完成。到了领土空前地广袤而又能统一的元朝,适应当时形势的要求,才固定为内容单一、形式完整的一本四折体。这形式既来有所自,又成有所因,绝非什么外来事物,而是自己固有的民族形式。”董先生研究过希腊戏剧史,他不同意有些人所说元杂剧一本四折是模仿希腊戏剧“三联曲”加“序曲”而来,经过对与元杂剧最为靠近的“大曲”做了相当细密的探讨、考释,他的结论是:“‘杂剧’原只两个部分分三段,后发展成三个部分分四段,直接继承了‘大曲’的体制。”他还考虑到,尽管杂剧与“戏文”体制不同,“不过,就整个故事结构来说,宋‘南戏’和明‘传奇’依然是继承了‘大曲’的做法——起、承、转、合四个步骤,并没有两样。”我们知道,如何说明戏曲的体制,是戏曲史研究中的一大难题。董先生从发生学的角度,力图解释我国戏剧体制的民族性内涵,给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说剧》一书,可以说是董先生研究戏曲发展的一部思辨录,举凡傀儡、郭郎、角抵、武戏、影戏、滑稽戏,以及脸谱、假面、行头、布景等等,都是他所要探索的对象。他几乎是全方位地审视戏曲史的各个问题,思考着它们之所自来、所自去;为何来?为何去?按照董先生的计划,先以“各方击破”的方式,“小题大做”,解决戏曲史上的难点、疑点,这就是我们在《说剧》中看到的一连串成果;然后在此基础上详细纵论中国戏曲演变的历史。1959年,长达五十万字的《中国戏剧发展史》写成了。可惜,书稿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毁,徒令人扼腕叹息!
研究中国戏曲史,必然要对作家作品作出评价。
董每戡先生论剧,很有特色,他在《五大名剧论》的序文中,说到自己的习惯:“常对剧中某些场子”,提出“认为应删或可并的意见”;而“对某一角色的性格应怎样体会怎样掌握”,也往往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力图在帮助读者欣赏剧本的同时,也给改编者、导演和演员提供参考意见。因此,他的论戏文章,不似高头讲章,而像是老导演在红氍毹上给演出者一出一出地说戏,让人们“看”到舞台上角色的来往冲突,感觉到生、旦、净、末如在目前。
董先生认为,“戏曲,主要是戏,不只是曲。声律、辞藻和思想,都必要予以考究,尤其重要的是人物形象和情节结构所体现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它是必须由演员扮演于舞台之上,观众之前的东西。”他指出研究戏曲作品的文字,应该“跟其他任何书面形式的作品不同”,认为:“咬文嚼字不为功,空谈概说欠具体,就戏论戏才成。”董先生旧学基础深厚,青年时代诗词写得工雅婉丽,极受柳亚子、郁达夫嘉许。他还作过《琵琶记注释》(与李束丝先生合作,惜稿本在李先生处被抄走)。而他的论戏文字,确实很少从训诂、辞藻方面“咬文嚼字”;重视舞台,重视戏剧冲突和动作,是他一生论戏的取向。
抓住戏剧矛盾,沿着矛盾主线的发展变化剖析剧本,是董先生论戏的第一个精义。
在董先生评论古代戏曲作品的论著里,可以发现,他总是把研究剧本的情节、结构置于首要地位。情节结构,是戏剧矛盾发展的历史,董先生认为,作品的意义、价值,是在情节结构中体现的;作家的创作意图,也表现在他如何处理矛盾冲突,如何推动情节的发展。1956年,剧坛就如何评价《琵琶记》的问题,发生过热烈的争论。董先生在《琵琶记简论》和《五大名剧论》两书中,阐发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琵琶记》脱胎于戏文《赵贞女蔡二郎》,但是,《琵琶记》与民间传说、南宋戏文相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主要表现为故事情节、结构安排完全不同。董先生认为,《琵琶记》作者高则诚,在改造传说时牢牢抓住了他自己创作的三个情节:“三不从”。即蔡伯喈的辞试不从、辞婚不从、辞官不从。在戏中,蔡伯喈并非没有辞试、辞婚、辞官的要求,但逐一遭到反对。于是,以蔡伯喈为一方,以封建势力为另一方,双方发生了尖锐的冲突,形成了戏剧矛盾的主线。这冲突也反映到人物形象中,体现为蔡伯喈内心的矛盾。董先生说,“三不从”是互相贯串的,“第二个辞婚不从,是三个互相依赖的不从中最主要的一个,第一个和第三个都是为它服务或因它而起,纠缠着不可分割”。