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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第4版
1.11.7 患者和先知:三个案例
患者和先知:三个案例

我在先知治疗师的医院里读到过病人的病历,其中记录了这些病人为自己迟迟得不到健康问题的改善四处寻医问诊,追踪了特定病人咨询各种治疗师、尝试各类治疗方法的历程,以及他们对问诊途中遇到的相互矛盾的解释和不同效果的治疗方法的反应。下面的三个案例研究并展示了先知治疗加强一些关系和挑战其他关系的方式。事实上,和谐和不和谐的力量都在同一个仪式空间相遇,具体内容我将在关于夫妻先知治疗师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举行的每周一次魂灵问诊会的部分中细说。

病人一。我们见面时,病人一已经在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住了三天,试图治疗困扰她六年的腿部、心脏和胃部的疼痛。在来到这家医院之前,她已经找过另外五个传统的草药治疗师,他们都说她踩到了“土地雷”。他们对她进行了治疗,但治疗没有效果。到了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她感觉好多了,但一回家病马上又犯了。她还去过她家附近市场的一个摊位,买了几种治疗疼痛和胃部不适的药片,但这些药片也没起作用。在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的初次问诊中,魂灵解释说她的病是巫术造成的。有人拍下了她的照片,拿到了她穿过的衣服上的一些线头,并将其与墓地的泥土和一种药物混合在一起,这就是疾病的起因。

病人二。病人二是一个年轻母亲带来的九个月大的孩子。她和孩子在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住了六天。孩子的发烧、咳嗽和呼吸道症状已经持续了一周。孩子生病后,母亲首先带孩子到政府开设的诊所,他被诊断出患有疟疾和贫血,随后吃了药也输了液,用的药据母亲说是氯喹和青霉素。一开始孩子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但没过几天,病情加重,母亲甚至担心孩子会死。看到这种情况,她在半夜带着孩子找到保罗和玛丽亚,进行了会诊,会诊时魂灵解释说,孩子的疟疾和贫血是由巫术引发的,并要孩子留下来接受治疗。在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里,六天的治疗中,这个孩子接受了植物性药物的治疗,现在已经好转了很多。

这位母亲解释道,她知道保罗是因为她住得不远,而且之前也来他们这里看过病。在前一次问诊中,她带了她另一个生病的孩子来。事实上,那个孩子最后死在了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里。她解释,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她之前花了太多的时间带孩子去找其他的治疗师,耽误了时机,所以当她把孩子带到保罗和玛丽亚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最后不幸去世。不过,她说,她看到过很多其他重病患者痊愈出院,所以对他们的医术有信心。她还解释,她之所以决定来这里,是因为她在政府办的医院尝试过,但没有效果,这使她怀疑孩子患的是一种只有传统治疗师才能医治的疾病。

病人三。患者三是一名快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解释说,他和朋友坐在一起喝啤酒的时候,座位附近突然一道闪电劈下。这之后不久,他就开始感到全身不适,骨骼疼痛,腹部也感到剧痛。在到达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之前,他没有接受任何生物医学治疗,他说,他认为这是自己的死对头送来的疾病,他知道有必要直接去找一个传统治疗师。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在雷击发生前几天,他和家庭成员之间发生了争执,因此他认为雷击是由此而针对他发出的。

在最初的治疗后,住在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的病人会每周接受魂灵的问诊,以监测他们的病情。问诊通常在星期六进行,这是治疗师接待和诊断病人的主要日子。在一个这样的星期六,我近距离观察了病人看病的过程。在这个特殊的早晨,大约有四十人聚集在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里,这是一栋房子里用横幅和十字架装饰的大房间,另外还有几个病人住的小房间。聚在一起的人包括保罗和玛丽亚的八个精神上的“孩子”(他们聚在一个角落里,像合唱团一样伴随着治疗师唱赞美诗);六个新病人期待着他们的第一次诊断;大约有十五个回访病人进行检查并调整治疗方案;还有一些陪伴病人的家庭成员。因此,在这个仪式空间里,代表了融入恩格玛社会团体的各个阶段的人,从普通的外行人(新病人和他们的家人)到长期的圈内人(参与治疗活动的“孩子”)。人们靠墙而坐,将房间的中央留给医生。

