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三

三个人返回地下室，阿拉法特简直站立不稳了，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杀死的那个人是个面目丑陋的黑妇人，杰巴拉维睡在他自己床上。”

谁也没说话，眼睛都盯住地面，避开阿拉法特的目光。

“你们不相信？我发誓：我没接近过他。”

汉什沉吟片刻，觉得该说几句话，不能不吭声。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说：

“也许慌乱之中，你没看清楚？”

“不可能！你不相信我？”阿拉法特的心撕裂般疼痛。

“小声点儿！”艾娃娣夫警告他。

他跑到后面的工作室，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去冒这份险。祖父死亡的消息犹如一瓢冰水泼了过来，冰透了他的心，工作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太阳出来了，消息传遍了街区。居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聚在大房子周围。经管人匆匆进大房子里一趟之后，传出：小偷从后墙地道钻进大房子，杀死了忠实的仆人，古稀之年的杰巴拉维听到消息，经受不住意外的打击，猝然离世。人们义愤填膺，怒火烧干了眼泪和喊叫。阿拉法特得知后，对妻子和汉什说：

“这回你们该信了吧？”

不过他又认为，尽管如此，祖父的亡故还是由他造成的。他为此悔恨交加。妻子艾娃娣夫不知该对他说点儿什么。

“主怜悯他！”

“他不该死啊！”

“我害了他。他的子孙，包括那些坏人在内，谁也不敢伤害他。我罪大恶极！”

“一个不曾被玷污的灵魂去了！”艾娃娣夫痛哭失声。

“我们会被发现吗？”汉什心神不安。

“逃走吧。”女人喊道。

“逃走就把自己完全暴露了。”阿拉法特恼火地说。

外面传来群众的喊叫声：“杀死凶手！先不要举行葬礼！”

“可恶的一代人。过去，最恶的人也不敢对祖父不敬，连伊德里斯也不敢啊！不孝的子孙！”

“凶手不会是我们区的人，真不可想象。”

“慢慢会清楚的。”

“凶手不得好死。”

人们悲痛地捶打着自己，懊悔无比。汉什的精神垮了。

“今后我们怎能在这儿待下去？”

杰巴勒族人建议就近把祖父葬在杰巴勒墓地，而不愿意将祖父葬在伊德里斯及其整个家族的墓地上。里法阿族人提议把祖父埋在他亲手埋葬的子孙里法阿旁边。卡西姆族人则认为卡西姆是杰巴拉维最优秀的子孙，他的墓地最适合安葬祖父的遗体。这件事牵动了全街区的人，人们为此而争执不下。

最后，经管人盖德里宣布：杰巴拉维的遗体将置放在大房子保存财产的清真寺里。对此，各方都没有异议。遗憾的是，街区的人未能亲眼观看祖父的葬礼，如同他活着的时候见不到一样。里法阿族人暗自高兴，认为祖父总算与他亲手埋葬的里法阿同葬在大房子里。于是，又有人出来更正，说过去那个传说并不可靠，甚至有人讥笑、挖苦里法阿族人。眼看头人阿贾吉就要和善突里冲突起来，总头人塞阿德拉警告大家说：

“谁敢在这悲痛的日子里闹事，我扭断他的脖子！”

只有杰巴拉维的贴身仆人为死者净身、入殓，他的尸匣被抬到他召见儿子们议事的大厅也是艾德海姆被委任经管财产，伊德里斯发怒被赶出家门的地方。经管人和各族头人一同为死者祈祷。太阳偏西的时候，棺木抬进墓穴。当晚，全街区人都住在帐篷里。阿拉法特和汉什同里法阿族人住在一起。阿拉法特脸色苍白，如同死人一样。自从犯罪以后，他始终不能合眼。

大家谈论着杰巴拉维的伟大业绩：征服荒野，成为一家之主、众人之父，成为巨大财富和土地的所有者，也变成力量与勇敢的象征。阿拉法特显得十分伤心，谁也猜不透他想些什么。这个不顾祖父的威严闯进了大房子的人在想：祖父在去世时才证明了他的存在。自己和别人不同，手已被玷污，永远也洗不净。怎样才能不想这桩罪行呢？不能满足于杰巴勒、里法阿、卡西姆的功绩；消灭经管人、头人，拯救大家不受邪恶的侵害，这些并不是最终目的。那么，让大家避免无谓的牺牲，教会大家魔法并从中受益，是否就可以了呢？不，只有当魔法能使杰巴拉维复活，才算达到目的。杀死杰巴拉维比看到他更容易。只有让杰巴拉维重新站起来，他阿拉法特心灵上的创伤才会愈合。看吧，那些头人流下了鳄鱼般的眼泪。但是，头人再坏也抵不上他的罪行。头人们正在犯愁，个个垂头丧气。杰巴拉维在家里被害，而头人们毫无警觉，在附近吸大麻。祖父的死使头人脸上无光，他们无比愤怒，眼里闪着复仇的怒火。

后半夜，阿拉法特回到地下室。他拉住妻子的手，急切地问：

“艾娃娣夫，对我说真话，你也认为我是凶手吗？”

“你是个好人，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只是命运不济。”妻子温柔地说。

“谁也体会不到我内心的痛苦有多么深。”阿拉法特说着闭上眼睛。

“是的，我懂！”妻子用冰冷的嘴唇吻他一下，又低声说，“我担心会遭报应。”

阿拉法特转过脸去。汉什说：

“我也担心，事情迟早会暴露。凡是有关杰巴拉维的事，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例如他的出身、财产、子嗣，以及他与杰巴勒、里法阿和卡西姆的联系。难道他的死能瞒得住？”

“除了逃跑，你还有主意吗？”阿拉法特感到呼吸困难。

汉什沉默不语。阿拉法特又说：

“我倒有个主意。不过在执行之前，得对自己有信心。不能背着凶手的罪名去工作。”

“你是无辜的。”汉什脱口而出。

“汉什，我要干下去，不要担心我。整个街区里，人人在议论这桩罪行。奇迹迟早会发生，而最大的奇迹是杰巴拉维复活。”

艾娃娣夫惊叫一声。汉什皱着眉头说：

“你疯了！”

“祖父的存在曾鼓励儿孙们去奋斗，不惧怕死亡。死亡胜似语言，好孩子应该自己干，要代替他去干，变成他，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