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全球金融网络组成部分的汇款

许多非洲人为了寻求更好的就业机会和更高的收入移居到本国的城市地区，也有一些人选择移居国外。根据国际农业发展基金的数据，有三千多万非洲人在国外生活。大部分移民的目的地是非洲其他地方或欧洲和中东，另一些人则前往美国。2000年的美国人口普查显示，有881 300人的出生地位于非洲；时至今日这个数字可能已经接近一百万。其中的很多人居住在人口稠密的都市区，如纽约、华盛顿特区、明尼阿波利斯和亚特兰大，但越来越多人亦开始选择较小的城市，如北卡罗来纳州的格林斯博罗（Greensboro）和俄亥俄州的哥伦布（Columbus）。尽管人们普遍认为移民主要是年轻男性，但根据世界银行的统计，女性占到了撒哈拉以南非洲向外移民总数的47.2%。

像这样的移民现象不算什么新鲜事。几个世纪以来，有群体向非洲移民，有群体离开非洲向外移民，也有一些群体在非洲内部迁徙。20世纪，摩洛哥和非洲其他地区的城市化进程使得人们纷纷涌向城市寻找工作，进一步推动了非洲内部的移民。同样地，跨国移民有时会受到目的地国的鼓励。法国在20世纪60和70年代积极从前殖民地招募工人，包括曾经作为法国保护地的摩洛哥。今天，更严格的移民限制意味着许多工人成了黑户，一些非洲人冒着生命危险乘坐木船前往欧洲。虽然有些人永久移居到了国外，但很多人在国外居住的时间较短，最终都会回国。

这些移民可以对家乡留守群体的生计产生巨大影响，特别是通过汇款的方式，这在非洲的语境下主要包括寄回给朋友和家人的钱或货物。虽然几乎所有的非洲国家都是移民来源地，但大部分汇款都寄到了北非，这主要是因为其与欧洲在地理上较为接近，在历史上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据国际农业发展基金统计，2006年，向非洲汇款总额的45%流向了这一区域。举例来说，根据世界银行的报告，2010年，摩洛哥收到的汇款额为64亿美元，在非洲排名第三（仅次于尼日利亚和埃及），占该国国内生产总值的6.6%。毫无疑问的是，这些巨额汇款与移民数量呈正相关关系。2010年，超过9%的摩洛哥人口已经移居国外，其中最热门的移民目的地是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和以色列。留守家庭往往由女性担任一家之主，她们以各种方式使用这些汇款，如满足家庭的日常需要，以及支付教育、医疗和营养费用。

海因·德·哈斯（Hein de Haas）在摩洛哥高阿特拉斯山区（High Atlas Mountains）南部廷德加河（Todgha River）河谷开展的研究分析了这类移民以及随后的汇款对当地和区域经济的影响。获得汇款，尤其是从海外寄来的汇款，对全家人来说影响很大：那些接收海外汇款的家庭收入是其他家庭的两倍。这些家庭也有更高的本地现金收入，这表明家庭成员并没有满足于或者仅仅依靠汇款过活，而是积极地利用这笔钱在当地扩展自己的事业。获得的资金可以在家庭谋生方式多样化过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也可以起到别的地方保险的作用，降低风险。

由于许多非洲人往往难以接触到贷款等金融服务的正式渠道，汇款在资助小企业和发展项目方面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例如，除了利用汇款满足日常家庭所需外，廷德加河河谷的人们还把这笔钱投资到农业技术的改进等方面，如购买灌溉用的水泵或购买新的农田。也有一些人把这笔钱用来建造房屋进行收租，或投资私营经济。虽然该区域不是每个人都直接收到汇款，但建筑工程的增加和消费率的上升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使整个区域受益。除了帮助家庭保障生计外，在某些情况下，汇款甚至能够帮助人们克服歧视。它使一些社会地位较低的人得以获取新的收入和权力，不过也可能导致获得汇款的家庭与没有汇款的家庭之间出现新的收入不平等。尽管获得汇款并不能保证经济成功，但它可能是非洲家庭谋生方式多样化和保护自己免受意外困苦的一种方式。

从生计的角度理解非洲民众过活的方式，使我们认识到其生活策略的复杂性、塑造这些策略的诸多因素以及人们在面临巨大限制的情况下采取的创新方式。正如本章及其例子所显示的，非洲人利用地方、区域、国家和国际的各种网络维持生计。性别、年龄、族裔和社会阶层等因素也会影响人们付诸行动的可能性，并可以相应提高和限制成功的机会。虽然他们的选择也可能受到更宏观的历史、社会经济和生态环境的制约，但人们在这些约束下努力探索并制定创造性的策略，从而使他们的生活有了意义。围绕生计的研究认为客观限制和个人力量实际上是共存的，并不断地在相互作用和响应。

强调个体作用并不意味着否定世系和社会团结的力量；相反，个体的作用在这些社会关系中才能得到体现。换言之，这并不是一个人们不应该加入群体的问题，而是一个人们在群体中发现自己的价值，并获得进步的问题。行为准则和资源的所有权也许可以规定谁做什么事和谁拥有什么财产，但在实践中，有些人总是表现糟糕或不能履行职责，有时正是因为他们缺乏完成职责必需的资源。在任何文化中，无论多么虔诚地遵循理想中的模型，总是要为万一事情进展不如预想的情况作好准备。这些“B计划”或应急策略也是文化宝库中有价值的部分。虽然它们可能很少被使用，但总是有备无患，因为它们对于长期生存至关重要。

现在对许多问题还有争论，比如汇款对收款人及其所在区域的影响。虽然在摩洛哥的研究表明，这些钱可以对整个区域产生积极的影响，但也有一些学者认为，这些钱可能是有害的。一些发展研究学者列举了不同的例子，担心家庭逐渐变得依赖汇款，而这种情况下汇款一旦停止，将导致毁灭性后果。尽管汇款可能会增加一些家庭的财务保障，但移民也可能导致“人才外流”，受过教育的非洲人为了更高的收入而移居国外。另一些学者则认为，当移民返回家乡时（事实上确实人数很多），会带回新的技能、知识和资源。发展研究学者们也认同，公共政策可以在鼓励汇款并更好地将汇款与发展联系起来等方面采取更多的有力措施。这可能包括降低汇款手续费、放宽汇款税以及制定方案使人们可以利用汇款作为小型企业贷款的抵押。这些措施还将使移民能够更好地与自己的祖国和家庭保持联系，从而提高他们及其拥有的技能回流的可能性。

在口头争论之外，非洲人正在开展一场体现在行动上的非语言辩论，他们设想并执行了一系列谋生策略，其中反映了他们受到的物质和意识形态限制以及他们的无尽创造力。顺从与反叛、风险与预防产生了无数的矛盾，也绘就了历史。个人总是保持相当程度的自主性，这有助于他们应对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变化和意外。政策和行为可变通的空间是个人或集体进行社会变革的基础，但对维持社会秩序或社会再生产也至关重要。在人类社会中，规则和例外都有存在的必要，这样社会体系和个人才能有生存和延续所需的灵活性和适应性。如果没有不断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任何社会制度都不会长久。生计是在社会层面上建构的，在永不落幕的竞争中更新与毁灭，不断延续和变迁。

拓展阅读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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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一种由发酵的木薯泥烘烤而成、颗粒或粗或细的预糊化木薯粉，这是西非、中非贸易和消费最多的木薯食品。——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