保罗和玛丽亚走进了医院。只见保罗身着一件红色长袍,戴着一顶橘黄色的软帽,帽子上有一个十字架,上面系着许多鲜艳的带子,贴着背垂下来。他带着一本《圣经》和一个动物尾巴做的拂尘。玛丽亚穿戴着白色的罩衫、白色的裤子和白色的头巾,上面都装饰着蓝色的十字架。她两手各拿着一面小镜子,脖子上还挂着口哨和十字架。这对夫妇立即开始富有感情地歌唱,聚集在一起的人也加入了进来。

保罗双膝跪地,边唱边摇摆旋转。玛丽亚开始颤抖,跳跃着,比画着。虽然她原本相当冷静和矜持,但身体里的魂灵让她变得大胆而有侵略性,大声说话,指挥着整个过程。她带领大家唱了一首歌,其间她跳跃舞动,十分活跃。然后玛丽亚开始为聚集在一起的病人诊断病情,轮到自己的时候,每个病人都站上前去。在她完成了一系列的诊断后,保罗接手,继续进行问诊,这种组合式的安排反映了这项工作的严谨性:一个人很难有支撑连续四个小时魂灵现身的体力。

病人一的会诊时间到了,她是一位希望治好慢性疾病的年轻女性。她的母亲在问诊时站在她身边。附在玛丽亚身上的魂灵说话了,细述了这个女孩的症状和治疗方法。她接着说:“这些问题不是自然产生的,她并不像她家乡一些人所说的那样得了艾滋病。我看得出,你(母亲)和其他人都认为这种病是艾滋病。如果是艾滋病,我会告诉你。但这个病是巫术造成的。”她解释道,让女孩得病的人,是她母亲那边的家人。她说,女孩的母亲被邻居和家人认为有钱又傲慢,这才引发了对其女儿的攻击。魂灵让女孩和她的母亲放心,她一定能治好这种病,她的药会净化女孩的身体,让她好起来。

病人二是一位年轻女性带着的一个生病的婴儿,这位女性过去在保罗和玛丽亚的医院失去了另一个孩子。魂灵宣称,孩子的健康问题是一群邻居施展巫术的后果,他们想杀死孩子。魂灵解释,这群人给孩子喂了墓地里的泥土,使孩子经受疼痛,咳嗽不止。玛丽亚向这位母亲保证,孩子在她的帮助下会逐渐康复,并鼓励母亲自己也吃点药,以防家庭再次受到巫术的攻击。

病人三是一名经历过雷击的年轻人,他站着就诊,父母陪伴左右。玛丽亚解释说,这道闪电击中的地方正好在这名男孩附近,这也是他感到虚弱和精神混乱的原因。她进一步解释,这道闪电是他的一个叔叔发出的,他的父母与此人有土地纠纷。玛丽亚说,她知道男孩的家人和当地社区领导都在等待她对这一病例的声明,找出罪魁祸首,但她拒绝卷入这些家庭政治。相反,她宣称,她计划把重点放在男孩的福祉上——她将继续照顾他,直到他完全康复。

这里描述的病人,以及其他类似的病人,都是在一个非常不确定的情况下尝试着治病的。患者们既不知道眼前疾病的性质,也不知道哪种治疗师或治疗方法可能有效,而且失能和死亡的威胁始终存在。因此,病人往往会寻求多种治疗师和治疗办法,正式的和非正式的,生物医学疗法和基于魂灵的疗法,药品和药用植物,都会试试。这些病例揭示了现有医疗服务的局限性——病人在治疗疾病、追求健康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挣扎以及所面临的不同结果。这些病例也显示了当地人的一种认知,即疾病和治疗也有政治性的一面,它们涉及人与人之间的权力斗争、资源纠纷、强大力量的操纵以及社会联盟的建立和破裂。虽然从生物医学的角度来看,将巫术作为疾病的成因解释和治疗依据的概念似乎是错误的,但作为一个分析框架,它在社会政治背景下处理个人疾患,提醒人们疾病和战胜疾病的可能性不仅仅是生物学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