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当代华语音乐的文化思考

进入二十一世纪，内地流行音乐逐步进入产业化发展轨道，同时也因多方面的原因流行乐坛呈现出很多问题。

1980年代以来，中国流行音乐的发展速度较快、影响范围较广，我们只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美国近一百年的发展历程。正因为超速发展，导致我国当代流行音乐出现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反映在创作、表演、教育、文化等各个方面，如创作内涵的缺失，本土文化的流失，大学教育与行业发展的脱节，现代科技对流行音乐的负面影响，著作权问题对行业发展的阻碍等。这些问题从不同角度制约了中国当代流行音乐的内涵化发展。

（1）外来冲击导致本土文化流失严重

二十一世纪前十年，随着80、90后新一代听众的成长，他们逐渐成为流行音乐的主体受众，他们中的很多人对R&B、说唱（Rap）、嘻哈（Hip-Hop）等具有黑人特点的欧美风格情有独钟，英文歌曲、日韩歌曲受到这一代年轻人的热捧，而对具有民族特点的本土歌曲嗤之以鼻。由于这种盲目崇外心理的存在，使华语音乐的“本土性格”变得越来越模糊。然而，音乐的商业规则是“市场决定生产”，各大音乐生产商为了迎合广大青少年的口味，满足他们的需求，在歌曲创作和制作上，不顾音乐的文化内涵，使流行音乐的本土文化大量流失。在各种电视音乐比赛和表演中，年轻歌手演唱英文歌曲成为一种时髦，不顾观众的文化感情，盲目崇外已成为中国流行音乐的一大症结。尤其是2000年后R&B盛行，几年后中国听众逐渐对R&B音乐产生审美疲劳。这种以节奏性为主导的R&B风格和中国人一贯以来“旋律至上”的审美习惯明显背离，因此，中国音乐市场出现了两极分化现象。一种是以陶喆、周杰伦等歌手为代表的，倾向于欧美风格（包括日韩歌曲，日韩流行音乐是欧美音乐的复制品）的审美群体，这个群体主要以都市青少年为主，他们崇拜明星偶像、追求音乐的时髦性，追求音乐的节奏感和律动性，R&B、Hip-Hop等欧美风格是他们的首选；另一种是以刀郎、“凤凰传奇”为代表的，倾向于本土化风格的审美群体，这个群体主要以中老年人和社会中低层人群为主，他们追求自娱自乐，在音乐中寻求参与性，对民族化旋律具有深厚的感情，因刀郎、“凤凰传奇”等人的歌曲具有浓郁的民族色彩，易学易唱，不少歌曲还适于中老年人跳舞，因此这些音乐在群众文化生活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流行音乐来自欧美，学习欧美音乐是中国音乐发展的必然途径，但盲目“拿来”或纯粹“翻版”对于我们的文化大发展不具实际意义。鉴于中西方文化的差异性，如果只是纯粹的拷贝欧美风格，它在中国乐坛的生命注定是短暂的，或阶段性的。而像周杰伦、陶喆等一批歌星，他们在欧美音乐的基础上广泛融入中国本土文化元素，这种借鉴与融合的做法是值得推广和学习的。刀郎和“凤凰传奇”的走红，既有其自身具有个性化的原因，但从根本上看，本土化的民族音乐元素为其提供了重要的文化根基，正是基于这种本土化文化背景，他们因此成为当代中国流行音乐的标志。当然，刀郎和“凤凰传奇”等具有民族性的一批作品，在音乐技术上的确和一些外来风格的作品存在一些差距，但从音乐发展的大角度来看，若本土文化性格能养成，技术层面的问题是容易解决的。

（2）现代科技对流行音乐的负面影响

现代科技的发展对流行音乐的推动是巨大的，尤其是多轨录音技术、电脑音乐技术和MV影像技术的出现，使流行音乐制作的很多细节都得到了保障，也使听觉和视觉有了更好的融合。但现代科技一边推动着流行音乐的发展，另一边却也对其产生一些负面影响。

