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晓铃简介
吴晓铃(1914--1995),辽宁绥中县人,自幼随父居住北京。古典戏曲和小说研究家,藏书家。1935年由燕京大学医学预科转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学习,1937年毕业,留校任教。曾一度应华粹深先生邀请,到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兼课。1938年赴昆明,受聘于西南联大中文系。1942年8月,应邀赴印度国际大学中国学院执教,授课之馀,学习和研究印度古典戏剧。1946年底回到北平,1947年供职于巴黎大学北京汉学研究中心,仍在北大、清华、辅仁等校兼课。1951年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兼学术秘书。1957年转入文学研究所,从事古代文学研究,直到逝世。
20世纪4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著有专著《中国文学史》(古代部分,合作),校订及注译剧作《西厢记》、《关汉卿戏曲集》、《话本选》、《大戏剧家关汉卿杰作集》,译著小说《小泥车》、《龙喜记》等。著述精华收录于《吴晓铃集》(五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有散曲见于《清华校友通讯》。
吴晓铃的戏曲研究
吴晓铃先生学问渊博,兼通语言、文学两科,并对梵文及印度文学也有很深造诣,曾在印度国际大学中国学院任教。而最有成就的则是中国古代戏曲、小说的研究。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有几个“俗文学副刊”专门刊登小说、戏曲、歌谣等俗文学的研究文章,它们是:香港《星岛日报》副刊(1941年1月创办,容肇祖主编)、上海《大晚报》副刊(1946年9月创办,赵景深主编)、上海《中央日报》副刊(1946年10月创办)、北京《华北日报》副刊(1947年7月创办,傅芸子主编)。这些副刊是研究通俗文学的论坛,曾团结一批同好,当时很多研究小说、戏曲的学者,如孙楷第、柳存仁、赵景深、冯沅君、杨荫深、叶德钧、浦江清、钱南扬、郑骞、严敦易等人,都在这些副刊上发表文章。后来,这些学者都成为学科的泰斗。吴先生早年不少文章也在那里发表。他研究戏曲的成果,以考据为主,可分为两类:戏剧作家生平考、古剧杂考。前者如《杜仁杰生卒新考》、《胡祗遹生卒新考》、《关汉卿里居考》、《钟嗣成生卒新考》、《(青楼集)撰人姓名考辨》、《云南曲家考略》(之一、之二)等等;后者如《说“俳优非侏儒”》、《说丁仙现》、《说黄公》、《说三三十六髻》、《说旦》(上、下)、《(今乐考证)与(今乐府选)撰集年代考》等。
我国戏曲研究在抗日战争初期,限于条件,有一段比较沉寂的时期,到了四十年代,却形成一种欣欣向荣的局面,包括吴先生在内的一批学者,勤奋开掘,深入探讨,作出不少成果,为五十年代的研究打下坚实的基础。尤其是他们实事求是尊重科学的态度,和一丝不苟的严谨学风,都值得尊重和学习。如吴先生1941年底发表在《星岛日报·俗文学副刊》第42、43期上的《杜仁杰生卒考辨》,不但查阅了有关文献,知杜氏生平见于《录鬼簿》、《青楼集》、《金诗选》、《金文雅》、《元诗选》、《元诗纪事》等书,并能在胡祗遹《紫山大全集》、王恽《秋涧大全集》、魏初《青崖集》、王旭《兰轩集》等文集中找到踪迹。他还查阅了《济南府志》、《长清县志》,丰富其生平和家世的资料。不但如此,还进行了深入的调查。他得知长清县城东北是杜氏祖茔所在,当时尚存断碑一通,便请其在济南的叔父去长清县勘察。其叔觅得杜氏茔地及《故金京兆尹杜公墓志》断碑,于是请工予以缀合,抄录碑文交给吴先生。原来这是杜仁杰父杜忱墓碑,由严忠济撰文。从这一碑中,又知仁杰初名之元,字善夫。根据上述丰富资料,吴先生才撰写此文,并在文中为杜仁杰编写了年谱。可以说,这篇研究论文是杜仁杰生平研究诸文中,材料最详尽,考证最严谨的一篇。
