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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海探经:汪品先科学人文随笔
1.5.5 老年
老年

我们这代老人,年轻时忙工作,没有养成留到退休以后从事的“爱好”,社会上又缺乏相互交往的社团之类,退休后还真的没什么事干,这在知识分子中尤其突出。

带着文件包坐上出租车,好事的司机会问:“老先生还没退休啊?”于是我立即语塞,感到一种窘态,反正再问“老人家多少岁啊”时我决不回答。其实老人忌讳讲年龄,我是从母亲那里懂得的。母亲从来不过生日,主要不是怕“折寿”,而是怕“露穷”,但是忌讳讲年龄则是到了老年以后。相信这并非“国粹”,而是一种国际现象。

10年前回莫斯科大学,到当年的俄文老师家里拜访,老太太兴高采烈地回顾40多年前的往事,接着也抱怨随着岁月而来的疾病,但当我顺着她的话讲了句俄国谚语“老年不是福分”时,老太太几乎要跟我翻脸。恭维老年人的诀窍,恰恰是要“避老就轻”。“70多啊?你骗谁?哪像啊?顶多60!”那就对了。

但是再怎么恭维,千万不要设年龄上限,那又是忌讳。传说胡适先生说话向来谨慎,但有一回恭维齐如山身体好,说:“您老一定可以活到90岁。”不料齐老大发雷霆:“我又不吃你的饭,凭什么规定我活多少岁?”其实后来他在台湾去世时,离90岁还差3年。

大凡叹息“余生也晚”的人,都是上了岁数的。可不,甭说孔夫子,连孙中山也没见上,当然“晚”了。在历史的长河里,活着的都是年轻人。其实,历史上“老年”的标准也是变的:苏东坡说“老夫聊发少年狂”,陶渊明“策扶老以流憩”“聊乘化以归尽”的时候,都不过40上下,摆在今天还可以申报“杰出青年”,而在宋、晋朝代已经属“老”年范畴。今天的标准全变了,上海人说“九十弗稀奇,八十多来兮,七十小弟弟”。

长寿也有长寿的问题。路上碰到一位退休老同事,问他:“近来做些什么?”“等死!”他虎着脸回答。退了休干什么,成了当前一个社会问题。我们这代老人,年轻时忙工作,没有养成留到退休以后从事的“爱好”,社会上又缺乏相互交往的社团之类。没有家庭负担的老人,除了“太极拳”“大妈舞”,还真的没什么事干。这种现象在知识分子中尤其突出,退了还能再返聘几年后“软着陆”的人,终究是少数。尤其是做科研的,有人干了一辈子,到退休时才弄明白应该怎样研究。智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不同,智慧与年龄的相关系数并不清楚,成果与上班也没有固定的关系,达尔文就一辈子没上过班——当然今天不是19世纪,但是能不能开辟一些渠道,如设个“夕阳基金”提供小额研究经费,让退休的科学家把题目做完?更多的人可以用其他途径发挥余热、退而不休?如已经出现的各种志愿者讲解员、辅导员,但是这些也需要在社会上提倡,制造舆论、创造条件。

当前中国的退休一族,尤其是最可能读我这篇文字的老人,是非常特殊的——放在古今中外,都是特殊的。他们经历得实在太多了,很少有一代人,能亲身经历过如此不同的时代;很少有一个国家,会在人的一生中发生如此频繁的价值观翻盘。这里每一个人的经历,都够得上一部小说,留给嫌生活太平淡的后人看,或者留给对这一片世界无法理解的外国人看。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出版社,但是我奉劝各位学计算机。你没有明星的人气和财气,出不了“回忆录”,但你也着实憋了一肚子的“才气”或者什么气,不妨通过“博客”之类在网络世界里“出气”。例如,巴金提倡的“文革博物馆”,也许就可以通过电子版来实现。

(本文原载《今晚报》,2015年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