第一，电脑音乐的负面影响。1990年代后期电脑音乐技术开始在中国内地得到广泛运用，这使音乐制作变得更加简便，原来录制一首歌曲，必须由乐队进棚录音，而有了电脑音乐之后，编曲不再那么麻烦，除了吉他、弦乐、民乐等一些音色比较特殊的乐器之外，一些常规的电声乐器都可以通过硬件或软件音源的采样音色来替代。可以说，电脑音乐技术的出现加快了歌曲生产的速度，节省了音乐的制作成本。但是，当电脑音乐在流行音乐中发挥作用的同时，也使音乐质量受到了很大影响。在电脑音乐出现之前，音乐中的每一件乐器都需要通过乐手的录音来完成，而有了电脑音乐技术只要一个人就可以完成整个乐队的工作。真乐队录音不仅音色逼真，而且每个乐手在录音中都会融入自己的感情，在一群人的感情融汇下才产生一首歌曲；而电脑音乐的音色与真乐器相比，不仅在音色上相对逊色，而且也相对缺乏感情色彩，即便编曲者通过键盘、吉他等乐器进行实时输入录制，但也只是一个人的感情。所以，在音色、情感等方面，电脑音乐制作出来的音乐远不如真乐队录制出来的音乐显得更真实、更动人。

中国内地因受版权问题的影响，唱片制作的资金投入经常入不敷出，很多唱片公司和制作方为了节省制作成本，一般都采用MIDI作为音乐制作的主体，偶尔加入一些真乐器。而MIDI制作水平因人而异，水平越高价钱越贵，反之越低，因此在音乐市场上就出现了音乐质量参差不齐的现象，优质的音乐即便由MIDI制作也可乱真，但也有一大批劣质歌曲，编曲粗糙、制作潦草，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中国流行音乐的整体品质。例如，近年来广泛流行的一批网络歌曲，虽然旋律脍炙人口但在音乐制作上缺乏品质保障。

第二，录音技术的负面影响。录音技术的提高，对于音乐品质的提升是一个有力的保障，但同时也使很多“非专业”歌手混迹于音乐行业，使音乐从业者的整体平均质量下降。例如，有些影视明星不具备职业歌手的嗓音条件，有些渴望成名的人不具备从事歌唱职业的资本，但是有了高科技录音技术之后，这一切都成了可能。尤其是分轨录音技术的诞生和“音准修正”软件的出现，为那些“非专业”歌手提供了以假乱真的手段。“唱不准可以修”的概念成了那些非专业歌手的有力后盾，以至于发展至今，不少电视歌唱类节目很多都是经过音准修正之后才播出，而这些歌手从电视上看，唱得都不错，但是在现场演唱却大都存在音准问题。因此，现代录音技术的作用在中国当代流行音乐录制中被扭曲。

第三，MV影像技术的负面影响。MV影像技术的出现，使音乐和影像得到良好结合，听觉和视觉的结合加强了音乐的表现力。但是随着MV影像技术的日益提高，有些作品的视觉和听觉出现了颠倒。歌手的形象、包装被过分重视，音乐质量和演唱水准反被忽视，这导致音乐品质的整体下降。例如，某些影视明星的歌曲，词曲佳、编曲佳、录音佳、MV佳，唯独演唱不佳。有些歌手企图通过华丽的MV影像来掩盖自身音乐表现上的不足。这种本末倒置的现象，无疑是对流行音乐的发展的一种负面影响。

（3）教育滞后使音乐发展后劲不足

改革开放后，中国内地的流行音乐教育起步于1990年代。1993年，沈阳音乐学院在高等艺术院校中率先设置了通俗音乐系，随后北京现代音乐学院、四川音乐学院、星海音乐学院、天津音乐学院、武汉音乐学院、西安音乐学院、南京艺术学院也都纷纷设置了与流行音乐有关的院系或专业。尤其是2000年以来，各省市艺术学院、师范大学的音乐系（或音乐学院）也都纷纷开始招收流行音乐专业学生。其中，以本科层次的招收人数居多。但是流行音乐教育所体现出来的问题却并不像招收人数那么乐观。

第一，流行音乐专业教育形式大于内容。很多院校都开设了流行音乐专业，但很多师资却都是从传统音乐教学领域转型而来，有些年轻教师转型较快，能够快速融入流行音乐教学，但也有一部分中老年教师，因长期从事传统音乐教育，很难摆脱古典音乐教学体系，从而使教学内容与流行音乐脱节。

