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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届陈元光文化论坛20251123
1.6 周建昌:五缘文化视阈下陈元光开漳治漳的历史实践与文化建构研究



五缘文化视阈下陈元光开漳治漳的历史实践与文化建构研究

本文基于五缘文化理论框架,以唐代陈元光在闽南地区的开漳治漳实践为研究对象,结合林其锬提出的“亲缘、地缘、神缘、业缘、物缘”五缘学说,从文化人类学视角探讨其对闽南文化形成的深远影响,揭示陈元光如何通过“五缘一体”的文化实践构建具有强大凝聚力的文化共同体。

一、地缘文化:漳州建置与空间秩序重构

陈元光作为漳州的开疆者,其历史实践首先体现为对地缘空间的重塑。垂拱二年(686年),他在《请建州县表》中明确提出“其本在创州县,其要则在兴庠序”,通过平定蛮獠啸乱、奏请设立漳州,并构建“州-县-里”三级治理体系(朱维干,1986),将原本松散的闽越地域整合为稳定的行政区划单元,从而确立了中央政权在闽南地区的治理基础[2]。在这一过程中,他不仅注重军事征服与政治建制,还着力推动社会经济与文化的系统性发展。例如,他推行屯田制、兴修水利、推广中原先进的农业技术,使漳州从蛮荒之地逐渐转变为“田畴恳辟,户口蕃滋”的乐土。这些举措不仅显著改善了区域地理环境,也促进了经济空间与文化空间的深度融合,为闽南文化的形成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物质与社会基础[2][4]

此外,陈元光还重视礼乐教化和风俗改革,引入中原儒教礼制,设立学校、推行汉语,促进了中原文化与闽越土著文化之间的交融与共生。这种地缘文化的建构,不仅使漳州成为中原文化与闽越文化交汇融合的核心区域,也重新塑造了闽南地区的地理单元与空间秩序,为其后数百年的社会发展和文化认同提供了结构性支撑。

二、亲缘文化:族群融合与血缘纽带编织

陈元光及其家族部将的南迁是唐代中原文化向东南沿海扩散的重要历史事件,这一迁移过程带来了中原深厚的亲缘文化传统。作为开漳圣王,陈元光在平定闽南地区后,积极推动中原移民与当地百越族群的交流与融合,特别是通过通婚联姻的方式,打破了族群界限。随陈政、陈元光南下的87姓(原58姓)将士(《白石丁氏古谱》),通过“汉畲通婚”实现了血缘的深度融合。陈元光在《候夜行师七唱》中写道:“男生女长通蕃息,五十八氏交为婚”,这不仅是一项军事策略,更是文化融合的生动体现。这种通婚政策有效打破了族群间的隔阂,促进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交流与融合,构建了坚固的多姓氏融合的军事移民共同体(集团)。这种“体”“团”结构,形成了超稳定的相互关系,结成了超越姓氏的命运关联,构成了闽南地区既有一姓一村,又有几姓通婚聚落的独特乡村模式。这种网络不仅涵盖了林、陈、黄等主要姓氏,还通过拟亲缘关系形成了“拟宗族体系”,这是一种超越传统单一宗族的社会组织模式,强调广泛的亲属联系和共同体认同[5]

文化融合的深度不仅体现在姓氏的传承与延续上,还深刻影响了语言的发展:闽南语作为中原古汉语与百越语言交融的产物,保留了大量的古音韵和词汇;习俗方面,婚丧嫁娶等礼仪融合了中原的规范与本地特色,形成了独特的闽南风俗;信仰上,祖先崇拜和宗祠祭祀成为连接族群情感的核心,中原的宗教 practices 与本地信仰相互借鉴[2][5]。漳州现存的“唐姓”族谱详细记载了与陈元光部将的亲缘关联,其他姓氏如李、张的族谱也显示了类似的血缘追溯,这些历史文献充分印证了血缘文化在族群融合中的关键纽带作用。

亲缘文化的建构不仅为闽南文化提供了稳定的人口基础,还通过共同的血缘记忆和情感联结,强化了族群的凝聚力。这种文化共同体的形成,使得原本多元的百越族群与中原移民逐渐融合,共享一套价值观念和社会规范,从而推动了闽南地区的社会稳定与文化繁荣。最终,亲缘文化成为闽南认同的核心要素,使其在历史长河中持续传承与发展。

