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一
汉什紧紧握住阿拉法特的手与他说再见。阿拉法特松开他的手,转过脸,向坑道里爬去。他爬着爬着,头已露出在大房子的花园里。他闻到阵阵奇异的幽香,像是玫瑰、郁金香、指甲花的精华浸泡在晨露中,沁人心脾。虽然身处险境,但他仍陶醉了。这就是艾德海姆念念不忘的花园。
星光下,花丛和树木影影绰绰,微风吹动树叶发出阵阵沙沙声。土地潮湿柔软,阿拉法特想到在潜入屋子时要脱掉鞋子,以免发出声响。看门人、园丁和其他仆人住在什么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个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前进,尽量不弄出响动。以前他在旷野和废墟中过夜时,也有过此刻这种恐惧的心理。他贴近墙壁,摸到通向花厅的台阶。但愿说书人讲的是对的。就是在这里,杰巴拉维把伊德里斯推出门外,惩罚他不服从父亲的教训。今天,他阿拉法特潜入大房子,想了解杰巴拉维的力量的秘密,杰巴拉维会如何处置他呢?杰巴拉维的威严足以使人望而生畏,谁敢想象会有人钻入大房子!
阿拉法特慢慢穿过走廊,匍匐着爬上楼梯,来到客厅,脱下鞋子夹在腋下,又穿过侧门。说书人说侧门通向卧室。突然,他听到了咳嗽声,这声音来自花园。他立在门边,隔窗子向花园望去,见一个身影向大厅走来。他屏住呼吸,生怕惊动来人。影子越来越近,登上了楼梯。也许是杰巴拉维本人察觉到了发生的情况,就像发现艾德海姆接近存放证书的小房子一样。影子距他隐藏的地方只有两尺远了。幸好,影子朝大厅的另一侧走去,在一张床上躺下。
阿拉法特紧张得快要背过气去,浑身瘫软。那影子可能是个仆人,出去方便一下,回来后接着睡下,又发出了鼾声。阿拉法特壮了壮胆,抬手摸到门的把手,用力转动,轻轻推开门,再开大一些,闪身进去,随手把门关上。眼前一片漆黑,他伸手向前摸索,摸到第一级台阶,便轻手轻脚向上爬,来到一间亮着灯的长长的过厅,右首处有一个向里的转弯,左边是卧室的外墙。卧室门关着。乌梅玛曾站在转弯处望风,现在阿拉法特正好站在艾德海姆曾站过的地方,干着同一件事。他害怕极了,竭力呼唤自己的勇气和意志力。这时抽身返回,会令人耻笑;不回去吧,仆人随时可能进来,用发狂的手抓住他的肩头。
必须加快动作,他摸到门旁边,转动亮锃锃的把手,轻轻推开门,钻进去,又关上门。黑暗中,他背靠着门站住,不敢喘大气,又什么都看不见。片刻,他闻到熏炉中发出的幽香。一时间,悲哀和不安莫名其妙地充满他的胸间,他肯定自己已来到杰巴拉维的卧室。眼睛还不适应,狂跳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以前谁曾有这样的经历?如果不振作,不拿出决心和勇气,他准会瘫倒在那儿。若不把每一步计算好,肯定也要完蛋。他脑海中浮现出移动的云彩和无意间描绘的各种图形,其中有高山也有坟墓。
阿拉法特用手摸着墙壁,以此辨别着方向,他弯着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脚步。肩膀碰到一条凳子,远处的角落似乎有动静,他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人停在凳子后面一动也不敢动,睁大眼睛盯着门口。他听到脚步声和衣服的窸窣声。他期待着光明的到来,希望杰巴拉维出现在他面前。他会立刻跪在祖父的脚下,请求他宽恕,对他说:我是你的子孙,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来此绝无恶意,任你处置。脚步声来到门口,门轻轻打开,走廊上的灯照射进来。来人没有把门关紧,阿拉法特借着门缝的亮光,看见来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高高的个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女人是仆人吗?这个房间仍是下房?阿拉法特乘机环视整个房间,看到凳子、沙发、一张挂着蚊帐的大床,床脚边还有一张小床。小床像是为仆人准备的,而大床自然是杰巴拉维的了。祖父睡在那床上,没有察觉到他的罪行。阿拉法特多想看祖父一眼,哪怕是远远的一瞥。