《〈青楼集〉撰人姓名考辨》是他在四十年代的又一篇力作,发表在《星岛日报·俗文学副刊》1941年第29期。《青楼集》,《说郛》本题为“元黄雪蓑”撰,《古今说海》本题为“雪蓑钓隐辑”,《双景阁丛书》本题为“雪蓑渔隐记”。究竟撰者真实姓名为何,当时尚没有定论。先生是最早考证这一问题的人。浙江瞿氏《清吟阁书目》在《青楼集》目下题作“元·夏伯和撰”,但叶德辉在《郋园读书志》卷六上,却大加抨击,以为邾经《青楼集·序》已明称作者姓黄(邾序称雪蓑为“商颜黄公之裔孙”),不姓夏,“则瞿目似不足凭云”。吴文则将明抄本《录鬼簿续编》中夏伯和的传与邾经的序文细作比较,认为夏伯和即雪蓑,《清吟阁书目》没有错,很可能邾序在传抄中,将夏误为黄。接着,他又在唐·封演《封氏闻见记》(清·张海鹏辑《学津讨原》本)卷末找到夏伯和写的一篇跋尾。最后题为“至正辛丑上元日重观于泗北疑梦轩,云间夏庭芝伯和父谨志”。据此,则知夏氏名庭芝,伯和乃台甫。接着,吴文还推算了夏氏大致的生卒年,并考据了夏氏的里居。此文发表后,很有影响,陈寅恪先生读后致《星岛日报·俗文学副刊》主编戴望舒函云:“贵刊第29期吴晓铃先生《〈青楼集〉作者姓名考辨》,论据精确,钦服至极。鄙意《青楼集·序》中所谓‘商颜黄公之裔孙’其实即指夏氏而言,盖‘商山四皓’中有夏黄公一人,夏伯和自可目之为‘商颜黄公之裔孙’也。……”经陈寅恪先生指明,则雪蓑姓夏不姓黄,昭然而明,不再有疑问了。陈乃吴之师长辈,这也可以看到当时学界尊师爱友、自由切磋的好风气。
吴先生认为,研究戏曲应该关心戏曲的发展,联系舞台演出实际,这有利于对戏曲的理解。1949年以后,政府十分重视戏曲工作,一方面积极引导戏曲改革,注入新内容和新的艺术因素,使戏曲这一传统的、为百姓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获得新的生命力;另一方面,又重视挖掘快要或已经失传的优秀遗产,如昆曲的振兴就是最好的例子。吴先生以一个学者敏锐的学术眼光,捕捉这些新的情况,发表不少好文章。这些文章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用语言学(他曾是语言所研究员)的功力,研究戏曲语言。如《传统戏曲语言琐谈》之一《内练一口气》,之二《暗号》,之三《重内轻外》(还有之四),又如《马连良语言艺术初探》、《谈谈戏曲唱念中嗓子“横”的问题》等。
第二类,有关戏曲剧目、戏曲艺术、影戏、曲艺和戏曲文物、戏曲掌故等文章。如《试测梅兰芳洁化舞台年代》、《记〈牡丹亭〉里的花神》、《元大都戏词砖的发现》、《谈昆剧》、《“耍孩儿”剧种小考》、《说“夸张”——关于相声散记之一》、《关于“影戏”与“宝卷”及“滦州影戏”的名称》、《〈古本戏曲丛刊〉编余偶得》(五篇),以及谈快板、京韵大鼓、二人转的文章。这类文章内容相当广泛,文章虽不长,却常有一得之见,对人颇有启迪。
第三类,中国戏曲与世界戏剧。如《试就〈高加索灰阑记〉探索三题》、《中国武剧、印度卡塔卡利舞剧有所感》、《泰戈尔和梅兰芳的友谊》等。这些是他融会中外,功力独到的文章。像《试就〈高加索灰阑记〉探索三题》一文,既谈到元代杂剧家李潜夫杂剧《灰阑记》流芳世界的情况,又谈到德国杰出戏剧家的《高加索灰阑记》借鉴李潜夫剧作,加以吸收的情况。并更进一步指出贤明官吏判处两妇人抢夺男婴案这一核心情节的“母题”意义,这一母题在东汉应劭《风俗通义》、圣经《旧约全书》、佛经《贤愚因缘经》的《檀腻品》、藏文《大藏经》、《古兰经》中都有大致相同的案例记载。是衍变还是偶合?这是“母题”研究中值得探讨的问题,吴先生则认为:“偶合”为保险。此文虽篇幅不长,却很有意义,不仅开阔人的眼界,而且开拓了研究领域。但是若没有丰富的知识,对这样的题目,则难措其手了。
