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港台歌曲的影响

（1）港台歌曲传入内地

改革开放打开了国门，随之而来的是目不暇接的新鲜事物。录音机在1980年代风靡大陆，港台歌曲随着录音机的到来也纷纷传入内地。与此同时，香港流行音乐已步入相对繁盛时期，许冠杰、罗文、徐小凤等人在香港歌坛产生重要影响；台湾流行音乐经历了民歌运动之后，也逐渐趋向商业化发展，校园民歌已在台湾产生巨大影响，齐豫、蔡琴、叶佳修、李建复等人已在台湾歌坛享有盛名，《外婆的澎湖湾》《蜗牛与黄鹂》《兰花草》等一批校园歌曲在社会上产生广泛影响。1980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行，港台歌曲如雨后春笋般在内地迅速扩散。一时间，港台歌曲开始成为内地歌坛的主流，港台歌星也因此成为内地歌手争相模仿的对象，如邓丽君、刘文正、凤飞飞、张帝、徐小凤等港台歌星迅速成为内地听众的偶像。尤其是1983年后随着香港电视剧《霍元甲》的播出，主题歌《万里长城永不倒》一夜之间风靡全国；随后，在1984年的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张明敏的一曲《我的中国心》进一步推动了港台歌曲对内地流行音乐的影响。

1980年代初期，内地流行音乐尚处于摸索阶段，版权概念尚未形成，因此翻唱港台歌曲成为一种热门。例如，程琳曾以模仿邓丽君而著称，谢莉斯、王洁实以翻唱台湾校园歌曲而走红，吕念祖也因翻唱《万里长城永不倒》而被大众熟知。1980年代前期，内地流行音乐在港台歌曲的影响下开始得到发展，因此带有浓郁的“港台气息”。

（2）邓丽君及其影响

在众多港台歌星中，邓丽君是最有影响的一位。她的歌声在1980年代对内地流行音乐产生了巨大影响，如《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甜蜜蜜》《云河》《在水一方》《千言万语》《何日君再来》《我只在乎你》等歌曲风靡全国。她那清澈、甜美的嗓音，亲切、委婉的语气和极具情感的“气声唱法”，让内地听众为之倾倒，从而成为1980年代内地歌手竞相模仿的对象。当时以一曲《小螺号》而走红的程琳，曾以模仿邓丽君而著称，她的模仿惟妙惟肖；此外，如广州的刘欣茹，北京的田震、赵莉、段品章等女歌手也都深受邓丽君的影响。

由于内地流行音乐刚刚崛起，流行音乐的创作理论严重缺失，一大批热衷于流行歌曲创作的作曲家、音乐人也都开始从邓丽君的歌曲中学习流行歌曲创作，通过“扒邓丽君的带子”来学习流行歌曲的作曲、和声及编配手法。如著名作曲家徐沛东曾自称“走上通俗歌曲的道路完全受到邓丽君的影响”，崔健及一批摇滚音乐人在纪录片《呐喊：为了中国曾经的摇滚乐》的采访中也曾明确表示早年曾受到邓丽君的影响。因此，在1995年邓丽君去世后，内地最著名的几支摇滚乐队和歌手“唐朝”、“黑豹”、“轮回”和郑钧、臧天朔等人一起录制了一张名为《告别的摇滚》的邓丽君纪念专辑，其中收录了《在水一方》《独上西楼》《酒醉的探戈》《甜蜜蜜》《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再见我的爱人》《夜色》等十首邓丽君的作品。此外，1980年代走红的那一批女歌星，基本上都受到邓丽君的影响而走上歌坛。

邓丽君的歌声是改革开放后最有力的一股文化力量，她以轻柔、亲切的演唱风格强烈地冲击了此前的“高强硬响”演唱观念，对内地流行音乐的复兴产生了巨大影响。

（3）侯德健及其影响

在音乐制作方面，台湾音乐人侯德健在这个时期发挥了重要作用。1970年代，侯德健就因创作了《龙的传人》《捉泥鳅》《酒干倘卖无》等歌曲而在台湾具有广泛影响。1983年，侯德健因不满台湾的封杀，途经香港绕道英国来到了北京。由于他在台湾影响甚大，又曾创作了爱国歌曲《龙的传人》，来到北京之后受到了高规格的接待，不仅中国音乐家协会专门为其在政协礼堂举办欢迎仪式，音协主席吕骥出席并致词，还受到了当时的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来到北京后，侯德健被安排在王昆领导的东方歌舞团担任艺术总监，并组建了一支轻音乐队——“花果山”乐队，这个乐队的成员王彦军（黑子）、郭峰、王路明、王笑然、臧云飞、张勇，很多都成为中国流行音乐制作的中坚力量。

1983年底，侯德健开始和程琳合作，由侯德健创作歌曲，程琳演唱，推出了《熊猫咪咪》《新鞋子旧鞋子》《你和我的明天》《酒干倘卖无》等一批歌曲，在当时非常流行。不久，侯德健和东方歌舞团产生了矛盾，于是南下去了广州。在广州，他对毕晓世、李海鹰、解承强、张全复等一批音乐人产生了重要影响。以创作《信天游》而出名的作曲家解承强曾回忆说：“侯德健对我们影响极大，是他带回来一台合成器，让我们知道还有这么先进的设备，是他教会我们如何分轨录音，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的一套流行音乐的观念。”

