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西北风”及本土文化的觉醒

1988年，一种带有西北民歌风格的流行歌曲蔚然成风，“西北风”成为流行乐坛的焦点。“西北风”这一称谓来自歌曲《黄土高坡》中的一句歌词：“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它以热烈、粗犷的摇滚乐、迪斯科（Disco）音乐为背景，融入陕西、甘肃等地的民间音乐元素，具有浓郁的中国本土性。

1980年代初，欧美曲风迪斯科（Disco，又译“的士高”）风靡全球。1986年，“中唱”引进了香港飞时唱片公司的舞曲磁带《荷东》（Hollywood East Stars，港译《荷李活东方明星舞会》，简称“荷东”），广州太平洋音像公司引进了《猛士》（Master Mix），成为中国流行音乐复兴以来音像史上第一次与世界流行音乐的接轨。迪斯科音乐自由，节奏强劲，具有很强的舞蹈性，也具有强烈的摇滚乐特征，一经传入内地就受到了年轻人的喜爱。一时间，大大小小的迪斯科舞厅遍布内地城乡，引发了一股迪斯科狂潮。当时广为流行的歌曲有《站台》《路灯下的小姑娘》等。1986年，崔健的《一无所有》让大家感受到了摇滚乐的魅力。受到迪斯科和摇滚乐的影响，一批具有本土文化意识的作曲家，开始将这些欧美音乐风格和西北音乐元素相结合，掀起了一股“西北风”热潮。

1987年，程琳录制了由刘志文、侯德健作词，解承强作曲的《信天游》，并且在同年的央视“春晚”上演唱了这首歌，从此这首歌曲风靡全国。1987年底，《黄土高坡》（陈哲词、苏越曲）、《我热恋的故乡》（广征词、徐沛东曲）、《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张藜词、徐沛东曲）、《心愿》（任志萍词、伍嘉冀曲）等一批作品先后走红，从而使“西北风”在全国范围内产生广泛影响。1988年初，电视剧《便衣警察》和《雪城》的播出，使剧中主题歌《少年壮志不言愁》（林汝为词、雷蕾曲）和《心中的太阳》（文岐词、李黎夫曲）风靡一时；紧接着，“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响遍大街小巷，电影《红高粱》插曲《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张艺谋词,赵季平曲）、《酒神曲》（张艺谋词，赵季平、杨凤良曲）又把“西北风”推向了一个高潮。

1988年，在中央电视台举办的“第三届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中“西北风”成为主流，业余组的魏洪、杭天琪、胡月、姚晔以及专业组的安东、肖霞、林芳、黎光分别获二、三等奖，他们演唱的曲目几乎全部是“西北风”歌曲[1]。至此，“西北风”已发展成一股强大的势力，成为一种不可抗拒的音乐潮流。苏越、徐沛东、解承强、赵季平等一批作曲家在“西北风”的创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王迪、孙国庆、范琳琳、杭天琪、胡月等歌手成为“西北风”阵营中的主力歌手。

从音乐上看，“西北风”的曲调具有典型的西北特征，经常采用徵调式、商调式，曲风粗犷、豪迈，多以直爽的声音结合“喊唱”的方式进行演唱。编曲具有“中西合璧”的特点，多以迪斯科和摇滚乐为基础，在强劲的节奏背景下，在合成器音色和失真电吉他的铺垫下，融入唢呐等民族乐器。“西北风”的歌词多以思念故乡、描写生活的题材为主，强烈地反映了那一代人的“文化寻根”思想。

黄土高坡（陈哲词、苏越曲）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

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祖祖辈辈留下我；

留下我一往无际唱着歌，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信天游（刘志文、侯德健词，解承强曲）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

我抬头，向青天，搜寻远去的从前，白云悠悠尽情地游，什么都没改变。

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山丹丹花开花又落，一遍又一遍。

大地留下我的梦，信天游带走我的情，天上星星一点点，思念到永远。

我热恋的故乡（广征词、徐沛东曲）

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依恋在小村周围。

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收获着微薄的希望，住了一年又一年，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哦……故乡，故乡。

亲不够的故乡土，恋不够的家乡水，我要用真情和汗水，把你变成地也肥呀、水也美呀、地也肥呀、水也美，地肥，水美。

忙不完的黄土地，喝不干的苦井水，男人为你累弯了腰，女人也为你锁愁眉。

离不了的矮草房，养活了人的苦井水，住了一年又一年，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哦……故乡，故乡。

亲不够的故乡土，恋不够的家乡水，我要用真情和汗水，把你变成地也肥呀、水也美呀、地也肥呀、水也美，地肥，水美。

1980年代中后期，中国文艺界普遍兴起的“文化寻根热”，使文学、美术、电影等文艺作品流露出了浓郁的本土意识。例如，1984年陈凯歌导演的《黄土地》，1987年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都表现出了强烈的民族文化反思意识。

在“文化寻根”的社会大思潮下，“西北风”的流行说明这一代年轻音乐家在受到港台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影响下，开始体现出了本土文化意识的觉醒，它是中国内地流行音乐发展到这个阶段，本土文化和外来文化的首次结合，也是一种凝积已久的传统文化受到流行音乐影响后的集中爆发，更是音乐这一艺术形式在“文化寻根”大思潮中的一种自觉体现。

“西北风”的流行说明内地流行音乐创作方向的转型和听众审美心理的转变。首先是，改革开放近十年后，内地音乐人开始跳出了港台歌曲的阴影，将音乐触角伸向了流行音乐的源发地——欧美音乐，从而使摇滚乐、迪斯科等欧美曲风开始直接融入内地流行歌曲。其次是，内地广大听众在听了将近十年的柔美、委婉的港台歌曲后，在审美心理上出现了某种程度的腻烦，而“西北风”那种粗犷、热烈的曲风和港台歌曲形成鲜明对比，正好迎合了当时的大众审美需求，成为港台歌曲的解腻品。因此，“西北风”的出现标志着内地流行歌曲开始从港台歌曲的影响中解脱出来，并达到了一个阶段性的发展高峰。

“西北风”的盛行使此类音像制品和各种演唱会层出不穷，各种演出活动中“西北风”歌曲的泛滥，以及媒体对此表现出的过度关注和宣传，加上“西北风”创作题材的局限性，以及部分作曲家对于此类歌曲创作观念的不稳定性，很快就导致了“西北风”的没落，在1988年之后，“西北风”的势头日益减弱。

注　释

[1].付林编著《中国流行音乐二十年》中国文联出版社，2003年，第37~3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