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国维简介
王国维(1877年12月3日—1927年6月2日),初名国桢,字静安,亦字伯隅,初号礼堂,晚号观堂,又号永观,谥忠悫。汉族,浙江省海宁人。王国维是中国近、现代相交时期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著名学者。
王国维早年追求新学,接受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思想的影响,把西方哲学、美学思想与中国古典哲学、美学相融合,研究哲学与美学,形成了独特的美学思想体系,继而攻词曲戏剧,后又治史学、古文字学、考古学。郭沫若称他为新史学的开山,不止如此,他平生学无专师,自辟户牖,成就卓越,贡献突出,在教育、哲学、文学、戏曲、美学、史学、古文学等方面均有深诣和创新,为中华民族文化宝库留下了广博精深的学术遗产。
王国维的戏曲研究
王国维是20世纪戏曲研究的奠基者与开拓者。他的研究戏曲是从1907年经罗振玉举荐到北京学部及京师图书馆任职之后才开始的。此前,他对戏曲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之所以要专门进行探究,主要有如下两个因素:
一是因词的创作、研究成功而涉及戏曲,即他本人所说的“因词之成功,而有志于戏曲”。词曲之间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对词的深入探讨,势必会涉及曲,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学术转向。
一是为了振兴戏曲。当时戏曲、话剧在中国与西洋文化地位的巨大反差,雅部戏曲的衰落,使他意识到“吾中国文学之最不振者,莫戏曲若”,中国戏曲中虽有佳者,但“比诸西洋之名剧,相去尚不能以道里计。此余所以自忘其不敏,而独有志乎是也”。无论是由词而曲,还是为了振兴戏曲,更多的是出于自觉的学术目的。
此外,当时北京浓厚的戏曲氛围也在一定程度上感染了他,激发了其探讨的兴趣。这一时期正是京剧发展成熟并达到鼎盛的重要时期,名家辈出,演出频繁,上至皇帝后妃,下至平民百姓,无不迷恋,达到举城若狂的程度。
在此后短短几年间,王国维不断有戏曲著述面世:
1908年:《曲录》。
1909年:《戏曲考原》《优语录》《唐宋大曲考》。
1910年:《曲录余谈》《录鬼簿校注》。
1911年:《古剧脚色考》。
1913年:《宋元戏曲考》。
据说王国维还著有《曲调源流表》,但原稿佚失,现在已不可见。此外,他还曾帮助罗振玉影印出版《元刊杂剧三十种》。1914年,他“取其最佳者,重为写定”,整理了《七里滩》《拜月亭》《三夺槊》《贬夜郎》四个剧目,表现出对新发现戏曲文献的浓厚兴趣。
从上述著述来看,王国维的探讨涉及戏曲学科的各个分支,从戏曲目录的编制到戏曲源头的考索,从基本典籍的校勘到演员资料的收集,从戏曲宫调的考察到戏曲角色的追溯等等,无不在其探讨之列,其中不少工作具有开创空白的重要意义。这是二十世纪学术史上首次以自觉的学术意识对戏曲进行系统、深入的研究,与先前文人士大夫那种即兴式的曲话体写作无论是在学术思路、治学方法上还是在表述方式上,都有着明显的不同。
王国维的戏曲探讨是从文献的收集、整理这一基础工作开始的。这一方面是因为先前正统文人视戏曲为小道,相关的学术积累较少,文献散失严重,没有图书馆提供文献支持,缺少同道之间的切磋,这就需要从最为基本的文献研究工作着手。这一情况正如傅斯年所描述的:“剧本散亡,剧故沉湮,源源不可得考,事迹无从疏证者,多多矣。钩沉稽遗,亦大不易。当时人并无论此之专书;若于各家著述中散漫求之,势不能不遍阅唐宋元明文籍,然而唐宋元明文籍,浩如烟海,如何寻其端绪? 纵能求得断烂材料,而此材料又复七散八落,不相联属,犹无补也。王先生此书,取材不易,整理尤难。”没有文献搜集、整理这一基础工作,戏曲研究就无法展开。不仅王国维如此,同一时期及其后的其他研究者也都十分重视戏曲文献的搜集和整理,这是二十世纪上半期戏曲研究的重要特色,其成就也主要体现在这一方面。
