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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第4版
1.13 第9章 流动的非洲音乐
第9章 流动的非洲音乐

丹尼尔·B.里德、露丝·M.斯通

在西非科特迪瓦阿比让繁忙的阿加美(Adjame)市场,一名男子走在街上。在大街上的喇叭声、手机铃声、山羊叫声和人群喧嚣声中,他听到雷鬼歌手蒂肯·贾赫·法科利(Tiken Jah Fakoly)的最新热门歌曲从市场上一个CD卖家的摊位向他飘来。这首歌开头有一段独特的滑音吉他旋律,这段音乐其实来自1990年非洲东部乌干达的杰弗里·奥里耶马(Geoffrey Oryema)录制的样本。以重复的吉他旋律为基础,在二十一弦的竖琴似鲁特(harp lute)即科拉琴(kora)、架子鼓和键盘乐器的协奏下,这首歌有了新的发展。这名男子在CD摊前犹豫了一下,一边欣赏着这首歌曲引人入胜的节奏,一边思考着歌词——歌词批判了乡村年轻女孩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情况。最后,扩音器里传出祈祷的声音,提醒他继续向清真寺走去,参加星期五的礼拜。

在这一场景中,街道的环境噪声与涉及非洲及世界其他地区的声音和乐器叠加到了一起。雷鬼音乐反映了加勒比地区牙买加音乐以及非洲裔美国人的爵士乐和节奏蓝调的影响。滑音吉他也是从非洲裔美国人的音乐实践中衍生出来的。但滑音吉他的演奏者弹奏的音乐却来自一位乌干达的东非艺术家。然后,热带稀树草原地区西非音乐的科拉琴又叠加了架子鼓和键盘乐器,体现了来自西方流行音乐的影响。把不同种类的音乐叠加融合是非洲诸多音乐表演中的典型特征。

当周晚些时候,这名茅族(Mau,科特迪瓦60多个族群之一)男子乘坐行程数百公里的巴士前往位于该国西部的家乡,参加他父亲的葬礼。按照茅族葬礼的惯例,会有几个乐团在葬礼上演奏,其中包括一个为一位戴面具的舞者伴奏的打击乐和声乐团。由于这种面具和音乐流派起源于茅族的南方邻居——丹族(Dan),歌手们用丹族的语言唱起了丹族歌曲,以纪念这位茅族男人的一生。在关键时刻,戴面具的表演者唱道:“Ee,ge ya yi kabo.”(“‘戈’的魂灵过河了。”)这首歌的意思是被称作“戈”(ge)的魂灵从祖先的世界来到了这里,为参加葬礼的人祈福。对于魂灵的呼唤,歌者回应道:“Zere ya-ya。”这种回应没有明确的含义,却表达了强烈的情感和联系:魂灵的呼唤我们收到了。这也说明,音乐活动中经常出现的不仅是那些平时共享时空或同时代的人,还有超自然的生命。这些魂灵可能是以前的祖先,平时与人们素无交集。但在音乐表演的瞬间,时间和空间可能会因为普通人和魂灵的接触而被消解。

另一个在音乐表演中与魂灵接触的例子发生在利比里亚的克佩列人(Kpelle)表演者中,当时一名男子在演奏一种被称作“格贝格贝特莱”(gbegbetele)的多颈弓形鲁特琴(lute),他向他的守护魂灵呼喊,他认为守护魂灵是让他表演出色的原因。随后,他发出高亢的“噢”声,表示守护魂灵已经到达,现在就在表演现场。

这些例子不仅说明了联结灵界与日常世界在非洲很多地方的音乐表演中的核心重要性,还展示了一个基本的结构性前提——一种呼唤、一种回应和一种交流,这对于理解音乐表演以及非洲音乐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展的方式至关重要。在上述例子中,呼唤和回应发生在音乐活动中彼此交流的个体之间,他们在此相聚。

在共同表演中,呼唤和回应经常是多层次的。一位独唱者唱出一个呼唤,由许多歌手组成的合唱团就会作出回应。一位鼓手在鼓上表演一个呼唤,一位舞者直接回应他的邀请。同时,辅助鼓手也在回应主鼓手的呼唤。由此,呼唤和回应在歌手与器乐手之间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关系网。有时,呼唤和回应的衔接是如此的紧密,以至于一个侧吹的号角可能只吹出呼唤的一个或两个音符,而另一个号角可能只回应一个或两个音符。第三个和第四个号角可能会随之加入,所有的号角都会在一个精心调试的呼唤和回应模式中相互配合。

非洲音乐的特点是声音、人和思想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移动和流动。这些特质在上面的场景中体现得很明显。音乐在生者和祖先的世界间跨界流动。而戴面具的表演者经常借用邻近民族的传统,创造性地重新诠释某些外来的音乐元素。像非洲的千百万人一样,前文所述的这个茅族男子也经常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来回奔波,融合了城市和乡村的文化理念和实践。同时,像非洲裔美国嘻哈艺术家一样,雷鬼音乐人法科利借用并在新的场景下重新诠释了一个音乐主题——琅琅上口的吉他旋律,这个音乐主题是由相隔两千英里、时间上也相隔近二十年的另一位音乐家创作的。

大部分人都承认,这种对音乐的重新编排既富有创造性又聪明,非常值得钦佩。非凡的音乐家利用各类资源来塑造他们的音乐,并从广泛的材料中汲取灵感。对于那些寻找某种“纯正的”非洲音乐的人来说,这往往是意想不到的。

人员、思想和商品在非洲各地流动,进出非洲,甚至在全球范围内流通。本章强调在这些流动中理解音乐。就像使用一个允许用户放大和缩小的计算机制图系统一样,本章将在从远处观察非洲(以广阔的视角观察地理和连接世界各地的互动)与近距离观察特定的当地音乐实践之间进行转换。无论是考虑广义的历史趋势,还是思考具体的当代音乐理念和实践,在任何情况下,音乐显然都是流动的非洲生活的核心。音乐不是装饰品,而是人类交际和互动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如一位克佩列族仪式专家所说,如果你不高兴,你就创作音乐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你很开心、很兴奋,那就让音乐来帮助你恢复平静。音乐成了人们生活中的一个中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