在冲突中,蔡伯喈终被压倒。董先生提醒人们:不应离开《琵琶记》这一条矛盾的主线去谈戏,认为也只有从戏剧矛盾的发展,才能判别作者对蔡伯喈的态度。正因为高则诚让蔡伯喈处于矛盾中被动的一方,三次“不从”,三次“被强”;这才形成悲剧,也凸现了蔡伯喈的悲剧性格。“在观众来说,这一番矛盾冲突正激动他们对主人翁命运引起特殊关怀,因而跟着事件的进程产生了哀怜之情和恐怖之感。”董先生的意见,很有说服力,从《琵琶记》的戏剧冲突不同于民间传说出发,他指出蔡伯喈的形象不同于张协、王魁之类的负心汉,进而认为高则诚阐释了封建时代伦理道德深刻的矛盾,写出了一个曾和封建势力顶撞却又是软弱无力的知识分子形象,给戏剧史增添了“非凡的光彩”。
从研究剧本的戏剧冲突着眼,董先生对《西厢记》第五本问题,提出了独特的看法。关于《西厢记》的第五本,历来是戏曲研究争论的焦点。有人认为《西厢记》作者王实甫只写到第四本,第五本为关汉卿所续;有人则认为是关作王续。总之,不把著作权归于一人。至于认定五本均为王实甫所作的论者,其论证方式,则多从字句的考据入手。当然,严密的考证,自有它的必要性,但目前尚嫌缺乏足够的说服力。董先生指出,这个问题“为什么经过那么多年那么多人探讨,始终得不到结论呢?原因非常简单,就是过去的词曲研究家们,对戏剧都缺乏认识”。为此,他试图从戏剧冲突的层面来解决这一难题,认为“只要懂得‘戏剧行为贯串线’这戏理的人,就不会说王实甫只写到‘惊梦’为止”。
在《西厢记》里,崔莺莺追求婚姻自由意识与老夫人坚持封建家族利益、世族观念,产生激烈的矛盾。董先生根据该戏的情节结构指出,老夫人实际有三次赖婚。白马解围后是第一次的赖;拷红后许婚,又逼赴考,是第二次的赖;第五本张生中举,老夫人听信郑恒谗言,不让莺莺嫁给张生,便是第三次的赖。这三次赖婚,是戏剧冲突贯串线的几个主要环节。董先生说:“老夫人的狡猾和顽固的世族观念,集中表现于三次赖婚,尤其显露这两点的是在第二次赖婚上。而三次所采取的手法各不相同,最阴狠的一次自然是在‘拷红’之末的第二次。”老夫人明知张生、莺莺已经同衾共枕,不得不同意许配女儿,却又赶张生赴考,声明“驳落呵,休来见我”,这不消说还有赖的可能性。所以,这时候的老夫人,嘴上许婚,心中在赖;而有了第二次的赖,就不能没有第三次的赖,因为张生虽然中了举,但门阀、家世,实质仍比不上可以和崔府“亲上加亲”的郑恒;故此,老夫人还有第三次的赖,是戏剧冲突发展的必然。董先生认为:“由三赖到结果团圆,戏情才丰富,性格才鲜明。”既然第三次的赖婚,出现在第五本,可见作者在构思剧本时,已经考虑到第五本的写作,因此,第五本不可能是由另一个作者代庖。
另一方面,董先生从剧本细节的安排着眼,指出《西厢记》第一折“楔子”已由老夫人提及“一壁写书附京师了,唤郑恒相扶回博陵去”,郑恒是崔、张婚姻的主要障碍,是张生的对立面,按照我国戏曲创作的习惯,凡是跟剧本有重大关系的人物,几乎都要上场,但《西厢记》直至第四本,郑恒还未出场。假如演至“惊梦”即戛然而止,既不符合戏曲创作传统,也不符合我国观众要求事事有所交待、要求团圆结局的心理。
环绕着戏剧情节的安排问题,董先生举出了六点理由来证实《西厢记》是五本而非四本,他从戏剧演出的角度,一一说明王实甫一气呵成地写作《西厢记》的必然性。这种做法,和只重案头爬梳的研究家仅从欣赏词曲的角度谈戏大不相同。当然,我们不必鄙薄从词语考证《西厢记》第五本归属的劳绩,但从戏剧作为舞台综合艺术的角度研究文本产生的问题,显然是十分重要的。实际上,这也是一种考证,是基于戏曲这一独特艺术样式所作的考证。董先生根据戏剧冲突的贯串线,对《西厢记》进行考证,不仅有助于解决剧本悬案,也给戏曲考证提出一条新的思路。
注重从戏剧人物的行动、动作阐析戏剧,是董先生论剧的另一个精义。
在董先生看来,戏曲是在舞台上树立起来的行动艺术,戏剧情节进行时的动作性以及舞台上人物的举动,必然给予观众强烈的刺激和深刻的印象。因此,他一方面对人物的唱词看得很深很细,一方面更注重观察作者对人物科介、出场次序等安排,认为人物的动作,最能揭示其内心世界及其性格特点。例如在《长生殿》的第二十四出,陈元礼所部哗变,要求玄宗杀死杨贵妃,剧本有这样的一段:
(末见生介)众军道,国忠虽诛,贵妃尚在,不肯起行,望陛下割恩正法。(生作大惊介)哎!这话如何说起!(旦慌牵衣介)(生)将军!