另一方面,这也与王国维个人的治学兴趣及特点有关。为研究的需要,王国维购买了不少珍贵的戏曲典籍,如《盛明杂剧》初集、《雍熙乐府》、《传奇汇考》及明文林阁传奇十种等。他喜欢实证式研究,是以治经史的方法来研究戏曲的,即先从目录、版本、校勘着手,使研究建立在丰富、坚实的文献基础上。以《曲录》的编制为例,这是王国维着手戏曲研究的第一项工作。由于“正史艺文志及《四库全书提要》,于戏曲一门,既未著录;海内藏书家,亦罕有蔸罗者”,于是他“参考诸书并各种曲谱及藏书家目录,共得二千二百二十本,视黄氏之目增逾一倍。又就曲家姓名可考者考之,可补者补之,粗为排比,成书二卷”。后稍作增补修改,“为书六卷,为目三千有奇,非徒为考镜之资,亦欲作搜讨之助”。有了完备、可信的目录,就可以对戏曲有全貌式的了解,同时也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使他们有一个良好的学术起点与平台。
正是由于准备的充分和工作的扎实,王国维在撰写《宋元戏曲史》一书时才显得十分自信和从容:“凡诸材料,皆余所蔸集;其所说明,亦大抵余之所创获也。世之为此学者自余始。”这并非虚言,而是实际情况的写照。
在上述著述中,以《宋元戏曲史》成就最高,影响最大,也最具代表性,它可以看做是王国维数年戏曲研究成果的一个总结,正如蔡尚思所言:“王国维生平著述很多,但就其系统性而论,却首推《宋元戏曲史》一书。”他本人也是这样看的:“四五年中研究所得,手所疏记,心所储藏者,借此得编成一书。”妒该书原名《宋元戏曲史》,后改名《宋元戏曲考》,写于1912年末1913年初,“乃以三月之力,写为此书”。
据徐森玉回忆,他曾拜访过撰写《宋元戏曲史》期间的王国维,当时所见:“桌上、书架上摆的都是有关这部书的资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从日本收来的善本。我们聊天时,他总把话头引到这部书上来,听取我的意见。这时,另有一位朋友来看他,他还是用此法谈话,有时提出问题和我们研究,如有相反的意见,展开辩论,最后得出的结论,他都记在笔记里”。这段回忆使我们可以约略想见该书撰写时的情景,由此也可看到王国维准备之充分,态度之认真。徐森玉据此将王国维写书的方法概括为“博、专、细”三个字,“‘博’是说他掌握的资料丰富;‘专’是集中精力,把它写好;‘细’则包括一稿、二稿……乃至校对装帧,都要缜密周详”旧]。这个概括还是比较到位的。
在该书中,王国维对戏曲从萌芽到宋元的发展历程进行了细致的梳理,重点在对元代戏曲的评述,并提出了一些具有创建性的观点,对后世戏曲及文学艺术的研究具有重要影响。比如他提出“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观点,认为戏曲代表了元代文学的成就和特点,“元杂剧之为一代之绝作”,“元之文学,则固未有尚于其曲者也”。这不仅是一个戏曲命题,同时也是一个文学命题,点出了文学内在变迁与时代文化外在因素之间的互动关系。再比如他对元杂剧的认识:“能道人情,状物态,词采峻拔,而出乎自然,盖古所未有,而后人所不能仿佛也”。这也是很精当的评价。
对宋元以前戏曲形成发展历程的梳理,王国维始终围绕着一个观念进行,那就是戏曲是以“歌舞演故事”,“必合言语、动作、歌唱以演一故事,而后戏剧之意义始全”。这是他对戏曲的界定,也是辨析戏曲要素产生形成的重要依据。根据这种戏曲概念,加之对戏曲文学性的强调,他认为戏曲要到宋代才形成,此前不过是戏曲单种元素的演进,它们并没有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产生戏曲这种新的艺术样式,即他所说的“唐代仅有歌舞剧及滑稽剧,至宋金二代而始有纯粹演故事之剧;故虽谓真正之戏剧,起于宋代,无不可也”。这一看法有其合理性,也在较长时间里为学界所接受。
