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流行音乐的争论

1980年代初，流行歌曲的兴起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应，人民大众因感受到流行歌曲的自然、亲切、真实的音乐特征而为之倾倒，而一批音乐专家和有关方面却对其进行了批评。在这褒贬不一的声音中，社会上对流行歌曲的看法出现了巨大争论。因抒情歌曲的出现和港台歌曲的传入处于同一时期，抒情歌曲在演唱中也借鉴了流行歌曲的某些特征，因此一批演唱抒情歌曲的歌星也一并遭到批判。

（1）来自音乐界的批评

改革开放初期，文艺界出现了一股“为文艺正名”的文艺思潮，引发社会的争论。很多人都对“文革”中“文艺是阶级斗争的工具”这一口号提出了反对意见，但也有人对这一口号持拥护态度。在这片“文艺争论”的声音中，人们逐渐从传统的思想束缚中解脱出来，但是也有一部分人依然难以摆脱“文革”时期的思想观念。这两种思想在社会中对立，流行音乐这种新文艺形式自然就成了争论的主要对象。其中，批评的声音在主流思想中占据了较为重要的位置。

最初的争论来自1980年的“新星音乐会”。1980年9月23日至24日，由远征、吴国松、任雁、苏小明、朱明瑛、郑绪岚、李默、王静八位新星在首都体育馆举办了两场“新星音乐会”，音乐会着重介绍了《军港之夜》《中秋月》《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你问我》《彩云归》《幸福在明朝》《风筝》《唱吧》八首新歌。两场演出获得巨大成功，《北京晚报》《人民日报》等媒体均发表文章对此表示肯定，但是也有一些人撰文对此进行了批评，认为有些新歌星的唱功不足，只是一味模仿某些港台歌星的演唱风格。

1980年，李谷一的《乡恋》走红之后，遭到了来自各方的批评。有的说《乡恋》“嗲声嗲气，矫揉造作”，有的说《乡恋》“同咖啡馆、酒吧间、歌舞厅、夜总会等资本主义社会的娱乐生活是一个味道”，还有的文章对演唱时离麦克风的远近、喘气次数的多少、用什么乐器伴奏一一提出商榷。李谷一从受人欢迎的“歌坛新秀”一下子变成了“黄色歌女”，有文章甚至说她是“资产阶级音乐潮流和靡靡之音的典型代表”，是“腐蚀青年人的罪人”。

1981年，上海的朱逢博也遭到了批判。有人认为她演唱《蔷薇处处开》，那是让这些腐朽的东西借尸还魂。1980年，《人民音乐》第七期发表了一篇题为《<蔷薇处处开>是一首什么样的歌曲？》的文章（作者：陆维），不仅对这首歌曲进行了片面分析，而且对“近期”有人翻唱此歌，传播“黄色歌曲”表示担忧。原文节选如下：

近一时期，由于从外面渗入的资本主义文化的影响，由于我们许多青年对我国音乐的历史缺乏了解，缺乏鉴别音乐的美与丑的知识和能力，因而三十多年前曾经起过消极作用的黄色歌曲，以及继承它的衣钵而以新的面目出现的黄色歌曲，竟然在一部分城市青年中传播，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自然，听了一首坏歌，不一定就会受它的影响，思想感情马上就被毒化。但是，如果对于有害的音乐没有批判的能力，没有抗拒它的腐蚀的力量。这类歌曲听多了，尤其是你衷心地喜爱它了，你就必然会受它的影响，思想感情就会被它潜移默化过去。

黄色歌曲的传播，对我国青年的身心的发展会产生消极的影响，因而，它对于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是有害的东西。我们对它应该有正确的认识。