由于流行音乐的理论体系来自美国，而古典音乐的理论体系来自欧洲，虽然两者之间存有共性，但个性问题绝不亚于共性。而我国的音乐教育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主要受到前苏联和欧洲体系的影响，而对美国音乐体系的接触主要是在1990年代以后。因此，不少从事流行音乐教育的教师，他们所受的音乐教育大部分都是欧洲古典音乐的背景，相对缺乏对美国音乐体系的理解。由此，在大学流行音乐教学中，流行音乐本身所具有的音乐语言和文化内涵（包括和声、节奏、唱法、奏法、历史、文化等）得不到深入指导，不少学生都是依靠自己的理解，通过模仿和拷贝才逐渐融入美国体系。这种现象导致流行音乐大学教育在音乐实践中起不到实质性的指导作用。尤其是一些省市艺术院校，教学硬件和师资软件方面都不具备开设流行音乐专业的条件，但是在生源逐年递减的背景下，为了能够获取生源也都纷纷上马招收流行音乐专业学生。

在师资储备方面，由于大学对于教师入职门槛较高，一般均需具备硕士研究生以上学历方能获得大学任教资格，而我国的流行音乐教育起步较晚，至今设有流行音乐专业硕士研究生层次的学校为数不多，而且招收人数甚少，因此大部分具有流行音乐教学能力或实践能力的音乐从业者，他们的学历多数都是本科或本科以下（这是一个普遍现象，有些能力较强的乐手和歌手甚至连专科学历都没有）而无法获得大学任教资格。因此，有流行音乐实践能力的音乐人进不了大学任教，而拥有研究生以上学历、拥有大学任教资格的音乐教师很多却又是学习古典音乐出身，对于流行音乐一知半解。这就造成了教学内容与流行音乐本体脱节的现象。因此，中国目前的流行音乐教育还无法为当今乐坛输送大量高素质的音乐人才[1]，大学教育与行业发展之间尚还存在脱节的问题。

第二，流行音乐本科教育缺乏内涵。中国内地艺术院校所招收的流行音乐专业的学生很多都是本科层次。这是流行音乐大学教育中的主体部分，但时至笔者截稿（2014年），我国的流行音乐本科教育所呈现出来的主要问题是缺乏文化内涵，大部分都还停留在高等职业教育（即：大专）的层次上。

大学本科一般都是四年学制，流行音乐也不例外。除了作曲和音乐理论专业入学时就需要学生具备较高的音乐素养，因此具备一定教育内涵；而大部分音乐表演专业（演奏和演唱）都相对缺乏教育内涵。各大艺术院校对于流行歌手和乐手的培养目标主要还停留在表演技术的层面上。如果只是培养技术性的流行音乐演奏或演唱人才，三年制的职业教育（专科）层次就足以完成教学内容。如果将流行音乐教育定位成四年制的本科学制，那么教学内容必须加强人文教育和素养教育，而这两项恰恰却是内地流行音乐本科教育中的缺失环节。

由于流行音乐是一种商业性音乐，“明星梦”是很多报考音乐学院学生的梦想，很多人报考流行音乐专业都是抱着当明星这一理想而来，学生的内心浮躁，学习态度不端正，这是造成内涵教育难以施行的客观原因之一。

流行音乐专业的学生在入学考试中，对于音乐理论和文化素养的要求相对较低，从生源质量来看，他们的自身修养和文化素养不高，而各大艺术院校为了提升学历的含金量，硬把学历层次定位在本科层次上，因此造成了培养规格和生源质量的错位。这是流行音乐教育内涵缺失的客观原因之二。

当然，客观原因是造成流行音乐本科教育内涵缺失的主要原因，但是高校领导和学校的决策者对于流行音乐学生文化内涵的重视程度不够，这是造成内涵教育缺失的主观原因。如果院系领导对于音乐的理解只是停留在音乐技术层面上，他们在制定培养方案和设置教学计划时就会忽视音乐的文化内涵，也不会重视音乐的社会性与人文性。这样的结果必然导致学生对流行音乐内涵的漠视。所以，流行音乐本科教育的学科带头人至关重要，他们的思想高度将决定一批学生对流行音乐的认识和理解。