对于各时代的戏曲,王国维显然最为推崇元代。这与他对悲剧、意境的推崇是分不开的。其中对悲剧的认识在其《红楼梦评论》一文中表述得较为充分,在这里又用来观照戏曲。“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这也是他对戏曲的考察止于元代的重要原因。他认为像《窦娥冤》、《赵氏孤儿》这样的作品“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王国维引人悲剧的视角来评价中国的文艺作品,在方法论上具有开创性的意义,影响深远。
对意境的认识在其《人间词话》一书中有着形象生动、准确的描述,这是王国维评价作品优劣的一个标准。在这里,王国维又借用来评述戏曲,衡量曲文的文学性,并认为这是元曲的佳处所在:“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日:有意境而已矣。”这种意境体现为“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在王国维看来,这种意境在中国戏曲中,只有元代戏曲才有,“明以后其思想结构,尽有胜于前人者,唯意境则为元人所独擅”。
对意境的推崇与王国维所赞赏的自然风格是一致的。比如他对南戏的评价:“元南戏之佳处,亦一言以蔽之,日自然而已矣。申言之,则亦不过一言,日有意境而已矣。”在该书的另一地方,他也说类似的话:“元曲之佳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日: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学,无不以自然胜,而莫著于元曲。”
对王国维来说,元代戏曲正好符合其上述审美理想,故为其所喜爱。《宋元戏曲考》所体现的文学观念与《红楼梦评论》《人问词话》是一脉相承的,并有新的发展。过去人们多看重其考证的部分,忽视了其戏曲研究与词学、小说之间的内在联系。
此外,王国维还提出了一些值得注意的观点,如对戏剧和戏曲的区分,对赚词和诸宫调的考察、对元杂剧发展历程的三个分期:蒙古时代、一统时代和至正时代的界定等等,这里不再详细介绍。
虽然此前也有一些文人对戏曲进行品评鉴赏,撰写了像《曲品》《传奇汇考》《乐府考略》《今乐考证》这样的戏曲著述,但作者多是于个人爱好。鉴于主流文化的强大压力,他们还不可能像王国维这样出于明确的学术意识,将戏曲研究当做一门和经史一样的学问来做,正如王国维本人所概括的:“非吾辈才力过于古人,实以古人未尝为此学故也。”前后纵向的对比正可彰显王国维戏曲研究的开创性贡献。
对此,学界早有定评。1919年,傅斯年最早对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一书进行评述:“近代坊间刊刻各种文学史与文学评议之书,独王静庵《宋元戏曲史》最有价值。其余亦间有一二可观者,然大都不堪入目也。”蟠-稍后,梁启超更是从学术史的角度对王国维的戏曲研究给予历史定位:“若创治《宋元戏曲史》,菀述《曲录》,使乐剧成为专门之学。斯二者实空前绝业,后人虽有补苴附益,度终无以度越其范围。”“最近则王静安国维治曲学,最有条贯,著有《戏曲考原》《曲录》《宋元戏曲史》等书。曲学将来能成为专门之学,静安当为不祧祖矣。”坷一梁启超的这个预言不久就变为活生生的现实。后来,郭沫若将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和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并称为“中国文艺史研究上的双璧”。类似的评价还有不少,且大家的看法相当一致。
王国维本人也从这种探讨中获得了发现真相的乐趣:“词曲一道,前人视为末伎,不复搜讨,遂使一代文献之名,沈晦者且数百年,一旦考而得之,其愉快何如也。”可见,王国维对个人从事的这种研究的重要价值也是看得十分清楚的。