1980年，程琳因演唱《小螺号》轰动歌坛，但不久也遭遇了同样的批评。由于她的演唱模仿了邓丽君的唱法，有人认为她唱歌时拿着话筒，边走边唱，有失体统。后来有关方面授意，不准程琳再登台演唱，直到1983年才重新复出。有文章认为她模仿邓丽君的唱法，过多运用气声和滑音，还有矫揉造作、轻浮油滑的韵味。同时也对歌曲的配器提出了批评，认为歌曲中架子鼓用得太多，增加了“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的色彩。为其伴奏的交响乐团小乐队也一并受到批评，认为交响乐团不务正业，为程琳创作了《小螺号》等歌曲的海政歌舞团作曲家，她的声乐指导老师付林也一起遭到批判。

1982年，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叫作《怎样鉴别黄色歌曲》的著作，其中收入了1980年至1981年发表在《人民音乐》等杂志、报纸上的十篇对流行音乐的批判文章，并印制了33030本。全书目录如下：

《一种精神腐蚀剂——对我国三十、四十年代黄色歌曲的认识》（伍雍谊）

《怎样看待港台“流行歌曲”》（周荫昌）

《关于“流行音乐”的对话》（瞿维）

《分清轻音乐与靡靡之音》（丁善德）

《从衡量靡靡之音的尺寸谈起》（王云阶）

《因势利导，循循善诱——谈港澳流行庸俗歌曲的渗入》（周大风）

《还历史本来面目——关于<何日君再来>的答问》（南咏）

《也谈<何日君再来>问世经过》（应国靖）

《<蔷薇处处开>是一首什么样的歌曲？》（陆维）

《资本主义世界的“流行音乐”》（伍雍谊）

这本书的作者很多都是中国音乐界的专家，比如周荫昌是音乐评论家，曾任“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化工作系主任。瞿维是作曲家，是歌剧《白毛女》的作者之一；丁善德是作曲家，曾任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曾创作大型器乐曲《长征交响曲》；王云阶是著名作曲家，曾为《三毛流浪记》等众多电影配乐，也是儿童歌曲《小燕子》的作者；周大风是音乐理论家、作曲家，是《采茶舞曲》的作者；伍雍谊是音乐理论家，曾是《人民音乐》杂志副主编。他们的文章基本上代表了那个时期中国音乐界的主流思想，即：否定流行歌曲的价值，带有明显的时代局限性。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流行音乐在内地发展之初，与传统观念旧思想进行艰难斗争的历程。下面是其中几篇文章的节选：

《怎样看待“流行歌曲”》节选（周荫昌）

近几年来，港台“流行歌曲”在一些城市和地区日益蔓延，它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对一部分人——特别是一部分青年的艺术情趣，审美要求，精神面貌，生活向往等各个方面，产生了明显的不良影响，已成为一个引起普遍关切的社会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各有关部门协同努力，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进行大量的、深入细致的工作。从音乐部门来说，当然首先应该是努力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和表演，组织、开展丰富多彩的音乐活动，满足广大群众多方面音乐文化生活的要求。此外，还应当加强理论、评论工作，其中包括对港台“流行歌曲”本身，加以必要的分析研究，阐明这是怎样的一股文化潮流，它们有些什么特点，什么问题，到底不好在哪里……以帮助人们增加认识，提高辨别能力和鉴赏水平。

……

演唱上的处理，是港台“流行歌曲”获得其“靡靡之音”的效果的一个重要因素。

港台歌星，就声音能力而言并不强。音域不宽，技巧、修养也不高，声音的表现幅度不大，适应能力也不强。他们的演唱就是那么一种味道。从方法和表现方面看，其特点大致有：

（1）大量地采用轻声、口白式的唱法。

（2）以气裹声。

这两个特点与生活中的窃窃私语和轻声慨叹相联系。这两点又必须以音区较低为前提，高音区是难以做出的。这样就形成了她演唱中自然、松弛、低语、诉说的效果，并相对地增加了它特定的感情的浓度。

