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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海探经:汪品先科学人文随笔
1.4.14 “海派”文化与科技创新
“海派”文化与科技创新

当年上海率先引进西方文化,与传统文化结合产生了“海派”文化;今天能不能在广泛引进西方文化的同时弘扬民族传统,产生新一轮的“海派”文化?

说到“海派”,有人想到的是周信芳的“麒派”京剧,有人想到的是任伯年的“海上画派”,也有人想到的是张爱玲的“海派小说”,但是绝不会有人想到科学也会有“海派”。科学当然没有“海派”,但是“海派”和科学确实有关,关系在于文化。

谈科学的时候提“海派”,是因为科学属于创造性文化。创新思维要有“源头活水来”,频繁交流,不断更新才利于创新。“海派”文化的长处就在于海纳百川,日新月异。继承固有传统,但不背历史包袱;引进西洋文明,却又不照单全收。正是在这“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夹缝里产生的“海派”文化,才能不按传统规矩出牌,才会具有特殊的活力,而这正是科学创新所需要的。

上海的文化特色是历史形成的。晋朝以来北方游牧民族铁蹄下的历次“衣冠南渡”,南宋以来丝绸之路的重心从陆地向海上的转移,都使长江三角洲逐步发展为中华经济文化新的中心,从顾坚的昆腔到徐光启的几何,明朝的上海地区已经在孕育新型文化的土壤。晚清“五口通商”开埠后,作为长三角枢纽的上海逐步成长为中国最大的移民城市,战争的移民潮驱动着东部各省的人才云集申城。而在国际层面,上海几度成为远东经济的大都会,却又不曾沦为单一国家的殖民地,因而又兼备世界层面的文化多样性。

在近两百年文化“杂交”的基础上,上海成了我国近代史上正、反两类新事物的萌发地,她既是冒险家的乐园,洋泾浜英语的故乡,也是中国共产党以及中国科学社的发祥地。改革开放以来,以2010年的“世博会”为标志,上海进一步成为多种文化荟萃的东方明珠。有趣的是,在当前中国发展的新潮中,上海会不会再度发挥“海派”活力,成为“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龙头?

“海派”这个名词几十年来褒贬不一。光怪陆离的十里洋场,见证过数不尽的社会罪恶;不堪回首的百年沧桑,充满着说不完的国耻家殇。多少传世佳作,刻画过上海天堂和地狱并存、善良和罪孽交错的怪象。但是,今天如果换一个角度进行历史分析,不难发现上海蕴有一种说不清楚但又无所不在的文化特色,一种将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结合的能力,这也许就是去掉贬义之后“海派”两字的含义。中国的创新,恰恰需要这种富有可塑性、探索性和竞争性的活力。

如果上海能够客观分析自己的特色,分清良莠,去芜存菁,更加清楚地认识自己,就会意识到在中国的创新路上自己肩上所承担的历史责任。

责任之一,就是构筑科技创新的文化中心。建立有国际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不但要建设科技研发机构,也必须推进创新文化建设。在科学上只有建设独立发展能力,形成自己的学派,才会真正具有国际影响力;在文化上只有将民族传统与先进科技相结合,而不单是重复先哲古训,才能在国际文化竞争中赢得主动权。这些恰恰是上海可以发挥优势的地方。

构筑科技创新的文化中心,可以做的事很多。当年上海率先引进西方文化,与传统文化结合产生了“海派”文化;今天能不能回转身来,在广泛引进西方文化的同时弘扬和推进民族传统,产生新一轮的“海派”文化?例如,构建汉语的国际学术交流平台,组建科学和文化“双肩挑”的队伍,都是可行之举。就像开辟国际金融市场一样,上海在大力推进英语的国际交流之外,还可以开辟“第二战场”,打造国际科技交流的汉语“市场”作为补充。又如,科技与文化间的断层,阻碍着创新思维的发展,关键在于缺乏文化与科学“两栖”型的人才,而这又是上海有待发挥的潜力所在。

展望未来21世纪中叶的“海派”文化,将如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在西太平洋的上空。文化如水,总是从高处往低处流。那时候的上海,将不再是外来文化排泄的洼地,而是“海派”文化流向各大洲的新兴源头。科学如山,攀登高峰是科学家的永恒追求。那时候的上海,科研将不再是名利场上的垫脚石,而是创新驱动下科学家攀峰的营地。几十年以后的盛世,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代人。但愿现在的呼吁有助于将来“新海派文化”的产生,而且那时候还会有“无忘告乃翁”的后人。

(本文原载2015年第9期《科学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