董先生指出:“好个‘割恩正法’,好个‘旦慌牵衣介’,好个‘将军’!是戏,是好戏。总之一句话,作者用笔简洁得好。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决不能像庸手所办的长篇大论地发言,语言越简短越精练就越妙。戏,本要演出,不赖说出。说的太多,反使戏松弛无力。洪防思很懂得这一点,故尔办得出色。从舞台的角度看,这儿若‘顺流而下’,还不太有力量,该有一个戏剧术语所说的‘大停顿’,导演和演员都得注意,使戏情更紧张更有力。”在这里,董先生提醒人们注意角色的动作,例如唐玄宗的大惊,杨贵妃牵着玄宗衣衫的举动,这些科介,董先生十分欣赏,因为宾白虽简短,动作却强烈,它们包含着很丰富的内容。人们可以从角色的举止中,看到剧情的急剧变化,看到人物焦急、惊惶、紧张、恳切等一连串内心活动。董先生还借用话剧表演“停顿”的术语来阐析角色的动作。停顿,类似戏曲中的亮相,即把动作在进行当中凝固下来。节奏的片刻休止,反而使动作显得更强烈,更有魅力,更能收到震撼人心的效果。
董先生经常引导人们注意发掘潜台词所蕴含的心理动作。像在《西厢记》第五本,郑恒诬说张生移情别恋,老夫人和莺莺对张当面指责。董先生指出,虽然莺莺跟老夫人都在质问,连词语也相似,但读者特别是演员,却不能同样对待,“因为问话的表面很相似,却是由两种迥然不相侔的心理出发的:那是老夫人即便明知郑恒所说的纯系捏造诬陷的谎言,而心里头正希望它是真的事实,便于自己名正言顺地赖婚,让自己心爱的女儿嫁娘家的侄子。莺莺就完全相反,她即便知道这也许是事实,心里头却希望是郑恒撒谎造谣,心理状态是完全不同的。莺莺这时虽也愤慨地发出质问,实际上无非希望得到张生的反驳和辩明。”这鞭辟入里的分析,深刻地揭示出人物的内心世界;也使读者领会该如何研读剧本,才能理解舞台表演的特质。
具有丰富舞台经验的剧作家,往往在剧本上巧妙地设置戏剧的行动,这又需要具有丰富舞台经验的研究者,洞察体悟作家能艺术匠心。董先生在分析《桃花扇·会狱》一出时,便告诉读者应怎样看戏,应注意孔尚任的特殊安排。这出戏,孔尚任让狱卒在深夜把复社领袖周镳、雷演祚二人拉上舞台,当场宣布“刑部要人,明早处决”。若按史实,周、雷被马、阮诬害,襁迫自尽,这事件对《桃花扇》剧情的发展并不重要。所以,梁启超认为此出无关宏旨,只不过“借作波澜,并借以点出周、雷遇害耳”。但董先生不是这样看,他指出梁启超是以文学家或史论家的眼光看剧本;倘若懂得舞台,就知道这样的处理,“既可以刺激情绪”,“又可以对比出旁观者各自不同的性格”。当时,舞台上的旁观者,有主角侯方域、柳敬亭、陈贞慧、吴应箕等多人。作者让狱卒“点灯提绳”,逐个照认囚犯,大呼小叫,给人以强烈的刺激。面对着这吓人的场景,孔尚任让旁观者一一表态,各有动作。侯方域“作看呆介”惊呼“吓死俺了!”显得惊惶失措;陈贞慧则问:“绑哪个?”后来知道“果然是周仲驭、雷介公二位”,语气显得镇定,这与他“曾被逮下狱,且在明亡后久居土穴不入城市的晚节都是符合的”;而吴应箕的反应是:“这是我们的榜样了”,口吻坚强,表现出不怕死的态度;柳敬亭则说:“我们等着瞧瞧”,他在凶险的关头依然是毫不在乎,幽默风趣。董先生仔细审视孔尚任的创作意图,让人们了解为付么作者把原可作暗场处理的细节,端到前台着力渲染,从而让人们从生动活泼的画面中,领略到“动作性”对酿造舞台气氛和刻画人物的作用。
董先生对戏曲的分析,精彩之见迭出。他长期投身艺海,重视实践,在学术研究中把自己对舞台的审美认识和理论分析结合起来,给后辈学者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启示。
董每戡先生是继王国维之后,在戏曲研究领域中作出显著贡献的学者之一。他勇于探索、锲而不舍的精神,激励后人在学术道路上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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