（3）吐字的扁处理，造成矫揉造作、嗲声嗲气的效果。有时为了渲染迷荡、勾引的情调，还故意把字咬得更松，甚至到吐字不清的程度。

（4）大量地使用前、后、上、下滑音，及短时值内装饰性的颤音，造成油滑、轻佻、撩逗、诱惑的效果。

（5）演唱中使歌腔延迟出现和重音倒置。本来那些“流行歌曲”中连续细碎的切分音，就已软化了旋律，形成诱惑性的特点。而歌星们在演唱时更着力强调这一方面，有时使人难以分辨是原谱用了切分音、闪过拍子起始或落音；还是演唱中作了延迟出现的处理。演唱中延迟出现，再结合细碎的装饰音，就大大地渲染了那种诱惑、勾引的情调。试讲《何日君再来》的原谱与某港台歌星【笔者注：指邓丽君】演唱处理加以对照：（谱例略）

二者比较，在“来”字“人”字上作延迟出现的处理后，明显地强化了诱惑、勾引的情调。细碎切分的处理也有类似效果。大量的装饰音强化着倦媚、卖弄的色彩。“醉”字后的处理，即所谓重音倒置，这种演唱的处理方法形成的表现效果，也是撩逗、引诱性质的。因此，将其演唱上的特点概括起来，不妨起个名称叫作演唱中的“荡化处理”。“流行歌曲”的演唱与词、曲互相配合，都是为表现那种特定的内容和情调服务的。

《因势利导，循循善诱——谈港澳流行庸俗歌曲的渗入》节选（周大风）

近几年来，在我国大、中城市的角落里，隐隐地飘出了一阵阵轻佻、狂热、忸怩、消沉、颓废、奇特的歌声。有部分青少年着上了迷，听上了瘾。于是互相传抄乐谱，翻录音响磁带，学唱此类庸俗流行歌曲，成了“时髦之举”。以几角钱代价的油印歌本，在茶铺小巷兜售着，往往供不应求。甚至还有以二十元之高价，翻录一盘港澳“时代曲”的。

更有甚者，个别文艺演出团体，除在开演前、休息时播放此类音乐外，还以“歌唱节目”形式演唱。歌唱者也模仿港澳歌星的姿态，手持话筒，低声哼唱，有时还穿着奇装异服、扭动身躯，来博得听众们鼓掌嘘叫，以资招徕。在某几个城市中，因有人鉴于此类歌曲生财有道，于是办起了听唱“音乐茶座”，并以“轻音乐”之名为之佐茗。光临者大多是青年男女，且有座无虚席，争购几天内茶券之盛。

这类港澳流行的庸俗歌曲，是怎样传播到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土壤上来的呢？那与近年来对外交往及贸易增多有关。在进口盒式录音机同时，又附带的进入了录音磁带。这些磁带中的音乐，良莠混杂，在这种情况下，此类庸俗歌曲却得到了某些人的青睐，互相翻录传播，对我国某些青年男女，实是色情引诱之声，精神麻痹之剂。据非正式调查，在接壤港澳的广东省，近年来就进口了几十万架录音机，另外如沪、杭、厦等城市，为数也很惊人，这些录音机带来的庸俗流行歌曲的数量就可想而知了。怪不得我国二十九省市，或多或少也均有此类音乐的迷恋，传播面较大。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正视。

《资本主义世界的“流行音乐”》节选（伍雍谊）

流行音乐一般运用比较简易通俗的表现手法，大部分以庸俗的、色情的、感官刺激的内容和情趣迎合一些人的低级趣味，因而它具有一定的引吸人的力量。再经过资本家运用他们所掌握的现代化传播工具（广播、电视、唱片、录音带等等）的推广，以及无数夜总会、酒吧间的表演，流行音乐在资本主义世界得到了最广泛的传播。一个流行音乐作品流传越广，资本家赚取的利润也就越大。这是流行音乐得以流行的主要原因。