值得注意的是,自1949年以来,吴先生投入很多精力来做戏曲文献的校勘整理工作。如为《六十种曲》重新作了校订。这套重要的戏曲丛书,1935年由胡墨林断句,叶圣陶、徐调孚校订,开明书店排印出版。1954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又用开明书店纸型,请吴晓铃先生据明末汲古阁初印本的零种,及其他明刊本作校订后出版,使之更完善。明·陈所闻辑的散曲集《北宫词纪》(全名为《新镌古今大雅北宫词纪》),中华书局于1959年请赵景深先生点校出版(同时出版的还有《南宫词纪》)。因吴先生藏有难得的《北宫词纪》抄本,存有外集残本四、五、六卷。于是,1962年中华书局又请他据此本作校补,将外集残本附于后,这就丰富了此书的内容,也是功德无量的事。1958年,世界和平理事会决定我国元代戏曲家关汉卿为世界文化名人,而加以纪念。为此,他与语言所的刘坚、单耀海、李国炎将关氏全部作品编校成《关汉卿戏曲集》,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此书共用元刊本、明抄本、臧本等九种版本,应该说其校订是很严谨、科学的。曲文断句根据宫谱定格,宾白根据元代语法规律及语言习惯断句。因吴先生兼通戏曲曲律和语言学,刘坚等人都是语言学研究学者,因此其断句很准确。此外,他们尽量保持底本原貌,不妄改,尽量出校,只将别体字、破体字、不规范的简体字改正。这样的校勘原则是妥当的、符合科学精神的。1963年,他的《西厢记》校注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此前,王季思先生于1957年由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西厢记》校注本(这是王先生对1944年《西厢五剧注》、1949年《集评校注西厢记》的第三次修订本)。这是两种功力最深的《西厢记》校注本,但各有特点。吴本以十二种各具有代表性的版本参校,如流传较广的凌初成本、金圣叹本,时代最早的北京岳氏本,比较罕见的郑国轩本、朱璐本等。王本则以暖红室翻刻凌初本为主,校以王伯良本、汲古阁本、毛西河本及《雍熙乐府》所录《西厢记》曲文,参校版本较吴本少。两种本子的注解皆一丝不苟,准确达意。王本广征博引,注明出处,既明本意,又引佐证。吴本则求通达词意,征引较久但对口语却较重视。可以看出两位先生对校注本的着重点不太相同,因而便有不同面貌。五十年代初,郑振铎先生任文化部长,兼任文学所所长。他深感戏曲资料搜集的困难,“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是要一点一滴的累积起来的。古剧收藏家的辛勤,诚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幸而集腋成裘,更幸而历劫仅存”(郑振铎《古本戏曲丛刊初集·序》)。这是他切身的体验。因此就想将各图书馆的戏曲作品整理编辑而付印,使世人能比较方便地使用这些珍贵的文学遗产。经过一番筹备,郑先生拟出《古本戏曲丛刊》编辑与出版方案,并组成编辑委员会。委员是:杜颖陶、傅惜华、吴晓铃、赵万里、郑振铎。吴先生是郑先生的得力助手,又有周妙中等先生辛苦奔波,调查图书,张罗出版。终于,在1954年2月出版《古本戏曲丛刊初集》,1955年7月出版二集,1957年2月出版三集,1958年12月出版四集。可惜的是,郑先生在1958年10月因公殉职,终未能见此丛书出全。继任文学所所长的何其芳先生决定将《古本戏曲丛刊》列入文学研究所的规划项目。因编委会中郑、杜二人已逝世,便增聘了阿英、赵景深、周贻白三位先生,继续开展工作。当时学界正就历史剧问题展开热烈的学术论争,为此,将原为九集的清代内廷历史大戏提前付印,于1964年出版了九集。“文革”以后,《古本戏曲丛刊》又做为文学研究所的重点项目,同时还纳入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的项目。作为“三朝元老”的吴先生是五集的主编,1986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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