三、业缘文化:农耕经济与社会秩序奠基

陈元光通过推行“寓兵于农”政策,系统构建了以农耕经济为核心的业缘文化体系。他组织士兵与移民大规模开垦闽南荒地,推广从中原引入的先进农耕工具与技术,如曲辕犁、水车等,显著提升了耕作效率;同时大力兴修水利,主持建造漳州陂、军陂等灌溉工程,军陂遗址至今仍在使用(汤毓贤,2018),有效改善了区域农业生产条件,使原本“火耕水耨”的粗放型生产方式逐渐转变为精耕细作的集约化农业体系[2][4]

在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陈元光高度重视教育对业缘文化秩序的塑造作用。他强调“其本则在创州县,其要则在兴庠序”,创办了闽南首所书院松洲书院,《龙湖集》反映了其儒家教育实践(朱维干,1986),通过在州县广泛设立乡学、书院,系统传授中原经典文化及先进生产知识,促进了技术与文化的代际传承[2][4]。这一系列举措不仅显著提升了农业产出——据《漳州府志》记载,唐代漳州地区粮食年产量较隋代增长达3倍,更以“耕读传家”的价值理念深化了社会整合,强化了家族与地域之间的文化认同,从而为闽南地区奠定了长期稳定的社会与经济基础。

四、神缘文化:信仰体系与精神认同强化

陈元光殉职后,因其开拓漳州的功绩与德政,被民众尊奉为“开漳圣王”,逐渐发展出以威惠庙为核心的神缘信仰体系。该体系不仅主祀陈元光,也将其部将如许天正、“辅顺将军”马仁等人纳入附祀,形成“圣王-部将-地方神祇”的多层级信仰结构,既体现历史人物的集体贡献,又融合了地方神灵的崇拜传统[3][5]。现存两岸威惠庙宇超过800座,年祭典300余场(漳州非遗普查数据)。这一信仰不仅在漳州地区深入人心,更随着历代闽南移民的迁徙,广泛传播至台湾——例如台南学甲慈济宫的“上白礁”仪轨,至今仍保持着闽南原乡的祭祀传统;同时也远渡重洋,扎根于东南亚华人社会,如新加坡的威惠庙,便是海外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3][10]。这些庙宇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成为连贯海峡两岸、联系海外侨胞的文化与精神纽带。

在文化建构方面,开漳圣王信仰通过一系列祭祀仪式(如“圣王巡境”)和口传或书面的传说叙事——譬如通俗小说《平闽十八洞》所描绘的陈元光平定闽地的事迹——不断强化闽南族群的集体记忆与地域认同。这种以神缘为纽带的文化实践,不仅延续了历史脉络,也更加巩固了“开漳圣王”作为闽南文化标志性符号的地位,使其成为凝聚民群、传承传统的重要载体。

五、物缘文化:流域开发与经济网络形成

陈元光注重对九龙江流域物产资源的系统性开发,积极推动该地区物缘文化的建构与拓展。他组织中原移民与当地民众共同垦殖土地,开通了漳江-九龙江水运通道(汤毓贤,2018考古报告),促进了区域内的物资流通和商业贸易。重点开发樟脑、茶叶、陶瓷等具有地方特色的物产,并建立初步的加工与流通体系。通过“以物易物”的贸易方式,漳州地区与中原及沿海一带逐渐形成稳定的物资交换网络,构建起一条以“九龙江—泉州港—中原”为核心的区域经济通道[5][10]

在这一过程中,漳州窑陶瓷产业尤其突出,其产品不仅供应内地,更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远销至东南亚各地,成为闽南文化向外输出的重要物质载体。陈元光还发展了“漳绸”“水仙花”等地域物产,推动了九龙江流域的经济开发(汤毓贤,2018)。此类物产贸易不仅加速了技术的传播与融合,也带动了沿线市镇的兴起与商业族群的活跃。

陈元光所推动的物缘文化建构,不仅显著促进了闽南地域经济的繁荣,更借助物产的流通增强了不同群体对本土文化的认同感和归属感。物产作为文化的媒介,在交换与使用中不断承载和传递着闽南的生活方式、审美观念与工艺传统,从而使闽南文化在跨区域交流中持续拓展其影响力与社会凝聚力。