幸亏门微微敞开了,透进一丝亮光,阿拉法特瞥见左边有一道关得很严实的口。哦,那就是艾德海姆向往的地方!阿拉法特立刻丢开祖父,从凳子后面向那里溜去。到了小门前,他无法抗拒诱惑,把手指伸进锁孔,用力向外一拉,小门竟打开了!他又赶紧关上。他激动不已,心跳加快。微弱的光亮突然消失,屋里又陷入一片黑暗。他又听到脚步声和床铺吱吱的响声,而后又恢复了寂静。阿拉法特耐心地等待着老妇人睡着,两眼盯住大床,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觉得自己想见祖父的念头太离奇了。在他见到祖父之前,仆人就会醒来发现他,并大喊大叫,那样就完了。弄到那本写着继承权十项条件、包含着杰巴拉维及其子孙的秘密的证书,对他来讲就足够了。以前没有人玩魔法,没有人从这个角度来揣度那本书。
想到这里,阿拉法特又打开门,迅速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想,杰巴拉维为什么要向儿女隐瞒这本书的秘密,甚至对他最喜欢的艾德海姆也如此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这个秘密在点燃蜡烛几分钟后即可揭晓。过去,艾德海姆曾点燃蜡烛。今天,他这个私生子要在同一地点重新点燃蜡烛。这件事说书人会一代代永远传唱。
他点燃火柴,一转身发现有一双眼睛盯着他。慌乱之中,他还是意识到那是躺在小床上那个黑女人的眼睛。老妇人正努力从沉睡中醒过来,大概划火柴的声音惊醒了她。阿拉法特本能地冲过去,两手使劲掐住她的脖子。老人拼命挣扎,抓他的手,踢他的腹部。阿拉法特更加用力,蜡烛掉在左边的地上,房间里又是漆黑一片。老妇人垂死挣扎一阵,就一动不动了,但阿拉法特的手还在用力,手指都麻木了。最后,他撒开手,喘着粗气倒退好几步,背靠在门上。他陷入了火狱般无声的折磨之中,浑身瘫软无力。时间变得比罪恶更沉重,他感到必须战胜软弱,否则会和眼前的尸体一样倒下。逃跑的念头呼唤着他,他不敢跨过尸体去看那本倒霉的大书,也无力再划火柴点亮蜡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好。他觉得手腕子生疼,可能是黑女人在挣扎时掐的。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艾德海姆犯了反抗罪,而他犯了杀人罪,杀了他不曾相识的祖父的一个仆人。这个仆人直到死也不知为何死于他的手下。
阿拉法特一心要抗拒犯罪的念头。他朝存书的角落望了望,推开小门出了房间,又把门关好,然后沿着墙壁摸到卧室门口,在最后一条凳子后面停留了一会儿。看来,这个家里只有仆人没有主人。主人哪里去了呢?阿拉法特所犯的罪不会有人知晓。他感到极度失望,失败感攫住了他的心。他轻轻打开卧室的门,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仿佛有人抓住了他,冲他喊叫一声,他赶紧掩上门,踮着脚尖,一步步挪下楼梯,经过大厅到了花园里。此时,疲倦减轻了,伤感油然而生。睡在大厅里的那个人似乎被惊醒了,问了一声:“谁?”阿拉法特紧贴着大厅的墙壁,惊恐给了他力量。那人又问了几声,几声猫叫回答了他。阿拉法特呆立不动,害怕再次犯罪。待一切安静下来,他穿过花园,奔向后花园墙边,找到出口,钻了进去。快爬到尽头时,摸到一只脚。那只脚立即朝他的头踢过来,踢得他一阵晕眩。