王国维不仅以开创者的身份受到后学者的景仰,更为重要的是,他以自己坚实的研究实绩奠定了二十世纪戏曲研究的良好基础,对后世的戏曲研究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这种影响既表现为具体观念的启发,也表现为治学方法的启示。可以说,王国维为二十世纪的戏曲研究构筑了一个较为坚实的学术平台,后学者基于这个平台和这位先辈对话,推动学术的发展。
这种影响并不限于中国的学术界,而是国际范围的,特别是对日本的汉学界,有着十分深远的影响,比如日本汉学家狩野直喜、铃木虎雄都曾向王国维请教过南北曲的问题,青木正儿正是在王国维的启发下,撰写《中国近世戏曲史》的。“本书之作,出于欲继述王忠悫国维先生名著《宋元戏曲史》之志。”
在二十世纪戏曲研究史上,王国维是一个重要的学术坐标点。以其为参照,可以看出戏曲研究发展演进的情况。
当然也不可否认,限于史料的缺乏和个人的认知,王国维的戏曲研究也存在一些缺憾和局限。这主要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他对戏曲特性的认识还不够全面、深入,将戏曲视作和诗词一样的文学样式,对其文学特性关注较多,认为“元剧之精髓,全在曲辞”,对戏曲的舞台演出情况则关注不够。之所以如此,既有个人的因素,也有时代的影响。这一方面与文献资料的缺乏有关,许多后来对戏曲研究有着重要推动作用的文献如永乐大典戏文三种、脉望馆抄校本古今杂剧等无缘得见,另一方面也与他个人的认知有关。王国维虽然是现代戏曲史学的开创者,但他本人好读曲而不爱观剧,并不喜欢听戏,缺少应有的艺术实践。这些主客观因素限制了其研究视野,使其戏曲研究等同于戏曲文学研究,他所描述的戏曲发展史也只能是平面的戏曲文学史。也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他对明清两代的戏曲评价甚低,认为是死文学,不愿意进行研究,他曾对日本汉学家青木正儿说:“明以后的戏曲没有味道。元曲是活的,明以后的戏曲,死去了。”在今天看来,这一观点有失偏颇。
其次,借鉴西方的文学艺术观念来观照中国的文学作品,这固然是一个创新,但是其中所隐含的弊端也是较为明显的,那就是未能充分考虑中国文学的本土性。比如以悲剧的标准来衡量中国的戏曲、小说作品,就未必恰切,也不够公正,毕竟中国古代并没有严格的悲喜剧概念,也没有以此作为创作或评价作品的标准。
这种研究视角对后世的戏曲研究影响甚大,其后的戏曲研究基本上是按照这种模式进行的。随着文献资料的拓展,随着研究的深入,其弊端也逐渐显现了出来,成为整个戏曲学科发综合研究展所面临的困惑和难题,人们开始注意到王国维研究模式的局限性和有效性,并进行修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戏曲研究随着文献的拓展和方法的改进,变得多元化和立体化,已有明显的改观。
再次,王国维的一些学术观点也是值得商榷的。比如他对戏曲起源问题的看法,对南戏与杂剧关系问题的看法,等等。其《曲录》一书也还存在着收录不够全备,分类编排不够合理、未能遍览各曲等问题,后来不断有学者指出,如赵万里将其概括为重出、失考、失收和误载。吴梅指出,该书虽“推美富。所惜者,各曲文字,未及遍览,时见纰误”…。郑振铎也提出:“《曲录》有最为人所不满的一端,即于每书之下,不注存佚”。
在戏曲研究的初创期,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缺憾是在所难免,也是可以理解的。既然是初创,就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不过,总的来说,瑕不掩瑜,这些缺憾并不影响人们对王国维在戏曲研究史上学术地位的评价,这正如一位学人所言:“大辂椎轮,创始不易,其精神固甚可佩也。”说到二十世纪的戏曲研究,人们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这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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