（4）港台歌曲的传播途径

港台歌曲传入内地，最初是通过民间自发传播而得到扩散，其传播媒介主要是录音机和广播。

第一种传播途径是录音机。改革开放后，被人称为“板砖”的盒式录音机传入内地，加速了流行音乐的复苏。最初，港台歌曲都是通过录音机和磁带得以在内地传播。该时期内地的磁带行业还是一片空白，港台歌星的磁带一般都是通过在香港或海外工作的人偷偷带回内地。由于当时流行歌曲遭到批判，所以带回来的磁带一般只能在私人场合偷偷的听。批判的声音终究没能压住大众内心对精神的需求、对娱乐的渴望，因此只要某人得到一盘磁带，大家就开始相互转录，相互传播。邓丽君是该时期最受欢迎的歌星，录音机的出现进一步加速了邓丽君在内地的影响力。

第二种传播途径是广播。台湾歌曲尤其是邓丽君的歌声在内地的流行，广播也起到了一定作用。从1979年起，台湾开辟了一个专门针对大陆听众的《邓丽君时间》节目，每周播出六次，每晚八点开始，每次播出二十五分钟。这种做法不排除政治意图，但是对于内地听众来说，大家则可以通过广播免费收听来自海峡彼岸的“柔美之声”。

后来，随着港台歌曲在内地影响力的扩大，文化管理部门开始通过电视剧和“春晚”引进港台歌曲，并向大众传播。

第三种传播途径是电视。1983年，香港电视剧《霍元甲》引入内地，成为第一部在内地播放的香港电视剧，引发收视热潮，其主题曲《万里长城永不倒》迅速传遍全国。随后《万水千山总是情》《射雕英雄传》《上海滩》等电视剧陆续登陆内地，《万水千山总是情》《铁血丹心》《世间始终你最好》《上海滩》等一批粤语歌曲开始在内地走红。由于香港电视剧在1970年代就开始起步，到了1980年代它的拍摄手法和商业模式都已步入成熟，因此当香港电视剧在内地一经播出，就深深地吸引了亿万观众的眼球，电视剧的主题歌和插曲自然也就随着电视剧的热播而广泛流行。

（5）“春晚”引进港台歌星

1983年，“央视”举办了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并受到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从此，“春晚”成为中国老百姓一年一度的文化大餐。1984年，“春晚”首次邀请了香港歌星张明敏、奚秀兰，其中由张明敏演唱的《我的中国心》一夜走红，并在华人世界产生巨大影响。

下面是2003年“央视”《讲述》栏目播出的关于“导演黄一鹤邀请张明敏进‘春晚’”的内容[1]：

1983年春晚火了，导演黄一鹤压力很大，一直想着如何超越上一届。有一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说1984年年底，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要到北京来和邓小平谈《中英联合声明》，其中一条与香港回归有关。于是，他就有了想请一位香港歌星来参加春晚的想法。

黄一鹤立即向时任台长汇报，台领导听了很高兴，可是涉及到港台演员，他们也无权决定，便让他回去写一份申请报告。黄一鹤带着团队连夜写申请报告。在报告开头，他们抄了《毛主席语录》的部分内容。“毛主席说，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左右之分，但大部分人都是好的。所以，把港台演员请过来也是人之常情。”

随后，黄一鹤去了深圳，在中巴车上听到了《我的中国心》，后来通过新华社香港分社找到了张明敏。张明敏表示愿意来北京参加春晚。

但相关方面要求对张明敏进行政审：要了解一下，他有没有给国民党军队慰问演出过，如果慰问演出过，那肯定不能来了（邓丽君就演出过，是肯定不能来的）。新华社香港分社回复的政审结果是：张明敏是一个业余歌手，是香港九龙电子表厂的一个工人，没有参加过相关慰问演出。相关方面放了心：“张明敏，可以来。”

1984年春晚，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播出之后，一夜之间红遍大江南北，甚至连胡耀邦总书记都要学这首歌。胡总书记半夜看到《我的中国心》之后，就打电话给中央电视台，说这首歌我一定要听、要学，你们赶快把录像带寄给我，台里半夜就把录像带做好了，第二天一早派人专门送到胡总书记那里，胡耀邦当天就领着他全家人学唱《我的中国心》。第二天不仅全国老百姓会唱这首歌，连国家最高领导人也会唱这首歌了。

在1984年“春晚”上，张明敏还演唱了《垄上行》《外婆的澎湖湾》《乡间的小路》，奚秀兰演唱了《阿里山的姑娘》《天女散花》等歌曲。继张明敏和奚秀兰之后，1985年“央视”再次邀请香港明星汪明荃、罗文参加“春晚”的演出，汪明荃演唱了《问候你，朋友》《万里长城万里长》，罗文演唱了《共享快乐年》《在我生命里》等歌曲。此后，在1986年至1989年间，张德兰（1986，香港）、叶丽仪（1987，香港）、费翔（1987，台湾）、包娜娜（1988，台湾）、侯德健（1988，台湾）、徐小凤（1989，香港）、潘安邦（1989，台湾）等港台歌星陆续亮相央视“春晚”。

（6）港台歌曲首获“晨钟奖”

随着张明敏的走红，一批具有爱国情怀和民族情结的港台歌曲得到了官方和主流社会的认可。1984年，香港歌曲《我的中国心》《万里长城永不倒》，台湾歌曲《酒干倘卖无》三首歌曲获得当年内地最具影响力的“晨钟奖”（第三届），这是港台歌曲第一次获得内地的主流音乐奖项。

前两届“晨钟奖”获奖歌曲大多数都是本土“民歌”和“抒情歌曲”，如《在希望的田野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爱你，塞北的雪》《党啊，亲爱的妈妈》《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望星空》《难忘今宵》等。第三届“晨钟奖”的获奖歌单上出现港台歌曲，这说明文化管理部门对流行歌曲的态度开始发生转变。官方的“松绑”，使港台歌曲得以进一步输入内地，加速了内地流行音乐的复苏。

注　释

[1].笔者根据播出内容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