……

现代的流行音乐，虽然和爵士音乐相比有很大的不同，但它的表现手法仍然可看出爵士音乐的痕迹。就以现在的港台流行歌曲来说，它的器乐伴奏以及在演唱上依然吸收了爵士音乐的某些表现方法。既然爵士音乐是流行音乐的祖宗，并且仍然对流行音乐的创作、表演有很大的影响，那么了解一些它的主要特点是有好处的。

爵士音乐的特点之一，是大量应用切分节奏。它的切分节奏的应用和一般音乐中的切分法有根本不同的用法。它采用4/4拍子，但并不依照每小节两个重音的节奏规律进行，而是避开正规的重音，而留待舞蹈者动作之后发出。

为着规避那正常的重音，它采取各种不同的方法。一种方法是延迟或先发那规律的正常的步行节奏的重音；另一种方法是使用互相冲突的重音群而暂时地使4/4的节奏线条暗晦，但并不真正地改变它；第三种方法是几乎全部抑制所有的重音，并同时使用其他两种方法来规避那基本的节奏。爵士音乐的节奏，违反人类正常的心理要求，它引导人走向反常近乎癫狂的状态中去。

它的第二个特点，是在曲调与和声进行上造成模糊的、怪诞的效果。它的曲调，一方面为了模仿黑人音乐的风格，常使用五声音阶的旋法，但另一方面又经常在旋律进行中降低音阶（大调式音阶）的三度音和七度音，即所谓“蓝色音”（Blue Note），造成调性模糊的效果，同时产生一种怪癖的音程进行。在和声方面，使用“混杂和弦”、加六度和弦、包括属七和弦在内的各种七和弦，以造成尖锐的不协和效果。和声进行中也由于“蓝色音”的使用，更增加了调性模糊的效果。

第三个特点，在爵士音乐的配器和乐器演奏方面。一般的爵士乐队，用一个双簧管、一个短号、一个萨克斯风、一个伸缩长号，还有钢琴和打击乐器。演奏时，管乐器使用弱音器，或将乐器口塞住，故意造成一种含浓重鼻音的音色、刺耳的炸裂音。伸缩长号则不断使用滑奏法，发出怪诞的音响。这种种手法，主要是为了制造一种感官刺激的效果，以适应夜总会之类的色情的、低级趣味的娱乐场所的需要。

以上三篇文章分别从流行歌曲的演唱、传播和音乐特征进行了批判，从中可以看出，这些作者对流行音乐的批判态度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社会主义革命必须彻底批判资产阶级”的思想基础上作出的论断，显然具有强烈的时代局限性。笔者在此节选以上文章，并非有意啼笑历史，只想让大家通过这些评论大致了解那个时期音乐界对流行音乐的态度和看法，并以此引证中国在改革开放初期，流行音乐发展的艰难历程。

（2）“通俗歌曲”名称的由来

1980年代初，音乐界对流行音乐进行了广泛讨论，争议不断。其中，是否允许流行音乐继续发展是一个重要话题，在音乐界展开了激烈讨论。“1983年底，音乐界又就流行音乐的状况组织了多次讨论。鉴于‘流行音乐’名称给人以关于1930年代音乐的联想，理论界中一些倾向于允许流行音乐发展的人在1984、1985年间提出‘通俗音乐’的称谓，以代替‘流行音乐’一词”[1]。“通俗”一词取自英文“Popular”（流行的、大众的、通俗的）的另一个翻译，1986年中央电视台举办的第二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设置了“通俗唱法”，从此“通俗音乐”的称呼开始在中国内地成为流行音乐的代名词，从而“通俗歌曲”“通俗唱法”的名称也应运而生。2008年，中央电视台第十三届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正式将“通俗唱法”改为“流行唱法”，标志着这一称呼已完成它的历史使命，成为历史的产物。流行音乐也终于在“通俗音乐”这个名称产生二十多年后，得以正名。

注　释

[1].陶辛主编《流行音乐手册》，上海音乐出版社，1998年，第184页，《中国流行音乐概况》（金兆钧文）之“舆论上的争议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