近十几年来，中国流行音乐高等教育的作用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它所面临的问题也是突出的，这其中既涉及教育从业者对流行音乐本体的认识程度，也涉及教育者对流行音乐文化内涵的思考程度。一个行业的发展，教育是后盾，而教育滞后必然会使中国流行音乐发展后劲不足。

（4）歌词内涵的缺失致音乐作品空洞、肤浅

随着信息时代的到来，中国大众的阅读习惯日益退化，尤其是随着手机、微博等现代媒介的出现，“浅阅读”成为一种新习惯。尤其是年轻人对文字的理解能力日益下降，大家都习惯于阅读那些一眼就能看懂的文字，追时髦、赶时尚成为歌词创作的追求，而对于那些比较深刻的、有思想的、有内涵的歌词却不愿花费心思去理解它、揣摩它。因此，歌词的文化内涵日益流失。这就造成了一首歌曲只重旋律而不重歌词的现象，这对中国原创音乐的内涵性产生了很大影响。

歌词的空洞造成歌曲的社会功能丧失，由于歌词肤浅、苍白，它对人们的精神起不到根本性的慰藉，从而使歌曲成为娱乐业、电影业、电视业以及其他行业的附属品。一首歌曲能否走红，已经不在于它是否具有多少内涵，而是看它在社会上能够引起多少话题，引起多少争论。例如《忐忑》这首歌，旋律非常复杂，音准很难把握，很多人对它的关注不是因为它的艺术性和内涵性，而是因为有很多人恶搞，有很多明星翻唱等话题而一度走红。

内地流行歌曲的歌词质量在近十几年中陷入了低谷，歌词创作的思想性越来越差，文化内涵越来越浅，这已成为中国流行音乐内涵发展的重大问题。因此，加强对音乐文学的重视与关注，是中国流行音乐从商业化向内涵化发展的重要途径。

（5）著作权问题成中国音乐发展的最大阻碍

中国内地的著作权意识一直都比较薄弱，1980年代内地流行音乐复兴时期，社会上基本没有著作权概念，不经版权方授权就私自翻唱出版的情况比比皆是，直到1990年国家才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其中，第四十三条规定：“广播电台、电视台非营利性播放已经出版的录音制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表演者、录音制作者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

由于当时的中国社会对著作权的认识不足，导致在具体实践中出现了很多法律上的漏洞，其最根本的问题在于著作权人的利益得不到有效保障，即便音乐人创作出走红的作品，却也得不到相应的版税报酬，这对内地音乐的创作产生了巨大影响，也对内地音乐的发展产生了很大阻碍。按道理讲，音乐创作是音乐产业链中最重要的源头环节，没有原创音乐其他环节就无从谈起，而由于著作权的种种问题，内地音乐人在音乐产业链中的地位却处于底端，这造成音乐人的付出和回报极不对等。创作人的创作热情得不到刺激，这直接导致了音乐创作的疲软；音乐人的权益得不到保障，就无法保证这个行业的正常发展。二十多年来，中国的音乐著作权法虽然也经历过几次修改，但著作权保护的核心问题始终没有解决，这成为干扰中国音乐产业发展的首要问题。

1992年，由国家版权局和中国音乐家协会共同发起成立了一个专门维护作曲者、作词者和其他音乐著作权人合法权益的非营利性机构——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下称“音著协”）。“音著协”的成立，对音乐人的权益起到了一定的保障作用，但由于著作权法律制度不完善，“音著协”终究也未能成为真正保障音乐人权益的管理机构。

由于中国内地音乐界长期缺乏法律保障，侵权问题随处可见，而被侵害方对其却毫无办法，即便通过法律手段赢得官司，一般也无法得到本该得到的赔偿。长此以往，音乐界因著作权问题的干扰，导致音乐行业极不景气。很多有才华的音乐人在长年得不到利益回报，生活无法得到保障的情况下纷纷转行。音乐行业因此流失了很多人才，人才流失对行业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

注　释

[1].在当代流行音乐从业者中，也不乏音乐学院科班出身的优秀音乐人，但是大部分都不是出自流行音乐专业，而是其他专业，这说明大学流行音乐教育没有直接起到为社会培养人才的作用。如：李泉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小柯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音乐系钢琴专业，丁薇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常石磊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工程系，汪峰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