研究意义与结论

(一)五缘聚合效应:闽台文化母体的形成

陈元光所构建的五缘文化体系,并非各自独立的要素,而是相互关联、相互促进的有机整体。这种“五缘一体”的文化实践,形成了强大的聚合效应,最终铸就了闽南的文化基因,形成了独特的闽南文化母体。地缘(漳州)为空间载体,亲缘(87姓)提供人口基础,神缘(威惠庙)赋予精神认同,业缘(农耕/教育)维持经济文化再生产,物缘(地域物产)强化地方归属。这种“地缘奠基-血缘融合-神缘升华-业缘延续-物缘认同”的文化生成模型(林其锬,2016),将中原农耕文明与闽越生态智慧融合,最终铸就了闽南的文化基因。

闽南文化母体形成后,通过裂变式传播,在不同历史时期和地域空间中不断扩展和深化。奠基期(唐代)以陈元光开漳治漳为核心,构建了五缘文化的基本框架;拓展期(宋元明)随着闽南人口的增长和对外交流的扩大,五缘文化通过移民、贸易等方式向外传播;升华期(明清至今)在台湾和东南亚等海外地区得到进一步发展,形成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闽南文化圈。

(二)当代价值:两岸心灵契合的文化密钥

在当前两岸关系背景下,陈元光文化所蕴含的五缘精神,具有重要的当代价值。它不仅是维系两岸及海外华人文化认同的精神纽带,更是促进两岸和平发展、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文化密钥。台湾云林麦寮聚宝宫作为台湾重要的开漳圣王庙宇,清乾隆年间由漳籍移民建庙,保留“唐音”诵经腔调,其年度“巡安”覆盖15乡镇,更强化漳州祖籍认同(汤毓贤,2017)。以开漳圣王信仰为核心的文化交流活动,成为连接两岸民众情感的重要纽带。

在数字时代,通过数字技术对陈元光文化遗产进行重建和展示,如虚拟现实再现历史场景,可以使其焕发新的生机。将陈元光文化与现代创意产业、旅游产业等进行跨界融合,开发文创产品、旅游线路等,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关注和参与到闽南文化的传承中来(汤毓贤,2018)

(一)历史价值  

本研究系统揭示了闽南文化基因的形成机制,填补了学界对闽南文化唐代奠基期研究的空白。陈元光通过提出并实践“地缘奠基-亲缘融合-业缘支撑-神缘升华-物缘联结”的文化生成模型(林其锬,2016),成功将中原农耕文明与闽越本土生态智慧相融合,熔铸为具有鲜明地域特征的闽南文化母体。这一过程不仅推动了漳州地区的开发与治理,也为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具体而微的历史范本[2][5]。从文化人类学“根基性情感联结”理论Geertz,1973)视角看,陈元光在唐初平定闽南、设立漳州等一系列举措,客观上促进了中原文化与东南沿海族群的深度交融,为后来闽南族群的对外迁移与文化传播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现实意义  

在当前两岸关系复杂背景下,陈元光文化所蕴含的“五缘”精神——地缘、亲缘、业缘、神缘与物缘,正日益成为连接两岸同胞及海外华人的文化认同纽带。台湾云林麦寮聚宝宫作为台湾重要的开漳圣王庙宇,清乾隆年间由漳籍移民建庙,保留“唐音”诵经腔调,其年度“巡安”覆盖15乡镇,更强化漳州祖籍认同(汤毓贤,2017)。中国台湾地区多年来持续举办的“开漳圣王文化节”吸引数十万民众参与,成为维系祖地记忆与身份认同的重要载体;福建云霄县则依托“开漳圣王文化祖地”这一独特资源,积极构建两岸民间文化交流平台,开展族谱对接、宫庙会香、青年寻根等多层次活动。这些实践不仅强化了文化同源的心理共鸣,也体现出陈元光文化在推动两岸社会融合、促进心灵契合方面的现实价值[3][10]。此外,在数字时代,通过虚拟现实技术重建陈元光开漳历史场景、开发“开漳圣王”主题文创产品等创新方式(汤毓贤,2018),进一步增强了文化传播的时代性与吸引力。

结论  

陈元光开漳治漳的历史实践,本质上是一套通过“五缘”文化机制进行的系统性社会建构,成功实现了中原文化与闽越文化的深度融合与创新性发展。这种“五缘一体”的文化实践,不仅在唐代推动漳州经济社会迅速发展,也塑造了闽南人重乡崇族、敬天法祖、开拓进取的文化核心特质,使其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极具辨识度和生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当代语境下,开漳圣王文化所蕴含的“共同祖先-共同开发-共有文化”叙事,正成为破解历史虚无主义、构建精神家园的文化密码,对增强海内外华人的文化认同、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促进区域协同与合作具有重要的现实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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